周策胳膊上的伤口拆了线,拆线当天正好是他二十六岁生日。 贺川包下一艘三层豪华游艇,停在外滩码头。 晚上七点,江边吹着冷风。
宋潇雨踩着八公分的高跟鞋走过浮桥跳板。 她穿了身修身的黑色丝绒长裙,肩头搭着一件皮草短外套,手里拎着一只没有品牌标识的黑色硬壳礼盒。 盒子不大,托在手里挺沉。 宋潇雨低头看了一眼,手指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 盒子里装着一条深灰色羊绒围巾。 这是她过去四个晚上没合眼折腾出来的东西。 从小到大,宋潇雨想要什么直接买就是,从来没碰过针线。 前几天周策高烧退了,她回了一趟自己的住处。 许棠上门找她喝咖啡,随口提了句周策生日就在这几天。
宋潇雨当时陷在沙发里,嘴硬说周策什么都不缺,自己犯不上花闲钱给他备礼物。 许棠便打趣她没诚意,说真要是念着救命的情分,不如学别人亲手织点什么。 宋潇雨当时把许棠轰了出去,转头却叫助理买回十几团顶级山羊绒线和一副竹针。 连续四个后半夜,她坐在主卧地毯上,对着平板电脑里的教学视频拆了织,织了又拆。
她这双手向来只做高定美甲、翻合同签字,到头来十个指腹全被竹针扎出了细小的红点。
织完的成品两米多长,针眼粗细不匀,好几处明显漏了针又被硬扯回去,歪歪扭扭的。
宋潇雨本想随手扔进垃圾桶。
可真要扔的那一刻,又停了手。
熬了四个通宵,眼底下的青黑涂了厚厚一层遮瑕才盖住,就这么扔了确实亏得慌。
侍者拉开游艇一层大厅的门。
舱内扑出一股热气。
贺川为了今晚的场子,把舱内的中央空调调到了二十八度,还额外铺了地暖。
里头温度很高。
场子里的年轻人早脱了厚衣服,男人们只穿单薄的衬衫,挽着袖口;女伴们则多是露背装或吊带裙。
杯盏相撞的声音混在音乐里,有些吵闹。
贺川端着香槟站在吧台边,远远瞧见宋潇雨进来,扯开嗓门喊了一声:
“宋大小姐到了!寿星呢?周策快出来迎人!”
人群顺势让出一条过道。
周策踩着二层的旋转楼梯走下来。
他穿了件宽松的纯黑薄卫衣,个子很高。
右臂上的绷带已经拿掉了,只贴着两条肉色胶布固定。
周策走到宋潇雨身前停下步子。
“宋大小姐整整迟到了二十分钟。”
宋潇雨顺手解下皮草外套,递给身旁的侍者。
“路上堵。再说了,我能过来就是给足了你面子。”
周策目光落向她的手,嘴角动了动。
“手里拎的什么?”
贺川端着酒杯凑到旁边。
“宋潇雨,给阿策带了什么硬货?刚才赵程拿了块百达翡丽限量款,我丢了把阿斯顿马丁的新车钥匙。你这正经女朋友,拿出手的东西总不能比我们寒碜吧?”
周遭几个相熟的朋友跟着起哄。
“就是,宋大小姐手里管着几家上市公司,送的礼肯定能压我们一头。”
“拆开给大家瞧瞧啊!”
宋潇雨心里有点没底。
那些名表车钥匙动辄几百万上千万。
她手里这盒子里不过几百块的毛线,外加一堆没收平整的线头。
宋潇雨抬了抬下巴,直接把盒子塞给周策。
“随手拿的,不值几个钱。”
周策左手接住,在掌心掂了掂重量。
“顺手拿的?宋大小姐什么时候也用这种地摊包装了?”
宋潇雨横了他一眼。
“不想要就还我,直接扔江里打窝。”
周策把盒子往怀里收了收,避开她的手。
“送出手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门都没有。”
贺川在边上拍手帮腔:
“拆!阿策赶紧拆!让我们看看宋大小姐到底准备了什么宝贝!”
周策本来没想当着这么多人拆开。
可贺川和赵程几个人全围在边上,声音越来越吵。
宋潇雨站在原地,指甲掐着掌心。
她现在隐隐有些后悔。
刚才在路上就该去专柜刷上一只古董表,而不是脑子一热把这盒子东西带到游艇上。
周策走到长茶几边,单手扯开了礼盒上的黑缎带。
他揭开硬盒盖。
里头垫着一层半透明的白色雪梨纸。
周策掀开纸。
一条厚实的深灰色羊绒围巾露了出来。
叠得倒还算周正,但周策伸手提起来抖开的时候,周围的起哄声忽然小了下去。
围巾很长,料子很软。
只是上面的走线清清楚楚地摆在所有人眼前。
左边一排是松垮的平针,右边忽然拐成了紧绷的麻花针,中间还带着两处补针的痕迹,下摆的流苏长短也不一样。
任谁看了都知道,这绝不是店里买来的东西。
贺川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他揉了揉眼睛,指着围巾笑起来:
“不是吧阿策,这是哪家裁缝铺压箱底的残次货?这走线闭着眼睛踩缝纫机也比这齐整吧?”
赵程也乐了:
“宋大小姐这是被代购坑了吧?两边收口宽窄都不一样,拿去擦车都嫌不平。”
周围跟着笑起来。
大家都当是宋潇雨买到了劣质品,或是故意拿残次品来开周策的玩笑。
宋潇雨站在人群里,耳根一下子发烫。
长这么大,她哪被这么多人当面取笑过。
她心里发烦,恨不得转身就走。
她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抢周策手里的东西。
“拿来!都说了是不值钱的破玩意儿,扔了省事!”
宋潇雨声音发紧,强压着怒意。
周策侧过身,完好的左臂向后一抬,直接把围巾举过头顶。
他比她高出一截,宋潇雨踮起脚也够不着。
周策敛了笑意,回头看了贺川一眼。
“贺川,你这舌头要是嫌多余,我找人给你割了。”
贺川被噎了一下,笑声收了大半。
“开个玩笑,急什么……”
周策没理他。
他垂下视线,看着手里的围巾。
用料是顶级的山羊绒,摸上去很软,隐约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味。
那是宋潇雨常用的香水味。
整条围巾没有任何标签,针法笨拙。
有的地方被线拉得很紧,显然是织的人心里没底,慌乱收了针。
周策抬眼看向宋潇雨。
宋潇雨两只手垂在身前,十指指腹上的小红印还没退干净。
周策全明白了。
他抓着羊绒围巾的手指收紧了些。
“谁准你扔了?”
周策问。
宋潇雨转过头,不看他。
“针脚这么难看,留着惹人笑话?”
“谁觉得难看?”
周策反问。
宋潇雨抿着嘴,转着手上的戒指。
“贺川他们不都说了难看么。我这几天闲着无聊,随便找了点线打发时间织着玩的。你要是看不上就扔进垃圾桶,犯不上在这演戏。”
周策笑了一声。
“宋潇雨,你闲着无聊,连着四天不接我电话,大半夜两点还在朋友圈发打呵欠的动态?”
宋潇雨愣了一下,转头瞪着他。
“我失眠不行?”
“失眠能把十个手指头全扎破?”
周策把话挑明了。
宋潇雨手腕一缩,下意识藏到了身后。
大厅里安静下来。
贺川和赵程几人对视一眼,脸上的笑意完全僵住了。
贺川咳嗽了一声,声音压低:
“不是吧……宋大小姐,这东西真是你亲手织的?”
宋潇雨没吭声,侧过头看向窗外的江面。
贺川拍了下大腿。
“宋氏集团执行董事亲手织围巾?这事要是传回圈子里,明儿开盘都得有动静。”
赵程端着杯子,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周策站在玻璃茶几边。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展开那条粗糙、笨重、针脚歪斜的羊绒围巾。
他搭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随后,他抬起左手,把胸前垂下来的流苏一根一根理平。
厅里的中央空调还在吹着热风,温度显示屏上亮着二十八度。
周策身上本来就穿着长袖薄卫衣,眼下脖子上严严实实缠着一条两米长的厚重围巾。
贺川看了他半天。
“阿策,你没发烧吧?屋里快三十度了!你戴这个不热?”
周策把下巴埋进深灰色的羊绒里。
围巾上的栀子花香围在他鼻尖。
“空调吹得凉,我冷。”
周策平静地撒了个谎。
贺川指着墙上的温控器:
“冷个鬼,我后背全是汗,你跟我说你冷?”
“贺川,你今晚话太多。”
周策语气很平淡。
宋潇雨看着他脖子上的围巾。
羊绒很厚,把他的颈部和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没过两分钟,周策额头上就冒出一层细汗。
几缕黑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前。
但他半点要扯下来的意思都没有,反而伸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宋潇雨刚才的窘迫一扫而空。
她往前走了一步。
“周策,取下来吧,里面很热。”
“不热。”
周策低头看着她,声音发沉。
“你额头上全是汗。”
宋潇雨伸手去解。
周策抬手,左手扣住了她伸过来的手腕。
他掌心很热,带着潮气。
“宋大小姐给的东西,我想怎么戴就怎么戴,你管不着。”
宋潇雨抽了抽手腕,没抽动。
“周策,你故意的吧?”
“我乐意。”
周策抓着她的手腕没放,转头看了看满屋子穿短袖薄衣服的朋友。
他声音不大,但在厅里听得很清楚:
“都瞧见了?宋潇雨亲手织的,就这一条。谁要是羡慕,自己找人织去。”
贺川把香槟杯搁在吧台上。
“行行行,周大少爷最厉害。这么热的天戴着羊绒围巾吃海鲜,也不怕捂出痱子。”
赵程顺势打圆场:
“阿策这是懂珍惜!宋大小姐的心意最难得,赶紧切蛋糕!”
推着多层蛋糕的餐车被侍者送了进来。
人群重新聚到一起,大家端着酒杯朝大厅中间的长桌走去。
周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放开宋潇雨的手。
他鼻尖上也冒了汗,整张脸泛红。
但脖子上的围巾缠得很紧,半点缝隙没露。
宋潇雨低头看着他扣在自己腕子上的手指。
“周策,你真的很幼稚。”
她低声说了一句。
周策牵着她的手腕,稍稍往身前带了带。
两人离得很近,他身上的热度夹着羊绒的气味传过来。
周策低头凑近她耳边:
“宋潇雨,弄这东西,熬了几个通宵?”
宋潇雨偏过头嘴硬:
“打发时间而已,两小时就弄完了。”
“净扯谎。”
周策动了动喉结,低声笑出来。
“走线糙成这样,两个小时织不出两米。你以后要是去织布厂上班,头一天就得让人开除。”
宋潇雨抬脚朝他鞋面上踩过去。
细高跟落得很重。
周策低低哼了一声,抓着她手腕的手却没松开,脚下动都没动。
他任由宋潇雨踩着,下巴仍旧贴在厚厚的羊绒里。
宋潇雨看着他被汗湿透的鬓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人宁肯被朋友当场看笑话,宁肯在闷热的房间里捂出一头汗,也不愿意把这条丑围巾摘下来。
贺川在几步外举着酒杯大喊:
“寿星!过来吹蜡烛!后头还有别的安排!”
周策拉着宋潇雨朝长桌走过去。
他身上那件薄卫衣的后背,已经渗出了深色的汗印。
宋潇雨抬手拽了下他的卫衣下摆。
“周策,解开吧,吃完东西再戴。”
周策回过头看她,抬手隔着厚羊绒碰了碰发烫的颈侧。
“不解。”
他脚步停了停,握紧了她的手。
“戴到游艇靠岸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