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门向外推开。
周策右臂裹着宽厚的白纱布走出来,医生跟在旁边逐项交待。
“缝了十二针,肌肉层拉伤得不轻。今晚绝对不能沾水,要是夜里体温升上去,马上送过来挂吊瓶。”
宋潇雨迎上前去。
“他自己能走动吗?”
“走路没妨碍,但右臂一点力气都不能用,身边得有人照顾。”
医生把一袋消炎药和一盒敷料递过来。
宋潇雨伸手接住。
周策将没受伤的左手插进裤兜,身子歪歪斜斜倚着走廊的白墙。
“听见了吧,宋大小姐。大夫亲口说的,我现在生活不能自理。”
宋潇雨垂眼扫过单子上的处方,手指收拢,塑料袋被捏出细微的响声。
“周策,别在这儿装模作样。医生明明是说你右胳膊不能使劲。”
“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周策转过身,朝电梯间迈步。
宋潇雨跟了上去。
黑色轿车停在地下停车场。
司机拉开车门。
宋潇雨站在车旁没动,掏出手机准备给周家的宅子去电话。
“我叫周家派两个懂护理的阿姨过去照顾你。”
周策停住脚,回过头盯了她一眼。
“我不喜欢生人进我屋子,周家放出来的眼线更别想踩进我的大门。”
“那你今晚怎么洗漱?换药找谁弄?”
周策抬起左手,冲着她点了点。
“你惹出的乱子,你自己收拾。”
宋潇雨转了转手指上的指环。
“周策,我是宋氏的董事,不是派给你用的保姆。”
“刚才在草地上,是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抱着我的脖子不放?”
周策往前踱了一步。
宋潇雨被堵得语塞。
马场那一幕还在眼前晃荡。
当时看他撞上去,她以为人撑不过来了,眼泪怎么都收不住,心里那点藏着掖着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如今见他脱了险,马上又露出这副混不吝的德行。
“当时是吓着了。”
宋潇雨侧过头去。
“上车。”
周策俯身钻进车厢后座。
宋潇雨咬着牙,绕到另一边拉门坐下。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江边那栋公寓楼的地下车库。
电梯直上顶层。
锁舌应声弹开。
屋里一片漆黑,玄关只有走廊漏进来的光。
周策踩在玄关地垫上,动也不动。
“换鞋。”
宋潇雨从鞋架底层翻出一双灰色拖鞋摆在他跟前。
周策抬起右脚。
“鞋带死结解不开,右手使不上劲。”
宋潇雨蹲下身,扯开他的运动鞋鞋带,帮他把鞋子拔下来,将拖鞋往前推了推。
周策套上拖鞋,接着把左脚抬起来。
宋潇雨只得低头把另一只鞋带也拆了。
她站起身来。
“周大少爷,伺候得还顺心么?”
“马马虎虎,手脚慢了点。”
周策进了客厅,直接躺倒在皮质大沙发上。
他身上的衬衫在马场上被树枝扯烂了半边,全是泥土和干结的血迹。
宋潇雨把药袋搁在茶几上。
“去冲一下,换身干净的,这衣服脏成什么样了。”
“大夫说了不能碰水。”
周策陷在靠背里。
“再说了,衣服我脱不下来。”
“你左手好端端的。”
“一只手解不开扣子,你过来弄。”
宋潇雨站在原处没挪步。
周策脖子向后仰,盯着天花板。
“宋大小姐要是嫌脏,就让我就这么穿着带血的料子躺一夜。明早伤口要是发炎溃烂,宋家正好少个绊脚石。”
宋潇雨气得说不出话。
她走到沙发跟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手抬一下。”
周策顺从地将左臂搁在扶手上,右手依旧搭在腹部。
宋潇雨俯下身,手指触碰到他衬衫最顶上的那颗领扣。
两人隔得极近。
周策身上混杂着医院的来苏水味和清淡的薄荷香。
指腹蹭到了他的锁骨。
那块皮肤烫得很。
宋潇雨手顿了下。
周策定定地看着她。
“宋潇雨,你手怎么跟冰块似的?”
“要你管。”
宋潇雨手下加快了速度,解开第二颗、第三颗纽扣。
指尖擦过他的胸膛。
周策的胸口随着呼吸起伏得明显。
宋潇雨心里泛起一点慌乱,索性利索地扯开最后一粒纽扣,把衬衣向两侧拉开。
男人的上半身露了出来,右肩连着肋骨处一片暗紫色的淤痕,是替她挡木桩时砸出来的痕迹。
那些淤血在皮肤上十分明显。
宋潇雨嘴边的讥讽咽了回去。
她手劲放轻,顺着左肩把袖子褪下来。
到了受伤的右臂,干掉的血痂把衬衫边缘死死粘在纱布上。
宋潇雨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撕扯那层布料。
周策喉咙里闷哼了一声。
宋潇雨手猛地缩住。
“弄疼了?”
“宋大小姐,你这是脱衣裳,还是在扯我的皮?”
周策眉头拧紧。
宋潇雨罕见地没有顶嘴。
她凑近伤处吹了吹气,捏着布料边缘一点一点往外揭。
衣服终于扯下来。
宋潇雨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家里干净毛巾放哪儿了?”
周策下巴朝里挑了挑。
“主卧洗手间,柜里全洗过。”
宋潇雨走去主卧浴室。
洗漱台上整齐码着单人洗漱用具,半点女人用的东西都找不见。
她从柜子里抽了块深灰色的毛巾,接了半脸盆温水端回客厅。
把毛巾浸湿,拧去多余水分。
宋潇雨坐在沙发边沿,把热毛巾贴在他完好的左肩上,慢慢擦拭。
从脖颈到前胸,擦掉蹭上的土渣和浮灰。
蹭过淤青的地方时,她的手放得极轻。
周策一直看着她。
“宋潇雨。”
“说。”
“你以前伺候过谁?”
宋潇雨把毛巾丢回水盆里,水花溅了出来。
“我连我爸的茶都没端过几回。”
“那我可赚大了。”
周策笑了笑。
宋潇雨重新把毛巾拧干,替他把后背擦了一遍。
“茶几上有药水和纱布,医生交待今晚得换一次药,怕铁锈感染。”
宋潇雨撕开无菌包。
戴上一次性塑料手套。
“坐正,别晃。”
周策撑直了上身,伸出右臂。
宋潇雨拿剪刀挑开原先缠着的白色绑带。
纱布一层层揭下,整条伤口露了出来。
缝线密密麻麻排着,皮肉翻红发胀,渗着淡淡的血水。
宋潇雨心口收紧了一下。
要不是周策整个人扑过来护住她,这道口子现在就在她脖颈上。
她抓起棉签,浸透了碘伏。
“可能有点刺得慌,你忍着。”
她低着头,将棉签极轻地压在创口边缘。
药水渗进肉里的那一刻,周策整条臂膀的青筋全绷了起来。
但他一声不吭,咬紧了后槽牙。
宋潇雨没敢抬头看他。
她注意力全放在伤口上,将周遭的干血迹一点点擦净。
“周策。”
“嗯?”
“你跳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宋潇雨边涂药水边低声问。
“什么都没想。”
周策语气平淡。
“那马要是撞在围栏上,你会被直接甩出去。网上全是生锈的铁刺,扎进喉咙里谁来都救不活。”
“你就不怕扎着你自己的喉咙?”
“我皮厚,死不了。”
周策显得满不在乎。
宋潇雨取出无菌纱布盖在伤口上。
“你就是个疯子。”
“我是疯子,那你呢?”
周策盯着她反问。
宋潇雨扯过医用胶带,没接茬。
“你在草地上哭着说的那些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周策往前探了探身子。
宋潇雨手里绷带一圈圈往上缠。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我心里有你,问我到底瞒着做什么。”
周策直截了当地戳破。
宋潇雨手里猛地一带,绷带骤然勒紧。
周策倒吸一口气。
“宋潇雨,你想谋杀亲夫啊?”
宋潇雨将剪子扔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周策,再嘴碎我就把药全扯下来。”
周策靠回沙发,单手捏了捏脖颈。
“行,不说这个。去倒杯水,喉咙干得冒烟。”
宋潇雨褪下手套扔进纸篓。
走到厨房接了杯温开水端过来,塞进他手里。
周策抿了一口,递回来。
“太烫了。”
宋潇雨吸了口气,走回流理台兑了点冷水,再次递过去。
周策又沾了下唇。
“太凉,喝了胃疼。”
宋潇雨把玻璃杯磕在茶几上。
“周策,你存心找茬是吧?”
“病人喝适温的水,合情合理。”
周策用下巴点了点厨房。
宋潇雨拨了拨戒指。
她恨不得现在就抓包走人,但扫到他右臂上厚重的纱布,到底忍住了。
她去厨房重新兑了一杯温温的水,递到他嘴边。
“喝。”
周策一口气全喝光了。
他放下杯子,合上眼睛。
“冰箱里有冻好的馄饨,我从中午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上,饿得发慌。”
宋潇雨有些不可置信。
“你让我下厨?”
“干看护的就得管饭。”
周策闭着眼不再看她。
宋潇雨立在客厅当中,看了眼刚做的美甲。
她在宋家这么多年,进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
在家里只要张个嘴,自有人端到跟前。
眼下却被支使着给他煮东西。
宋潇雨转身进了厨房。
拉开双门冰箱,在冷冻室翻出了分盒装的馄饨。
找了个深锅,接了半锅水架上灶台。
火苗窜起来。
宋潇雨守在灶前看着水面发呆。
水沸了,水泡咕嘟翻滚。
她把馄饨倒进去,溅出的热水落到手背上,烫得她缩了下手。
拉开橱柜翻调料,里面只摆着生抽和食盐。
十分钟后。
宋潇雨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出来,放在餐桌上。
“起来吃。”
周策睁眼,撑着身子从沙发上挪到餐桌旁坐下。
碗里的馄饨烂了几个皮,汤色发暗,浮着几圈酱油痕迹。
周策拿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
宋潇雨抱着胳膊看他。
“能下咽么?”
“皮煮烂了,馅料没熟透,盐放得太多。”
周策照实说。
宋潇雨伸手就要收碗。
“嫌难吃就饿着。”
周策左手扣住碗沿。
“谁说我不吃了?”
他垂下头,一勺接一勺,将那碗皮肉分离、咸味发涩的馄饨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见了底。
宋潇雨立在边上,看着光溜溜的碗底。
心里那股无名火莫名其妙地散了。
她默不作声地上前,把空碗端进水槽冲洗。
水流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周策靠在厨房门边看着她动作。
“宋家大小姐居然在洗碗,这要是发到群里,他们得炸锅。”
宋潇雨拧紧水龙头,扯了张纸擦手。
“你要是敢漏半个字,我明天找人把你那车库全砸了。”
周策笑了一声。
他晃悠着走回沙发,脚步有些不稳。
宋潇雨走出来,注意到了异样。
周策两颊泛着不自然的红,喘息声变粗了。
宋潇雨快步上去,抬手按在他额头上。
手心触到一片滚烫。
“周策,你起烧了。”
周策拨开她的手,按着眉心。
“创口引起的吸收热,大夫讲过算正常反应。”
“正常个鬼,烫成这样。”
宋潇雨从药袋里摸出退烧片和头孢,倒出两粒,又端了半杯水。
“把药吃了。”
周策没多说,仰头咽了下去。
药劲还没上来,周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合上眼睛,喘气声越来越粗。
宋潇雨去主卧抱了床空调被出来盖在他身上。
周策闭着眼,嘴里含混地挤出一句:
“宋潇雨,别回宋家。”
宋潇雨站在沙发边。
“你说什么?”
周策没再应声,药效发作,沉沉昏睡过去。
屋里静了下来。
落地窗外是整片江面夜景,高楼的霓虹在水面上铺展开来。
宋潇雨拉了把单人椅,在沙发旁坐下。
手机屏幕亮起几条提示。
宋正海发来的责问,问她为什么没出席晚上的饭局。
还有陆珩发来的长篇消息,试图辩解代理权的事情。
宋潇雨连点开看一眼的耐心都没有,按了静音扣在茶几上。
以前她总以为宋家那栋宅子是她的依靠。
也以为陆珩那些恭维的话算是体贴。
直到今天在马场,周策拿命去挡那一遭。
宋潇雨偏头打量沙发上的男人。
平日里那副尖酸带刺的架势全没了。
鼻梁笔挺,嘴唇抿着,眉毛皱在一起,像是伤处还在发痛。
宋潇雨抬起手。
手指悬在半空,顿了几秒。
最后,她伸出手,指尖贴上他滚烫的额角。
温度比先前降下去了一点。
指腹触到了实实在在的体温。
宋潇雨没有挪开手。
看着眼前这个同她斗了许多年的男人,心口那层防线彻底垮了下来。
她不想从这里离开。
周策在睡梦里挪动了下,左手抬起,猛地攥住了她停在额前的手腕。
宋潇雨整个人僵住了,屏住呼吸。
她尝试把手往外抽,周策却越收越紧,手指卡进指缝里,同她扣在一起。
江面的反光落进屋里,映出两人交握的手。
宋潇雨心跳得飞快。
她垂眼瞧着那只宽大的手,他的体温透过掌心传来。
她伏下身,极轻地在周策泛着细汗的额角贴了一下。
她很快移开了嘴唇。
宋潇雨脸颊发烫,坐直了身子,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周策呼吸突然顿了一下,眉间皱起的地方舒展开来。
宋潇雨憋着气,生怕把人弄醒。
周策只是含混地梦呓了一声,没睁眼。
宋潇雨这才松下一口气,装作没事人一样拉了拉被角。
她坐在那儿,没抽回手,任由那只滚烫的手掌这么一直攥着。
夜色沉了下去,手腕被压得有些发酸,她却不想动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