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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私人看护

急诊室的门向外推开。

周策右臂裹着宽厚的白纱布走出来,医生跟在旁边逐项交待。

“缝了十二针,肌肉层拉伤得不轻。今晚绝对不能沾水,要是夜里体温升上去,马上送过来挂吊瓶。”

宋潇雨迎上前去。

“他自己能走动吗?”

“走路没妨碍,但右臂一点力气都不能用,身边得有人照顾。”

医生把一袋消炎药和一盒敷料递过来。

宋潇雨伸手接住。

周策将没受伤的左手插进裤兜,身子歪歪斜斜倚着走廊的白墙。

“听见了吧,宋大小姐。大夫亲口说的,我现在生活不能自理。”

宋潇雨垂眼扫过单子上的处方,手指收拢,塑料袋被捏出细微的响声。

“周策,别在这儿装模作样。医生明明是说你右胳膊不能使劲。”

“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周策转过身,朝电梯间迈步。

宋潇雨跟了上去。

黑色轿车停在地下停车场。

司机拉开车门。

宋潇雨站在车旁没动,掏出手机准备给周家的宅子去电话。

“我叫周家派两个懂护理的阿姨过去照顾你。”

周策停住脚,回过头盯了她一眼。

“我不喜欢生人进我屋子,周家放出来的眼线更别想踩进我的大门。”

“那你今晚怎么洗漱?换药找谁弄?”

周策抬起左手,冲着她点了点。

“你惹出的乱子,你自己收拾。”

宋潇雨转了转手指上的指环。

“周策,我是宋氏的董事,不是派给你用的保姆。”

“刚才在草地上,是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抱着我的脖子不放?”

周策往前踱了一步。

宋潇雨被堵得语塞。

马场那一幕还在眼前晃荡。

当时看他撞上去,她以为人撑不过来了,眼泪怎么都收不住,心里那点藏着掖着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如今见他脱了险,马上又露出这副混不吝的德行。

“当时是吓着了。”

宋潇雨侧过头去。

“上车。”

周策俯身钻进车厢后座。

宋潇雨咬着牙,绕到另一边拉门坐下。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江边那栋公寓楼的地下车库。

电梯直上顶层。

锁舌应声弹开。

屋里一片漆黑,玄关只有走廊漏进来的光。

周策踩在玄关地垫上,动也不动。

“换鞋。”

宋潇雨从鞋架底层翻出一双灰色拖鞋摆在他跟前。

周策抬起右脚。

“鞋带死结解不开,右手使不上劲。”

宋潇雨蹲下身,扯开他的运动鞋鞋带,帮他把鞋子拔下来,将拖鞋往前推了推。

周策套上拖鞋,接着把左脚抬起来。

宋潇雨只得低头把另一只鞋带也拆了。

她站起身来。

“周大少爷,伺候得还顺心么?”

“马马虎虎,手脚慢了点。”

周策进了客厅,直接躺倒在皮质大沙发上。

他身上的衬衫在马场上被树枝扯烂了半边,全是泥土和干结的血迹。

宋潇雨把药袋搁在茶几上。

“去冲一下,换身干净的,这衣服脏成什么样了。”

“大夫说了不能碰水。”

周策陷在靠背里。

“再说了,衣服我脱不下来。”

“你左手好端端的。”

“一只手解不开扣子,你过来弄。”

宋潇雨站在原处没挪步。

周策脖子向后仰,盯着天花板。

“宋大小姐要是嫌脏,就让我就这么穿着带血的料子躺一夜。明早伤口要是发炎溃烂,宋家正好少个绊脚石。”

宋潇雨气得说不出话。

她走到沙发跟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手抬一下。”

周策顺从地将左臂搁在扶手上,右手依旧搭在腹部。

宋潇雨俯下身,手指触碰到他衬衫最顶上的那颗领扣。

两人隔得极近。

周策身上混杂着医院的来苏水味和清淡的薄荷香。

指腹蹭到了他的锁骨。

那块皮肤烫得很。

宋潇雨手顿了下。

周策定定地看着她。

“宋潇雨,你手怎么跟冰块似的?”

“要你管。”

宋潇雨手下加快了速度,解开第二颗、第三颗纽扣。

指尖擦过他的胸膛。

周策的胸口随着呼吸起伏得明显。

宋潇雨心里泛起一点慌乱,索性利索地扯开最后一粒纽扣,把衬衣向两侧拉开。

男人的上半身露了出来,右肩连着肋骨处一片暗紫色的淤痕,是替她挡木桩时砸出来的痕迹。

那些淤血在皮肤上十分明显。

宋潇雨嘴边的讥讽咽了回去。

她手劲放轻,顺着左肩把袖子褪下来。

到了受伤的右臂,干掉的血痂把衬衫边缘死死粘在纱布上。

宋潇雨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撕扯那层布料。

周策喉咙里闷哼了一声。

宋潇雨手猛地缩住。

“弄疼了?”

“宋大小姐,你这是脱衣裳,还是在扯我的皮?”

周策眉头拧紧。

宋潇雨罕见地没有顶嘴。

她凑近伤处吹了吹气,捏着布料边缘一点一点往外揭。

衣服终于扯下来。

宋潇雨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家里干净毛巾放哪儿了?”

周策下巴朝里挑了挑。

“主卧洗手间,柜里全洗过。”

宋潇雨走去主卧浴室。

洗漱台上整齐码着单人洗漱用具,半点女人用的东西都找不见。

她从柜子里抽了块深灰色的毛巾,接了半脸盆温水端回客厅。

把毛巾浸湿,拧去多余水分。

宋潇雨坐在沙发边沿,把热毛巾贴在他完好的左肩上,慢慢擦拭。

从脖颈到前胸,擦掉蹭上的土渣和浮灰。

蹭过淤青的地方时,她的手放得极轻。

周策一直看着她。

“宋潇雨。”

“说。”

“你以前伺候过谁?”

宋潇雨把毛巾丢回水盆里,水花溅了出来。

“我连我爸的茶都没端过几回。”

“那我可赚大了。”

周策笑了笑。

宋潇雨重新把毛巾拧干,替他把后背擦了一遍。

“茶几上有药水和纱布,医生交待今晚得换一次药,怕铁锈感染。”

宋潇雨撕开无菌包。

戴上一次性塑料手套。

“坐正,别晃。”

周策撑直了上身,伸出右臂。

宋潇雨拿剪刀挑开原先缠着的白色绑带。

纱布一层层揭下,整条伤口露了出来。

缝线密密麻麻排着,皮肉翻红发胀,渗着淡淡的血水。

宋潇雨心口收紧了一下。

要不是周策整个人扑过来护住她,这道口子现在就在她脖颈上。

她抓起棉签,浸透了碘伏。

“可能有点刺得慌,你忍着。”

她低着头,将棉签极轻地压在创口边缘。

药水渗进肉里的那一刻,周策整条臂膀的青筋全绷了起来。

但他一声不吭,咬紧了后槽牙。

宋潇雨没敢抬头看他。

她注意力全放在伤口上,将周遭的干血迹一点点擦净。

“周策。”

“嗯?”

“你跳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宋潇雨边涂药水边低声问。

“什么都没想。”

周策语气平淡。

“那马要是撞在围栏上,你会被直接甩出去。网上全是生锈的铁刺,扎进喉咙里谁来都救不活。”

“你就不怕扎着你自己的喉咙?”

“我皮厚,死不了。”

周策显得满不在乎。

宋潇雨取出无菌纱布盖在伤口上。

“你就是个疯子。”

“我是疯子,那你呢?”

周策盯着她反问。

宋潇雨扯过医用胶带,没接茬。

“你在草地上哭着说的那些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周策往前探了探身子。

宋潇雨手里绷带一圈圈往上缠。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我心里有你,问我到底瞒着做什么。”

周策直截了当地戳破。

宋潇雨手里猛地一带,绷带骤然勒紧。

周策倒吸一口气。

“宋潇雨,你想谋杀亲夫啊?”

宋潇雨将剪子扔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周策,再嘴碎我就把药全扯下来。”

周策靠回沙发,单手捏了捏脖颈。

“行,不说这个。去倒杯水,喉咙干得冒烟。”

宋潇雨褪下手套扔进纸篓。

走到厨房接了杯温开水端过来,塞进他手里。

周策抿了一口,递回来。

“太烫了。”

宋潇雨吸了口气,走回流理台兑了点冷水,再次递过去。

周策又沾了下唇。

“太凉,喝了胃疼。”

宋潇雨把玻璃杯磕在茶几上。

“周策,你存心找茬是吧?”

“病人喝适温的水,合情合理。”

周策用下巴点了点厨房。

宋潇雨拨了拨戒指。

她恨不得现在就抓包走人,但扫到他右臂上厚重的纱布,到底忍住了。

她去厨房重新兑了一杯温温的水,递到他嘴边。

“喝。”

周策一口气全喝光了。

他放下杯子,合上眼睛。

“冰箱里有冻好的馄饨,我从中午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上,饿得发慌。”

宋潇雨有些不可置信。

“你让我下厨?”

“干看护的就得管饭。”

周策闭着眼不再看她。

宋潇雨立在客厅当中,看了眼刚做的美甲。

她在宋家这么多年,进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

在家里只要张个嘴,自有人端到跟前。

眼下却被支使着给他煮东西。

宋潇雨转身进了厨房。

拉开双门冰箱,在冷冻室翻出了分盒装的馄饨。

找了个深锅,接了半锅水架上灶台。

火苗窜起来。

宋潇雨守在灶前看着水面发呆。

水沸了,水泡咕嘟翻滚。

她把馄饨倒进去,溅出的热水落到手背上,烫得她缩了下手。

拉开橱柜翻调料,里面只摆着生抽和食盐。

十分钟后。

宋潇雨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出来,放在餐桌上。

“起来吃。”

周策睁眼,撑着身子从沙发上挪到餐桌旁坐下。

碗里的馄饨烂了几个皮,汤色发暗,浮着几圈酱油痕迹。

周策拿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

宋潇雨抱着胳膊看他。

“能下咽么?”

“皮煮烂了,馅料没熟透,盐放得太多。”

周策照实说。

宋潇雨伸手就要收碗。

“嫌难吃就饿着。”

周策左手扣住碗沿。

“谁说我不吃了?”

他垂下头,一勺接一勺,将那碗皮肉分离、咸味发涩的馄饨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见了底。

宋潇雨立在边上,看着光溜溜的碗底。

心里那股无名火莫名其妙地散了。

她默不作声地上前,把空碗端进水槽冲洗。

水流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周策靠在厨房门边看着她动作。

“宋家大小姐居然在洗碗,这要是发到群里,他们得炸锅。”

宋潇雨拧紧水龙头,扯了张纸擦手。

“你要是敢漏半个字,我明天找人把你那车库全砸了。”

周策笑了一声。

他晃悠着走回沙发,脚步有些不稳。

宋潇雨走出来,注意到了异样。

周策两颊泛着不自然的红,喘息声变粗了。

宋潇雨快步上去,抬手按在他额头上。

手心触到一片滚烫。

“周策,你起烧了。”

周策拨开她的手,按着眉心。

“创口引起的吸收热,大夫讲过算正常反应。”

“正常个鬼,烫成这样。”

宋潇雨从药袋里摸出退烧片和头孢,倒出两粒,又端了半杯水。

“把药吃了。”

周策没多说,仰头咽了下去。

药劲还没上来,周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合上眼睛,喘气声越来越粗。

宋潇雨去主卧抱了床空调被出来盖在他身上。

周策闭着眼,嘴里含混地挤出一句:

“宋潇雨,别回宋家。”

宋潇雨站在沙发边。

“你说什么?”

周策没再应声,药效发作,沉沉昏睡过去。

屋里静了下来。

落地窗外是整片江面夜景,高楼的霓虹在水面上铺展开来。

宋潇雨拉了把单人椅,在沙发旁坐下。

手机屏幕亮起几条提示。

宋正海发来的责问,问她为什么没出席晚上的饭局。

还有陆珩发来的长篇消息,试图辩解代理权的事情。

宋潇雨连点开看一眼的耐心都没有,按了静音扣在茶几上。

以前她总以为宋家那栋宅子是她的依靠。

也以为陆珩那些恭维的话算是体贴。

直到今天在马场,周策拿命去挡那一遭。

宋潇雨偏头打量沙发上的男人。

平日里那副尖酸带刺的架势全没了。

鼻梁笔挺,嘴唇抿着,眉毛皱在一起,像是伤处还在发痛。

宋潇雨抬起手。

手指悬在半空,顿了几秒。

最后,她伸出手,指尖贴上他滚烫的额角。

温度比先前降下去了一点。

指腹触到了实实在在的体温。

宋潇雨没有挪开手。

看着眼前这个同她斗了许多年的男人,心口那层防线彻底垮了下来。

她不想从这里离开。

周策在睡梦里挪动了下,左手抬起,猛地攥住了她停在额前的手腕。

宋潇雨整个人僵住了,屏住呼吸。

她尝试把手往外抽,周策却越收越紧,手指卡进指缝里,同她扣在一起。

江面的反光落进屋里,映出两人交握的手。

宋潇雨心跳得飞快。

她垂眼瞧着那只宽大的手,他的体温透过掌心传来。

她伏下身,极轻地在周策泛着细汗的额角贴了一下。

她很快移开了嘴唇。

宋潇雨脸颊发烫,坐直了身子,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周策呼吸突然顿了一下,眉间皱起的地方舒展开来。

宋潇雨憋着气,生怕把人弄醒。

周策只是含混地梦呓了一声,没睁眼。

宋潇雨这才松下一口气,装作没事人一样拉了拉被角。

她坐在那儿,没抽回手,任由那只滚烫的手掌这么一直攥着。

夜色沉了下去,手腕被压得有些发酸,她却不想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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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月亮

作者: 夜雨观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