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周策那边传来空旷的脚步声。
“宋大小姐,谈判赢了?”
周策先开了口。
宋潇雨握着手机,掌心里的那枚荔枝糖被捂得变温。
“你在哪?”
“西郊马场。”
周策回道。
“待在那里别动,我去找你。”
“宋潇雨,你吃错药了?”
宋潇雨没有废话,直接挂断电话。
她把糖放回手袋,抬头对副驾驶吩咐道。
“小唐,去西郊马场。”
车子在高架桥下调头,直奔郊区。
四十分钟后,黑色保姆车停在马场门前。
宋潇雨推开车门,穿过大堂走向更衣室。
她换了黑色骑装,蹬上高筒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她推开马厩的木门。
周策正站在一匹黑马旁边,手里拿着刷子给马梳理鬃毛。
他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色骑行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
“周策。”
宋潇雨走到他身侧。
周策放下马刷,转过身来。
“克劳斯的合同签了,你不去办庆功宴,跑我这来干什么?”
宋潇雨拉开皮包拉链,取出那枚糖果,摊在手心里递到他面前。
“这糖怎么回事?”
周策扫了一眼那枚糖。
“早上不是说了?顺手买的。”
“周策,你当我傻?”
宋潇雨往前走了一步。
“这家工坊三年前就破产关门了。现在全巴黎只有私人定制工坊能做,提前一年排期,每年只发极少量的份额。你管这叫顺手买的?”
周策把双手插进裤兜里。
“宋潇雨,你闲得慌?查这种东西干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去定这种糖?”
周策靠在马厩栏杆上。
“谁说我专门给你定的?我前两年去欧洲出差,顺带签的单子。家里剩了一堆,快过期了,怕你晕在谈判桌上丢宋家的脸,才顺手施舍你两颗。”
“你撒谎。”
宋潇雨盯着他的眼睛。
周策移开视线,走到旁边的隔间,牵出一匹白色的温血马。
“少自作多情。本少爷钱多,乐意糟蹋。”
周策把缰绳塞进宋潇雨手里。
“上马。好久没看你骑马了,让我看看你退步成什么样了。”
宋潇雨握着缰绳没动。
“周策,你不敢回答我。”
“我有什么不敢的?这匹马叫惊鸿,性格最温顺。你不是天天嫌自己脑子累?去跑两圈清醒一下。”
周策利落地翻身上了那匹黑马。
宋潇雨咬着牙,踩住马镫翻身上马。
她习惯了事事要强,绝不在周策面前认怂。
两人骑着马走出马厩,进入外圈开阔的跑道。
午后的草场十分空旷,远处连着树林。
周策骑着黑马走在宋潇雨身侧,距离她只有半个马位。
“那糖,你从高三开始就给我吃。”
宋潇雨扯紧缰绳,转头质问他。
“那时候也是快过期顺手给的?”
周策扬了扬手里的马鞭。
“宋潇雨,你怎么这么能记仇?高中的破事你记到现在?”
“回答我。”
周策勒了一下缰绳。
“那时候路边摊随便买的仿冒品。你嘴巴挑,我随便买的你也当成宝。”
“你胡扯。”
宋潇雨直接回了一句。
“味道一模一样。”
周策侧头看她。
“你今天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是想听我说什么?说我暗恋你?说我非你不可?”
宋潇雨被他这句话堵住,心跳骤然停顿了一拍。
周策冷笑了一声。
“宋大小姐,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我是看你天天低血糖犯蠢,怕你死在教室里连累全班。”
宋潇雨被激怒了。
“周策,你真是一张狗嘴吐不出象牙。”
“彼此彼此。”
周策双腿一夹马腹,黑马向前小跑起来。
“跟得上就来问,跟不上就闭嘴回你的宋氏当总裁。”
宋潇雨挥动缰绳,白马立刻加速追了上去。
两匹马在草场跑道上奔跑。
风扑在脸上,吹乱了宋潇雨散落的头发。
她死死盯着前方的周策,心里满是怒意。
她不信周策的鬼话。
一个人如果不把另一个人放在心上,怎么可能费尽周折去买断停产的糖果配方。
跑道前方是一个直角盲区,拐角外侧堆放着不少马场修剪树枝留下的木料。
周策放慢了速度,准备减速过弯。
宋潇雨策马追到了周策身侧。
就在两匹马转入弯道的瞬间,木料堆后面突然冲出一个推着铁皮独轮车的杂工。
独轮车上堆满了空铁桶。
杂工脚下一滑,整辆独轮车重重翻倒在地。
“哐当!”
巨大的铁桶撞击声在空旷的拐角处爆响开来。
白马惊鸿原本性情温和,但这一下声响来得太近、太突然。
白马前蹄猛烈扬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宋潇雨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向后倒去。
她死死抓紧缰绳,双腿紧夹马鞍,才没有直接摔下去。
但白马已经彻底受惊。
它落地的瞬间,疯狂地向前狂奔,速度远超平时的极限。
“宋潇雨!”
周策大喊一声。
宋潇雨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
受惊的马匹完全脱离了控制,拼命甩动马头,想要甩脱背上的人。
宋潇雨的掌心被缰绳勒得剧痛,皮手套被迅速磨破。
“拉紧!别松手!”
周策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宋潇雨拼命拉扯缰绳,试图迫使马匹停下,但受惊的马根本不听指令,直接冲出了跑道,朝未开发的树林与铁丝网方向狂奔。
前方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就是加固用的木质护栏和带刺的防护铁丝网。
以这个速度撞上去,人和马都会当场受重伤。
宋潇雨感到浑身发软,双手逐渐使不上力气。
就在这时,黑马急促的喘息声从右后方急速逼近。
周策俯伏在马背上,沉着脸用马鞭重重抽了一下黑马的臀部。
黑马加速追上狂奔的白马。
两匹马几乎撞在一起。
“把手给我!”
周策大吼。
“我拉不住了!”
宋潇雨大喊。
白马猛地向右侧一拐,企图甩开身侧的黑马。
距离防护铁丝网只剩不到五十米。
白马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反而低头加速猛冲。
周策扔掉了手里的缰绳和马鞭。
他在疾驰的黑马背上站直了身体。
在两匹马身位交错的一瞬间,周策纵身跃了过去。
他跃过半空,落在宋潇雨身后。
马鞍猛然承受两个人的重量,白马更加狂躁,后蹄疯狂蹬踏地面。
周策双臂从宋潇雨的腰侧穿过,直接夺过她手中被鲜血染红的缰绳。
他的胸膛紧紧贴在宋潇雨的后背上。
宋潇雨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高热和急促的呼吸。
“低头!”
周策暴喝一声。
宋潇雨下意识伏低身体。
周策手臂绷紧,身体向后倾斜,用力勒住缰绳。
马嘴被铁嚼子撕扯出血沫。
白马吃痛,昂头剧烈挣扎,前蹄再次高高扬起。
强烈的惯性让整匹马向侧面滑倒。
前方的铁丝网近在眼前。
在马匹翻倒的一刹那,周策一把将宋潇雨从马背上扯入怀中。
他抱着宋潇雨翻滚落入草地。
周策用后背和手臂护住她,两人在地面上翻滚了几圈。
“砰!”
周策的手臂重重撞在一根裸露的木桩边缘,随后在倒塌的铁丝网上划了过去。
尖锐的铁刺瞬间划破他的骑行服,皮肉破开,大片鲜血渗出,染红了半截袖子。
白马倒在两米外的泥地里,挣扎着站起,终于不再狂奔。
草地四周的动静平息下来。
宋潇雨被周策护在身下,全身上下除了几处擦伤,没有受到任何致命冲击。
周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口,也没有看停下的马匹。
他迅速翻身坐起,两只手死死按在宋潇雨的肩膀上。
“宋潇雨。”
周策的声音沙哑,没有平时的轻挑,只剩下赤裸裸的慌乱。
他开始用手掌检查宋潇雨的身体。
他的双手顺着她的肩膀摸向手臂,再摸向她的肋骨和双腿。
“摔到哪了?头撞没撞到?腿能不能动?”
周策语速极快,双手甚至带着明显的颤抖。
“说话!宋潇雨,摔到哪了?!”
他的眼眶发红,反复确认她骨头有没有断裂。
宋潇雨躺在草地上,神情有些发怔。
她看着周策。
周策的右臂从手肘到小臂,被铁丝划出了一道十几公分的口子。
伤口不断渗血,染红了宋潇雨黑色骑装的一角。
但他根本不管自己的胳膊。
他的注意力全在宋潇雨身上,双手还在急促地摸索她的膝盖和脚踝。
“周策……”
宋潇雨张了张嘴,声音发虚。
“骨头断没断?能动吗?我带你去医院,别怕,我在这。”
周策弯下腰,伸手想把她抱起来。
宋潇雨看清了他额头渗出的冷汗。
她看清了他因为极度惊恐而紧绷的面容。
这个男人从小到大都在嘲讽她、跟她针锋相对。
这个男人嘴里从来没有一句温和的话。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连命都不要,从马背上跳了过来。
他用自己的身体垫在她身下,替她挡住了危险的木桩和铁丝网。
“周策,你的手……”
宋潇雨抬起手,指尖碰到了周策手臂上被血浸透的衣料。
温热黏稠的鲜血沾满了她的手指。
周策挪开胳膊。
“我没事!我问你摔到哪了!你哭什么?是不是内脏撞到了?别吓我,宋潇雨!”
周策大吼起来,动作越来越急迫。
宋潇雨这才发觉,自己的脸上已经满是眼泪。
她维持了二十年的骄傲和防备,在这一刻瓦解了。
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淌下来。
她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从小到大,宋正海只在乎她能不能给宋氏带来利益。
母亲只在乎自己的艺术和自由,把她留在国内不闻不问。
陆珩把她当成跨越阶层的跳板。
所有人都在图她的家世、她的资源、她的顺从。
从来没有人像周策这样护着她,自己受了伤,眼里却只关心她是否受伤。
“周策,你流血了……”
宋潇雨的声音彻底破损,声音哽咽。
她猛地伸出双臂,死死抱住周策的脖子。
眼泪浸湿了周策颈窝的衣领。
宋潇雨趴在他肩膀上,放声痛哭。
周策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手臂上的血滴在草地上,一滴接着一滴。
“周策,你就是个大混蛋……”
宋潇雨哭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揪住他背后的衣服。
“你明明喜欢我……你为什么不承认……”
马场的急救车和保镖终于从远处狂奔而来,警报声由远及近。
周策的手缓缓落下来,按在宋潇雨颤抖的后背上。
远处树林边缘,那个推倒铁桶的杂工正慌乱地扔掉手套,掏出手机拨通了顾程的号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