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策这才慢悠悠抬起眼,扫了她一眼。
“你要的这点情面,顾少爷住院那会儿怎么没想着给自己留?”
齐露被噎得脸色发白,还想再说什么,画展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宋正海穿着一身深灰西装,在几名助理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他越过人群,视线在周策与宋潇雨并肩而立的身影上停了一瞬。
“周策也在。”宋正海拍了拍周策的肩,目光落在他护着宋潇雨的架势上,“东区科技园这个项目能敲定,你出了大力。明早带上潇雨,一起到董事会上把后续的事正式定一定。”
顾程站在几步外,脸色难看得厉害,手里的酒杯几乎要被捏碎。
周策淡淡应了一声:“成,明早我接她过去。”
画展散场时,夜风已经凉得透骨。
周策陪宋潇雨一起回了江边那套公寓。
宋潇雨换下高跟鞋,回头看他:“你今晚也住这儿?”
“嗯。”周策靠在玄关墙边,“怕你半夜又闹胃病,我在这儿盯着点。”
宋潇雨没接话,耳根却悄悄红了。
她扔下一句“早点睡”,转身进了主卧。
周策立在玄关,看着她关上门,才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袋下午顺路买的果味硬糖。
他低头端详了一会儿,把那袋糖搁在玄关柜面上,顺手把车钥匙也拍了上去。
窗外的夜色很静。
他站了片刻,忽然扯了下嘴角,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回了自己那间房。
早上八点,周策靠在玄关柜旁,手里抛着车钥匙玩。
宋潇雨正低头换高跟鞋。
周策伸手拉开她的皮包拉链,往里丢了两颗东西。
“拿走。”
宋潇雨站直身子,周策顺势把手插回裤兜。
“路上随便买的,多了两颗。”
“我不吃路边摊。”
宋潇雨伸手去掏,想把东西扔出来。
周策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欧洲那帮人出了名的难缠,你要是低血糖晕在谈判桌上,宋正海还得来找周家要医药费。”
“用不着你操心。”
宋潇雨抽回手,拉上包链快步出了门。
上午十点,国金中心六十二层一号会议室。
长条谈判桌两侧坐满了人。落地窗外能看到整片商务区的高楼,会议室里的中央空调打得很低。
宋氏团队坐在右侧,宋潇雨居中。对面是瑞士克劳斯集团亚太区的团队,带队的是中国区副总裁柯明。
柯明把一份六十来页的英文补充协议推到了桌子正中央。
“宋小姐,总部今早下达了新决议。”柯明取下金丝眼镜,放在文件封面上,“关于智能医疗器械的华东独家代理权,原定的百分之十二利润分成,总部要求提到百分之二十。”
宋氏的法务经理立刻拿过文件翻看条款。
宋潇雨靠向椅背:“柯总,我们上周刚签过框架意向书。”
“意向书不具备排他性的法律效力。”柯明身体微倾,“况且我们得到消息,陆氏实业今早也向总部递交了新标书,分成比例给得很有诚意。”
宋潇雨心里清楚,陆珩这是被宋家撤资之后狗急跳墙,想截胡宋氏的项目。
法务经理侧过身,低声对宋潇雨说:“宋总,陆氏给的条件几乎没有利润空间。如果我们跟进提价,现金流会受很大影响。”
宋潇雨抬手止住法务的话,看着柯明:“柯总,陆氏目前的账面状况,克劳斯总部核实过吗?”
柯明翻开手边的材料:“陆氏提供了正规的银行保函。”
“那是陆珩拿他们家老厂房抵押做出来的短期授信,下个月就到期。你们要是把代理权给他,三个月后第一批器械靠港,陆氏连清关税费都拿不出来。”
宋潇雨话说得很直。
柯明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宋小姐,商务谈判看的是实际收益。宋氏如果拿不出百分之二十,我很难向董事会交代。”
宋氏这边的几个高管面面相觑,没人接话。这次代理权是宋氏下半年的核心项目,要是谈砸了,宋正海在董事会面前很难交差。
“百分之十二是我们的底线。”宋潇雨坐正了些,“另外,原合同里分批支付的三千万保证金,宋氏要求全部取消。”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纸张翻动的响动。
柯明皱起眉:“宋小姐,这不现实。分成不提,还要取消保证金?”
“克劳斯的同款设备在欧洲有专利侵权官司,下个月就开庭。要是败诉,涉及的设备面临召回风险。宋氏帮你们承担市场风险,不可能再押三千万现款在你们账上。”宋潇雨把平板电脑推到柯明眼前,屏幕上调出的是欧洲法院的公开诉讼信息。
柯明扫了一眼屏幕,收回视线:“宋小姐消息很灵通。”
“做生意要核算风险,不能凭侥幸。”宋潇雨回答。
场面一时僵住,只有空调吹风的声音。
柯明看了看腕表:“休会十五分钟,我和总部通个电话确认一下。”
说完,他带着助手离开了会议室。
宋氏的法务和财务立刻围了过来。
“宋总,这样谈风险太大了,万一他们直接退出谈判怎么办?”
“他们不会退出。”宋潇雨揉着太阳穴,“克劳斯今年在亚洲的业绩下滑明显,他们比我们更需要签单。”
众人回位继续梳理材料。
宋潇雨独自坐在椅子上没动。
从昨晚到现在她几乎没正经吃过饭,神经一直紧绷着,胃里开始隐隐作痛。接着眼前有些发黑,手心也冒出冷汗。
这是典型的低血糖反应。
她需要尽快补充糖分,但会议室里除了白水就是无糖黑咖啡。
宋潇雨拉开手提包的拉链,在包底摸索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两颗椭圆形的硬物。
拿出来看,是早上周策塞进来的糖果。
包装是用粉白色的蜡纸裹着一层半透明磨砂纸,表面干干净净,没印任何品牌标识。
宋潇雨看着手里的糖,想起了早上周策漫不经心的神态。
读高中时她大考前也容易低血糖头晕,周策总在自习课把糖扔她桌兜里,嘴上说是家里阿姨给的闲食。
她剥开其中一颗的糖纸。
一股很淡的荔枝香气散开。
宋潇雨把硬糖含进嘴里。味道偏清甜,带一点自然的果酸,没有香精的甜腻感。
糖分吸收得很快,眼前的发黑感慢慢退去,胃里的难受劲也缓和了不少。
宋潇雨咬碎剩下的半截糖块,看着手里剩下的另一颗,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周策说话向来不客气,但给她的东西,每次都正巧赶在她身体不适的时候。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柯明带人走了回来。
“宋小姐,我和总部沟通过了。”柯明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叉在桌上,“分成可以按百分之十二执行,但保证金必须保留两千万,这是克劳斯的底线。”
宋潇雨把剩下的那颗糖收回包里,扣好手袋。缓过劲后,她的思路清晰了很多。
“两千万保证金不可能留。”宋潇雨拒绝得很彻底。
柯明脸色沉了下来:“那就很难谈下去了。”
“柯总先别急。”宋潇雨翻开面前的另一份文件,“如果免去保证金,宋氏可以在补充协议里加上一条采购承诺。未来三年内,宋氏旗下所有民营医疗机构的影像设备,优先采购克劳斯的产品,保底采购额为一个亿。”
柯明愣了愣:“宋小姐能全权决定医疗板块的设备采购?”
“宋正海董事长今早刚签的授权文件,原件在这儿。”宋潇雨把文件推过去,“克劳斯现在需要的是持续的采购流水来稳住投资人。两千万保证金放在账上只是死钱,一个亿的长期订单对你们的财报更有用。”
柯明低头看着授权书上的签名和公章,沉默了三分钟。
随后他合上文件夹:“重新拟定补充协议,下午四点前完成签署。”
会议室里宋氏的团队明显松了一口气,法务和财务立刻忙着核对修改后的文本。
下午三点半,双方正式签字盖章。
柯明站起身,向宋潇雨伸出手:“宋小姐比我想象的还要果断,陆氏输得不冤。”
宋潇雨礼貌性地握了下手,随即收回:“合作愉快。”
离开国金中心时,外面已是下午四点多。初秋的日光斜照在路面上,空气里还留着白天的温热。
宋潇雨坐进商务车后排。
副驾驶的助理小唐回过头汇报:“宋总,宋董刚才来电话,对签约结果很满意,让您今晚回老宅吃晚饭。”
“帮我推了,就说晚上有其他商务安排。”宋潇雨靠在靠枕上闭目养神,并不想回老宅应付那些利益交涉。
小唐在备忘录上记下。
宋潇雨把口袋里那枚没吃的荔枝糖拿了出来,在指间转了转。
这糖的味道很特别,甜中带酸,和市面上常见的糖果完全不同。她很多年没尝过这个味道了。高三那阵子她经常熬夜做题,周策不知道从哪找来一大罐这种糖,天天搁在她桌上。后来毕业之后,外面就再也没见过这个牌子。
宋潇雨拿起手机,对着手里的糖纸拍了张照片,发给小唐。
“小唐,查查这个糖是什么牌子,按这个规格买五盒送到我公寓。”
小唐点开照片看了看:“宋总,糖纸上没有条形码和商标啊。”
“纯色包装,以前是法国的一个小众手工品牌。你用图片检索查一下。”
“好的,我找找看。”
车子驶上延安高架,车内很安静。
大约过了十分钟,小唐回过头,神情有些犹豫。
“宋总,查到了。”
宋潇雨睁开眼:“直接下单买就行。”
小唐拿着手机说:“宋总,这个牌子叫L'Aube,是法国南部的一家手工糖坊。”
“去官网订。”
“官网上买不到。”小唐把手机递过来,“资料显示,这家工坊因为庄园原料减产,三年前就已经破产清算,品牌也注销了。”
宋潇雨动作一顿,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外媒关于当年糖坊清算的新闻,工坊确实停办了,厂房设备也已处置完毕。
宋潇雨低头看了眼掌心里的糖果:“停产了?那这糖是哪来的?”
小唐指了指新闻下方的一小段说明:“报道里提到,工坊停运后,核心调糖师被私人买断了配方和部分器械,目前只保留了一条私人定制的途径,每年只给极少数特定客户限量制作,不对外公开发售。”
小唐感慨了一句:“宋总,这种糖不仅贵,而且要在巴黎那边的工坊提前一年排单预订才能拿到。”
车内彻底安静下来。
宋潇雨低头看着那枚糖,糖纸边缘被她捏出了细微的褶皱。
早晨周策那副神情在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
“路上随便买的,多了两颗。”
周策当时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三年前就已经停产的糖果。
私人买断的配方。
还有先前送来尺码正好的衣物,以及平时随手丢过来的各样东西。
宋潇雨把手里的糖紧紧握住,拿出手机,找出了周策的电话号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