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掀被下床,床边整齐摆着一双米白色的羊皮平底鞋。踩进去,尺码分毫不差。
她在主卫里洗漱,台面上是一套全新未拆的洗漱用品,软毛牙刷,牙膏正好是她习惯用的薄荷味。
收拾妥当推门出去,房子是极简风格的大平层,走廊尽头飘来锅铲碰触锅壁的轻响。
宋潇雨踩着拖鞋走过去。
开放式厨房里,周策穿着深灰色的长袖卫衣,袖口挽到小臂,正拿着汤勺搅动砂锅里的热气。油烟机低低运转着。
餐桌上摆了一壶现磨的热豆浆,还有两碟清爽的小菜。碟里切的是黄瓜丁和泡菜,没见半点葱姜的影子。
宋潇雨靠在推拉门边上。
周策听见拖鞋的声响关了火,手里拿着隔热垫转过身来:“醒了?”
宋潇雨抱臂靠着门框,硬撑着往日的气势:“周策,你凭什么随便把我往你家带?男女有别不懂么,协议上可没写这一条。”
周策把隔热垫丢在料理台上,走过来拉开椅子:“昨晚是谁死拽着我不放,哭得眼泪鼻涕全往我身上抹?我要是半夜把你送回宋家,宋正海指不定以为我把你怎么样了。”
宋潇雨拇指在戒指上用力蹭了蹭,心里发虚,嘴上绝不认输:“我喝多了胡说八道而已。”
“胡说八道能扯掉我定制衬衫三颗扣子?”周策抬眼睨她,“宋大小姐手劲见长,砸人的时候准头也挺足。”
宋潇雨快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少翻旧账,衬衫多贵我赔你就是。”
“我差你那两个赔偿金?”周策盛了碗粥递到她跟前。
砂锅里熬的是瑶柱白粥,米粒已经完全煮烂,表面撒着一层干贝碎香气扑鼻。
周策顺手推过去一小碟细海盐:“喝你的粥,把嘴闭上。”
周策坐到对面,端起手边的黑咖啡。
宋潇雨看着面前的白粥,胃里空得发抽,确实难受。她拿起瓷勺舀了一勺吹凉送入口中,粥熬得绵软,温热鲜甜。
她连喝了两口,装作漫不经心地问:“章恺他们几个怎么样了?”
“章恺断了两根肋骨,在医院躺着。”周策抿着咖啡,“另外两个被治安拘留了。”
宋潇雨抬头看他:“章家要是找周叔叔告状怎么办?”
“章家没那个胆子。”周策语气平淡,“章家最近在跟周氏谈建材供应链的合同,要是敢多放一个屁,单子当场作废。”
宋潇雨咬着勺子没出声。周策手段向来狠绝,她一直清楚。
“昨晚的事,一个字都不准往外漏。”宋潇雨警告他,“包括许棠,包括贺川,尤其是顾程。”
周策靠向椅背:“我在你眼里嘴这么碎?”
他停顿了片刻,直直盯着她:“宋潇雨,昨晚你自己说的话,还记得多少?”
宋潇雨手指捏紧了瓷勺,干脆利落道:“全忘了。醉鬼胡话,没一句真的。”
周策轻嗤一声:“是吗?说全天下没人真心喜欢你,说你爸只拿你当工具,骂陆珩是个混蛋。”
周策声音低了些:“还说你是个笑话。”
宋潇雨手里的瓷勺重重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周策,你非要揭人短是不是!”宋潇雨脸色难看至极,“看我出洋相让你觉得很有成就感?觉得我宋潇雨也有今天?”
周策把咖啡杯搁在桌上,直起身子,两手交叠着平视她。
“我没觉得好笑。”
周策沉声道:“宋潇雨,全海城都知道你骄纵任性脾气爆,但你做出来的方案比宋正山手底下那群草包强得多,我也知道。”
宋潇雨整个人定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
周策极少用这种平铺直叙的陈述同她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的方案?”
“宋氏商业街升级项目,找的是海丰建筑做前期顾问。”周策开口,“海丰背后的大股东是我。”
宋潇雨心头猛地一跳。她熬了半个月比对数据找的第三方顾问,背后竟然是他。
“你早就看过了?”
“上周就看过了。”周策道,“预算压缩得很精准,动线设计比老方案强两倍不止。宋正海把项目给你三叔是他眼瞎,不是你不行。”
宋潇雨鼻腔莫名一酸。在宋氏会议室里被宋正海当众否定的难堪,竟在这几句话里被抹得干干净净。
可习惯了和周策对着干,她嘴上依然不肯软下来。
“用不着你来安慰我。”宋潇雨低下头,大口喝着碗里的粥,“本小姐犯不着让你认同。”
周策看着她把整碗粥喝了个底朝天,嘴角不自觉挑了下:“嘴硬能当饭吃。”
他站起身收了空碗放进水槽,宋潇雨抽出一张纸巾擦嘴:“我手机呢?”
“在茶几上,充好电了。”周策指了指客厅。
宋潇雨站起身走向客厅,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按亮屏幕。上面有宋正海的几个未接来电,还有许棠发来的微信。她没理宋正海,给许棠发了个报平安的消息。
时间已经快到上午九点半,今天下午还有一场时尚秀,她必须回自己的公寓换衣服。
“我走了。”宋潇雨拿起自己的手包。
周策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我送你。”
“不用。”宋潇雨一口回绝,“你那辆阿斯顿马丁太扎眼,被狗仔拍到我又得上同城热搜,我自己叫车。”
周策把车钥匙扔回茶几上宋潇雨踩着那双米白色的平底鞋走向玄关。
玄关处铺着深灰色的地砖,靠墙立着一整排顶天立地的胡桃木衣柜。宋潇雨想找个袋子把昨天换下的另一只高跟鞋装起来,随手拉开了最左侧的大衣柜柜门。
柜子里挂着周策平时穿的几件黑色大衣和运动外套。
而在几件深色男装的正中央,单独挂着一个防尘罩。
防尘罩的拉链敞开着,里面悬挂着一件崭新的香槟色真丝长款女士睡袍。真丝面料在玄关的射灯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袖口和下摆镶嵌着大片精细的法式手工蕾丝。
领口处的金属防伪吊牌还完好无损地挂着,没有被拆除。
宋潇雨的视线定格在吊牌上的品牌标识上。
那是巴黎一家百年高定工坊的私人订制款,每年只向全球顶级VIP开放极少数的家居配额。
宋潇雨上个月在品牌私享画册上看中了这个款式,但买手告诉她,该款式的亚洲配额在三个月前就被一位海城客户全款提前预订截胡了。
宋潇雨走近半步,伸手翻开吊牌反面的标签。
S码。
胸围和腰围的订制数据,精准得宛如照着她的身形裁剪出来的。
宋潇雨的手指停在微凉的真丝面料上。
周策一个人住的大平层玄关衣柜里,挂着一件吊牌未拆、她心仪却买不到的高定女士睡袍。
宋潇雨站在敞开的衣柜前,慢慢转过头,看向走廊尽头半掩着门的书房。:“随你。出门记得带上门。”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书房。
宋潇雨的手指停在真丝睡袍的标牌边上。
书房门轴转了半圈,周策抓着平板电脑走出来,头发有些蓬乱。
宋潇雨没收回手,侧过身指着防尘罩里那件香槟色长裙:“周策,这东西怎么在你玄关挂着?”
周策在走廊口停下,把平板顺手搁在鞋柜上:“给我姑买的生日礼,她嫌颜色太嫩,退给我了。”
回得滴水不漏。
宋潇雨轻嗤一声,往前迈了半步:“你拿我当三岁孩子哄?巴黎老工坊定制款,全亚洲就这么一件,标的S码。你姑五十多了,骨架比你爸都宽,塞得进S码?”
周策没挪步子:“买错号不行?”
“你平常连衬衫领针都懒得看一眼,能有闲心去订女士睡袍?而且胸围腰围填的全是我身上那套尺码。”宋潇雨抬眼盯着他。
周策两手揣进卫衣兜里:“宋潇雨,你是不是有点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我自恋?”
“满大街穿S码的人多了去,你非要自己往上套,我有什么招。”周策往大门方向扬了扬下巴,“看上了?看上你拿走。”
“谁要别人退回来的旧货。”
宋潇雨反手带上衣柜门,实木门板砸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策,最好别让我抓到你在背地里动心思。”
她拎起包,踩着平底拖鞋拉开大门。
“拖鞋回头记得还,车行送的也是花钱办的卡。”周策在后头补了一句。
防盗门被她重重甩上。
下午三点,海城当代艺术中心。
顶层正办着秋季国际现代画展,浅灰地毯吸了大部分脚步声,周围全是大画幅油画。
本地有头有脸的人基本都到了。
宋潇雨换了一件墨绿丝绒细吊带,外头搭着同色西装外套,端着半杯起泡水站在一幅抽象画前。
许棠一身灰西装走过来,碰了碰杯:“脚怎么样了?昨晚可真够悬的。”
“涂了药,早没事了。”宋潇雨抿了一口。
“章恺今早被章家连夜送出国,周策动作快,把消息压得死死的,一点动静没漏。”许棠晃着杯里的红酒,“这回周策下手够硬,东区那块地的施工权转头就让周氏全撤了。”
宋潇雨捏着杯脚没松劲:“他那是顾着周家的面子,协议里条款写得清清楚楚。”
“你就嘴硬吧。”许棠摘下一只耳坠在手里捏着,“真要是按协议办事,犯得着把人直接打进急诊?海城谁不知道章家跟他表亲连着亲戚。”
宋潇雨拨了拨无名指上的素圈,没吭声。
她心里有点乱。早晨柜子里那件睡袍一直在眼前晃,还有车座底下那双鞋、早就停产的解酒糖,怎么琢磨都不对劲。
门口那边传出阵动静,人群往两边让开。
周策穿了一身炭灰三件套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贺川穿得花里胡哨,跟在他身后边走边嚷:“慢点走,宋大小姐还能长翅膀飞了?”
周策没搭理贺川,径直走到宋潇雨跟前停下,扫了一眼她的脚踝:“换跟鞋了?”
宋潇雨脚上踩着双五公分细跟,偏过脸说:“我穿什么用不着跟你打报告。”
周策从西装内兜摸出个银色小铁盒,递过去:“薄荷糖,刚顺路拿的。”
宋潇雨搭眼一看,是法国那家早就不在国内铺货的牌子。她喝多了第二天容易泛苦,以前只爱含这个。
她没接手:“周策,你找人查我多久了?”
周策索性推开铁盒,倒了颗白色的直接塞到她掌心里:“爱吃不吃。”
收好盒子,周策朝展厅里看了看:“宋正海刚才来电话,说马上就到。”
宋潇雨眉头立刻皱起来:“他跑来干嘛?”
“东区科技园的项目法务刚批过,他急着在镜头前把两家合作敲死。”周策往前挪了半步,挡住风口吹来的冷气,“等会儿收敛点,别又当场掀桌子。”
“我什么时候掀过桌子?”
“高二那年吃带鱼。”周策想都没想就倒出旧账。
宋潇雨被噎得没话说,扔了糖进嘴里,凉意顺着舌头漫上来,转过头去看油画懒得理他。
身后跟着传来脚步声。
“潇雨,巧啊,又碰上了。”顾程的声音在右后方响起。
宋潇雨转回身。顾程套了件亮蓝色的丝绒西装,胸前别了颗硕大的红宝石胸针,齐露挽着他的胳膊,穿一身白缎长裙,脖子上没挂首饰。
顾程端着酒杯,停在两步开外,先冲周策打量了一番:“周少爷,今天没开你那辆撞人的跑车?”
周策手插在兜里,眼皮都没抬一下:“顾少爷腿刚好利索?早知道上次刹车踩晚两秒。”
顾程脸色僵了僵。
齐露抓紧了顾程的胳膊,娇声插话道:“周少爷何必火气这么大,今天场合特殊,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总归还是要留点情面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