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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妖潮

  水墙比陆远洋想的快。

  他说三天到五天。错了。第二天一早,黑线已经占了半个海面。

  一道墙不够看了。一整片。海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掀起来,黑色的水翻滚着往前推,浪头有三丈高。浪尖上挂着白沫,白沫里裹着碎木、死鱼、海草,搅成一团。

  整个海在动。

  陆远洋站在码头上,看着那堵水墙。风已经起来了。平时的东北风没了,换成从海面上推过来的热风,腥味重得呛嗓子。

  "都撤了没有?"

  "撤了。"胡四海跑过来,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全宗上了山头。粮、水、船谱、铁壳小样,都搬了。海青棠在山上清点人数。"

  "沈老爷子呢?"

  "昨夜到的。六条船靠在岛西边,人全上岸了。三十四个,一个不少。沈老爷子自己拄着拐上山的,伙计架都不让架。"

  "船呢?"

  "留在岛西边了。沈老爷子说……算了。"

  陆远洋回头看了一眼铁甲船。

  船停在码头边,浮在水面上。浮空阵的青光在船底一明一暗。缆绳拴在码头的石柱上,被船拽得绷直。

  "公输师傅呢?"

  "在船上。"

  陆远洋往船那边看。公输衡站在铁甲船的甲板上,手里拿着一根绳子,在检查缆桩。

  "他什么时候上去的?"

  "天不亮就上去了。谁也劝不下来。"

  陆远洋跑向码头。

  "公输师傅!"

  公输衡转过头。老爷子站在甲板上,海风把他的袍子吹得鼓起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在船坞里看图纸的时候一样。

  "你上来做什么?"陆远洋喊。

  "老朽的船。老朽看着。"

  "妖潮来了,船上——"

  "老朽知道。"公输衡把缆桩上的绳子紧了一圈,"船是老朽跟你的船。沉了,老朽在船上看着它沉。浮了,老朽在船上看着它浮。"

  陆远洋站在码头边,看着老爷子。他选了船。

  "我也上。"

  "你上什么?"胡四海在后面拽他,"你是——"

  "船是我的地盘。"陆远洋甩开胡四海的手,跳上甲板。

  船晃了一下。铁壳在水里沉了半寸,浮空阵的光亮了一层,托住了。

  "周慕剑!"

  "在!"周慕剑从码头那边跑过来。他腰上插着木剑,肩上扛着一个沙袋。

  "损管队呢?"

  "四组都在。等你下令。"

  "上来。带第一组。沙袋、麻丝、木楔子,全带上来。"

  周慕剑把沙袋往甲板上一扔,回头喊人。四个弟子扛着东西跑上跳板。船又沉了一点,浮空阵又亮了一层。

  陆远洋走到船中间,环顾了一圈。

  铁甲船。三丈长。半包铁甲。船底和船腰是铁鳞,船头和船尾是木壳。桅杆立着,帆收着没展开。舵在船尾。

  "公输师傅。浮空阵还能撑多久?"

  "灵力在走。灌一次撑半天。"

  "半天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码头上的全宗。

  "胡四海。"

  "在!"

  "带所有人上山头。一个都不许留在码头。"

  "你们——"

  "船上的事船上的人管。你管山上。"

  胡四海张了张嘴。他看了看陆远洋,又看了看船上的公输衡、周慕剑和四个损管队员。七个人。

  "走!"他转身吼了一嗓子,开始赶人。

  码头清了。全宗的人往山头跑,脚步声乱七八糟的。海青棠在山道上数人头,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陆远洋看着码头空了,回头看海面。

  水墙近了。近得能看见浪头底下的颜色。黑的。整片海水是黑的,像墨汁从海底翻上来。浪头的速度比他想的快,推过来的声音像打雷,闷闷的,从地底下滚过来。

  "抓紧。"

  他抓住桅杆。公输衡蹲在船尾,手按着舵杆。周慕剑和四个队员蹲在船腰,手抓着肋骨。

  "来了。"

  ---

  第一波打过来的时候,陆远洋的耳朵先聋了。

  不是声音大。是声音太多了。浪砸在铁壳上的声音、海水灌进木壳缝隙的声音、船体嘎吱嘎吱叫的声音、浮空阵嗡嗡震的声音,全搅在一起,耳朵分不出来。

  船被抬起来了。

  整个船体往上一抛,离了水面。浮空阵的青光炸亮了一下,六十组阵纹同时尖叫。船在浪尖上晃了一瞬,然后落下来。

  砸在水面上。

  铁壳砸进水里,水花从船舷两边炸起来,泼了甲板一身。船腰的铁鳞没入水中,又浮上来。铁甲扛住了。

  船头没扛住。

  木壳的船头撞上浪头,木板炸裂的声音跟鞭炮一样。一块船头板碎了,水从裂缝里灌进来。不是渗,是灌。拳头大的洞,水柱往里射。

  "船头破了!"周慕剑喊。

  "堵!"陆远洋喊回去。

  周慕剑抓起一个沙袋。他蹲在船腰,往船头爬。甲板在晃,浪一个接一个,船头翘起来又砸下去。他爬了两步,被晃得退了一步。

  "第一组!跟我上!"

  两个损管队员跟着他爬到船头。水已经漫到脚踝了。破洞在船头左侧,木板炸开一个拳头大的口子,海水往里灌。

  周慕剑把沙袋塞上去。水把沙袋顶回来。他又塞,用膝盖顶住,两只手把沙袋往洞口按。

  "麻丝!"

  旁边的人递过来一团桐油麻丝。周慕剑把麻丝塞进沙袋旁边的缝里,用木楔子顶住。水缓了。没停,但缓了。从灌变成渗。

  "第二个洞!"有人喊。

  船头右侧也裂了。另一块木板被浪打穿,水从洞里射进来。

  "第二组上!"陆远洋喊。

  第二组两个队员扛着沙袋从船腰爬过来。甲板上的水已经到小腿了。船头在往下沉。

  "公输师傅!船头下沉!"

  "浮空阵在补!"公输衡在船尾喊,"铁甲没包到船头!木壳扛不住!"

  "人往后撤!所有人到船腰以后!"

  周慕剑带着损管队员往船腰退。船头的洞还在渗水,沙袋堵着,没堵死。水慢慢往前舱灌。

  "关舱门!"

  周慕剑跑到船腰的舱壁前。分水舱。舱壁上有一道门,木头的,包了铁皮。他拉门,门轴涩了,拉不动。

  "一起!"

  两个队员帮他拉。门吱嘎响了一声,合上了。舱壁把船头和船腰隔开。船头的水往前舱灌,灌不过来了。

  船头在下沉。但分水舱把水关在了前舱。船腰和船尾还是干的。

  "分水舱管用了。"陆远洋抓着桅杆,声音哑了。

  第二波浪打过来。

  这回他有准备。船被抛起来的时候,他蹲低了重心,膝盖弯着,手死死抓着桅杆。船落下来,砸在水面上,铁壳尖叫了一声,浮空阵的青光闪了两闪。

  船腰的铁鳞扛住了。水打在铁甲上,顺着鳞片往下滑。木壳会吃水,铁壳不吃。水打上来又退下去,没灌进来。

  "铁甲那边没事!"周慕剑在船腰喊。

  "船头呢?"

  "船头……"周慕剑趴在舱壁上听。前舱里水在晃,哗啦哗啦的。但舱门扛住了,水没过来。

  "前舱满了。门在扛。"

  "门能扛多久?"

  "不知道。铁皮包的,铆钉是三寸一颗。"

  "三寸。够了。"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浪一个接一个。船被抛起来,砸下去,抛起来,砸下去。铁壳嘎吱响,浮空阵的光一明一暗。公输衡蹲在船尾,手按着舵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金丹灵力一直在走,走了一天了。

  "公输师傅,灵力还剩——"

  "别问。"

  陆远洋不问了。

  第六波浪头比前五波都大。浪尖翻过来的时候,陆远洋抬头看了一眼。

  浪头比桅杆高。

  水从头顶砸下来。

  整条船没入水中。

  陆远洋被按进水里。眼前全黑了。手还抓着桅杆,但桅杆在晃,船在翻。他憋着气,手指扣进桅杆的木纹里,不放。

  铁壳在震。浮空阵在尖叫。

  然后船浮上来了。

  水从甲板上退下去。陆远洋的脑袋冒出水面,吸了一口气。咸的。腥的。呛得他咳嗽。

  船还浮着。

  铁甲船还在水面上。

  "都还在吗?"他喊。

  "在!"周慕剑的声音从船腰传来。他在吐水。

  "在。"公输衡的声音从船尾传来。很虚。

  "在……"两个损管队员的声音。

  少了一个。

  "老六呢?"周慕剑喊。

  没人应。

  "老六!"

  船腰的甲板上,一个人趴着。没动。周慕剑爬过去,翻过来。是损管队第一组最小的那个弟子,十六岁,姓李。

  脸上全是水。嘴角有血。

  "老六!"

  陆远洋爬过来,手指按在李姓弟子的脖子上。有脉。跳得快,但跳着。

  "没死。呛水了。"

  陆远洋把他翻过来,拍背。水从他嘴里涌出来,咳了两声,喘上了。

  "活着。"陆远洋说。

  周慕剑的手在抖。他蹲在甲板上,水从他头发上往下淌。

  "继续。"陆远洋说。

  ---

  浪在变小。

  第七波没有第六波大。第八波更小。到第九波的时候,浪头已经降到船舷以下了,打不上甲板。

  陆远洋扶着桅杆站起来。他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铁锈把海水染成了淡红色。

  他看了一眼海面。

  水还是黑的。但不再翻滚了。浪在退。水墙推过去了,往西边去了。往停霞港的方向去了。

  "过了。"他说。

  公输衡松开了舵杆。老爷子的手从舵杆上滑下来,整个人靠在船尾的舱壁上。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

  "公输师傅!"

  "没事。"公输衡摆了摆手,"灵力用完了。歇一会儿。"

  "灵石——"

  "没用。灵力见底了。灵石补不回来。"

  陆远洋蹲在他旁边。

  "浮空阵呢?"

  "灭了。全灭了。"

  陆远洋看了一眼船底。青光没了。六十组浮空阵全灭了。但船还浮着。

  没有浮空阵。没有灵力。铁壳排开水,托着船。

  "公输师傅。"

  "嗯。"

  "船浮着。"

  公输衡睁开眼。他看了一眼水面。船稳稳地浮着,没有浮空阵,没有灵力。铁壳在水里,黑色的铁鳞挂着水珠。

  "浮着。"老爷子说。

  他闭上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抽搐。

  ---

  潮退了之后,山头上下来人了。

  洪百川第一个跑下来的。他跑得比筑基后期的修士该跑的速度快多了,差点在码头石板上滑倒。

  "远洋!"

  "在。"

  "船——"

  "在。人也在。"

  洪百川跑到码头边,看见铁甲船浮在水面上。船头碎了,木壳破了好几个洞,前舱灌满了水。但船腰和船尾的铁甲完好。桅杆还在。舵还在。人站在甲板上,一个不少。

  "祖上……"他张了张嘴。

  这回他接上了。

  "……阔过。"

  全宗跟在掌门后面跑下来。四十七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破破烂烂的铁甲船。

  沈半海拄着拐,走得很慢。他走到码头边上,看着船头那些破洞,看着船腰上完好的铁鳞。

  "船头碎了。"他说。

  "木壳的。碎了。"陆远洋站在甲板上,"船腰没碎。铁甲的。"

  沈半海看着那条船。他的六条木船靠在岛西边,全沉了。碎木板漂了一海。可眼前这条船,半条铁甲,半条木壳。木壳碎了,铁甲没碎。船还浮着。

  "铁的。"沈半海说。

  "铁的。"

  沈半海的手在乌木拐上攥了一下。他没再说话。转过身,拄着拐往山道上走。走了两步,停了。

  "远洋。"

  "嗯。"

  "下一条船。全铁的。"

  陆远洋站在甲板上,看着沈半海的背影。

  "全铁的。"他说。

  沈半海走了。

  陆远洋蹲下来,摸了一下船腰的铁鳞。铁壳冰凉,挂着海水。铁锈从鳞片缝隙里渗出来,红色的,像血。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海面。

  水在退。黑水往东退回去,露出被淹过的礁石。礁石上挂着海草和碎木头。远处,停霞港的方向,浓烟升起来了。

  妖潮过去了。

  铁甲船浮在沧澜海上。破的,烂的,船头碎了,前舱灌满了水,浮空阵全灭。

  但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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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的剑修宗门,怎么全在造木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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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的剑修宗门,怎么全在造木船

作者: 木之本桃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