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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木头和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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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

  海面退回去了。码头露出来,石板上挂着一层黑泥和死鱼。腥味比昨天还重,闷在空气里,赶不走。

  陆远洋站在码头边上,看了一圈百舸岛。

  码头歪了。三根石柱被浪冲断,栈桥塌了半截,木板漂得到处都是。船坞的门板没了,里头灌了一层淤泥。但船坞的柱子还在。铁力木的柱子,赵掌门种的,没断。

  山头上下来的人开始清理码头。胡四海指挥着搬石板,海青棠在清点物资。粮没湿,水没漏,船谱残卷和铁壳小样都在。

  "人呢?"陆远洋问。

  "全宗四十七人,一个不少。"海青棠手里拿着纸,"沈老爷子三十四人,一个不少。老六呛水,醒了,能走。就是嗓子哑了。"

  "公输师傅呢?"

  "还在船上。不肯下来。"

  陆远洋看向码头边。

  铁甲船浮在水面上,缆绳拴在唯一没断的那根石柱上。船歪着,船头往下沉了半尺,前舱灌的水还没抽。船腰以上的铁鳞挂着黑泥和海草。桅杆还在,帆湿透了,耷拉着。

  公输衡坐在甲板上,背靠着桅杆。老爷子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嘴唇不发紫了,但还是白。

  陆远洋跳上甲板。

  "公输师傅,该下来歇了。"

  "等会儿。"公输衡指了指船腰,"你看。"

  陆远洋蹲下来,看公输衡指的地方。

  船腰的铁鳞。浪打了一天,铁甲上全是坑。小坑,指甲盖大,密密麻麻,像雹子砸在铁皮上。但没穿。铁鳞一片叠一片,叠合处严丝合缝,铆钉一个没掉。

  三寸。扛住了。

  他又看船腰往上。铆钉间距四寸的那段。铁皮翘了两处,铆钉松了三颗。铁鳞的边子卷起来,能塞进一根手指。

  四寸。没扛住。

  "三寸的地方没事。"公输衡说,"四寸的地方翘了。"

  "嗯。"

  "下一条船,全三寸。"

  "全铁的,全三寸。"

  公输衡点了点头。他撑着桅杆站起来,腿晃了一下。陆远洋扶了他一把。

  "老朽没事。歇一夜,灵力能回来一点。"

  "浮空阵——"

  "阵纹还在。刻痕没磨掉。灵力回来了,重新灌就行。"

  陆远洋看了一眼船底。六十组阵纹的刻痕还在铁壳上,歪歪扭扭的线条,他刻的,公输衡也刻了十五组。灵力灭了,刻痕没灭。

  "下回灌阵,不用六十组。"他说。

  "多少?"

  "三十组够了。浮空阵是保险。船靠排水浮着,阵只是搭把手。三十组搭得起来。"

  公输衡看了他一眼。"你以前说六十组。"

  "以前没下过水。下过了,知道了。"

  老爷子没说话。他慢慢走到船舷边,看着水面。铁壳在水里泡了一夜,铁锈把周围的水染成了淡红。

  "铁壳泡久了会锈。"他说。

  "会。"

  "锈了怎么办?"

  "刷漆。桐油加铁粉,刷一层。前世……以前的书上写过。"

  "又是那本很老的书。"

  "嗯。"

  公输衡嘴角动了一下。他翻过船舷,踩着跳板上了码头。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铁甲船。

  "船头得拆了重做。"

  "拆。全用铁。"

  "铁力木龙骨呢?"

  "留着。龙骨没坏。铁壳全包。"

  公输衡点了点头,慢慢往船坞走了。

  ---

  廖师傅是第三个上船的。

  他带了一个学徒,手里拎着锤子和凿子。上了甲板,他没说话,先蹲在船头看。

  船头的木壳全碎了。三块板子炸裂,洞口参差不齐,木头纤维往外翻。前舱灌满了水,水面漂着碎木片和一只丢了底的鞋。

  廖师傅用凿子撬了一下碎裂的船头板。木头软了,泡了一夜水,一撬就掉。

  "烂了。"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船腰。蹲下,用锤子敲了一下铁鳞。当当响。又敲了一下。声音脆,实心。

  他摸了一下铁鳞表面。坑坑洼洼的,浪砸出来的。但铁皮没穿,没裂,没变形。叠合处的铆钉还在,三寸一颗,一个没掉。

  他又走到四寸间距那段。铁皮翘了两处。他用锤子敲了一下翘起来的边子,铁皮弹回去,又翘了。

  "四寸不行。"他说。

  "不行。"陆远洋说。

  廖师傅蹲在那里,摸着翘起来的铁皮边子。他的手很粗,指节上全是老茧,四十年木船活磨出来的。他的手摸过无数块木板,从没摸过铁壳。

  "木头烂了。"他说,"铁没烂。"

  "嗯。"

  "木头碎了。铁没碎。"

  "对。"

  廖师傅站起来。他看着船头那些碎裂的木板,又看着船腰完好的铁鳞。看了很久。

  "我干四十年船活。"他说,"用的全是木头。龙骨、肋骨、船壳、桅杆,全是木头。木头好。轻,好削,好弯,好拼。"

  他顿了一下。

  "可木头会烂。会碎。会沉。"

  陆远洋没说话。

  "铁不会。"廖师傅说。

  他转过身,看着陆远洋。四十年的老匠师,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下一条船。铁的活,我来。"

  "您干的是木工。"

  "铁壳包在木骨架上。骨架还是我的活。"廖师傅拍了拍铁力木龙骨,"木头里面,龙骨没坏。这根龙骨是我选的料。铁力木。硬。"

  "硬。"

  "铁比它硬。但铁不会弯。弯肋骨,还得木头。"

  陆远洋看着他。

  "行。"他说,"骨架归你。铁壳归我。"

  廖师傅点了点头。他拎着锤子下了船,走了两步,回头。

  "刨子我磨好了。"

  ---

  午后,胡四海从港里跑回来。

  他坐沈半海留下的一条小舢板去的停霞港。回来的时候脸是灰的。烧过东西的那种灰。

  "港里怎么样?"

  胡四海蹲在码头上,喘了两口气。

  "沉了十一条船。"他说,"停霞港的船行,四家全挨了。通济船行最惨,赵老板的追云号,碎了。船行房子也塌了两间。"

  "人呢?"

  "死了九个。船工六个,岸上三个。浪打过来的时候在码头上,没跑掉。"

  码头上安静了。

  "沈老爷子的船行呢?"

  "沈家的码头淹了。仓库泡了。货全毁了。但人没事,沈老爷子昨天在山上。"

  "其他宗门呢?"

  胡四海咽了口唾沫。"青冥剑宗的港口在外海。妖潮先打外海。"

  "怎么样?"

  "不知道。他们不让人靠近。但港外的灯塔塌了。我远远看了一眼,码头那边的船——"他比划了一下,"歪了好几条。"

  陆远洋站起来。

  "青冥的船也沉了?"

  "不知道沉没沉。歪了是肯定的。"

  陆远洋看着停霞港的方向。浓烟散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

  "胡四海。"

  "在。"

  "港里的人,怎么看我们的船?"

  胡四海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铁甲船。浮着。妖潮来了没沉。港里的人知不知道?"

  "知道。"胡四海的声音变了,"我在港里的时候,有人问我。说百舸岛那条铁船,真没沉?我说没沉。他们不信。我说我亲眼看见的。"

  "他们信了没有?"

  "不知道。有个人问我,铁船多少钱一条。"

  陆远洋没说话。

  "我没回他。"胡四海说,"我不知道该说多少。"

  "下回告诉他。"陆远洋看着海面,"还不知道。还没造出来。"

  胡四海张了张嘴。他以为陆远洋说的是那条破了的铁甲船。

  "不是这条。"陆远洋拍了拍船舷的铁鳞,"下一条。全铁的。"

  ---

  当天晚上,全宗在山头上吃饭。

  海青棠架了灶,煮了一锅粥。咸鱼没了,被妖潮冲走了。只有粥。但粥是热的,碗是干的,人活着。

  四十七个人加沈半海的三十四个,挤在山头的空地上。沈半海坐在一块石头上,乌木拐横在膝盖上,碗端着,一口一口喝。

  洪百川坐在他旁边。掌门今天没瘫,也没坐地上。他坐在石头上,碗端着,喝粥。

  "沈老爷。"洪百川开口,"你那六条船——"

  "沉了。"

  "我知道。我是说,你接下来——"

  "造新的。"沈半海喝了口粥,"铁的。"

  洪百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坐着的陆远洋。

  "远洋说全铁的。"洪百川说,"全铁的船,得多少铁?"

  "不知道。"沈半海说,"得问远洋。"

  陆远洋端着碗走过来,蹲在石头旁边。

  "三丈船,全铁壳,铁甲一指厚。"他算了一下,"铁料得比这条多一倍。铆钉翻倍。浮空阵三十组。龙骨还用铁力木。"

  "铁料多一倍。"沈半海说,"多少钱?"

  "得问老秦。"

  "老秦打得起?"

  "打不起。他那个炉子,打铁条行,打整块铁板不行。"

  沈半海放下碗。"那怎么办?"

  "得建炉子。"陆远洋说,"大炉子。能烧整块铁板的那种。"

  "建炉子要什么?"

  "砖。耐火砖。黏土。炭。还有人。会打铁的人。"

  沈半海看着陆远洋。他没说话,喝了口粥,把碗放在膝盖上。

  "我出钱。"他说,"炉子你建。铁你打。船你造。"

  "沈老爷——"

  "我跑了四十年船。沉了三条。赔了两条钱,一条赔的是儿子。"沈半海的声音很平,"六十年前妖潮,我爹沉了两条。这回我沉了六条。下一回——"

  他顿了一下。

  "下一回要是还有妖潮,我不想再沉了。"

  山头上安静了。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退潮后的腥味。

  陆远洋蹲在石头旁边,碗里的粥凉了。

  "沈老爷。"他说,"全铁的船,我造。但有一条。"

  "说。"

  "得有炉子,得有铁料,得有人。这些东西,百舸岛自己弄不出来。得在停霞港建。"

  "建什么?"

  "铁厂。"

  沈半海看着他。

  "打铁的厂子。大炉子,铁匠,学徒。不光打船板。打铆钉,打铁条,打什么都在里头。一条龙。"

  沈半海端起碗,把凉粥喝完了。他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

  "行。"他说,"地我出。港西边有块空地,原来堆货的。淹了,但地基还在。"

  "钱呢?"

  "我出。"

  "多少?"

  "你说个数。"

  陆远洋想了一下。"先一百灵砂。建炉子,买铁料,雇人。不够再补。"

  沈半海点了点头。"一百灵砂。明天让伙计送来。"

  他拄着拐站起来。乌木拐在石头上敲了一下。

  "远洋。"

  "嗯。"

  "这条船。"他指了指山下码头边浮着的铁甲船,"别拆。"

  "为什么?"

  "留着。让来看的人看。"

  他走了。乌木拐敲在山路上,一下一下。

  陆远洋蹲在石头旁边,看着沈半海的背影。碗里的粥彻底凉了。他端起来一口喝完,凉的,有点腥。

  洪百川还坐在石头上。

  "远洋。"

  "嗯。"

  "铁厂。"

  "嗯。"

  "百舸舰宗建过最大的东西,是船坞。"洪百川的声音有点干,"铁厂比船坞大。"

  "大。"

  "我们宗,加起来不到五十个人。建铁厂——"

  "不是宗门建。是沈老爷出钱,我们出技术。"

  "技术?"

  "怎么建炉子,怎么打铁板,怎么造铁船。这些东西,全世界只有我们会。"

  洪百川看着他。掌门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祖上……"

  他停了一下。

  "……真阔过。"

  陆远洋站起来,把碗放在石头上。他走到山头边上,往下看。

  码头歪了,栈桥塌了半截。船坞的门板没了。但铁力木的柱子还在。铁甲船浮在码头边,破的,烂的,船头碎了一半。

  可它浮着。妖潮打了一天,九波,第六波整船没入水中。它浮着。

  木头碎了。铁没碎。

  他抬起头,看海面。水退干净了。黑水没了,海水变回了蓝灰色。远处的海平线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妖潮过去了。停霞港沉了十一条船,死了九个人。百舸岛沉了零条船,死了零个人。

  因为铁。

  他转身往山下走。

  "远洋。"洪百川在后面喊,"你去哪?"

  "船坞。"

  "干什么?"

  "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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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的剑修宗门,怎么全在造木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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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的剑修宗门,怎么全在造木船

作者: 木之本桃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