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海面退回去了。码头露出来,石板上挂着一层黑泥和死鱼。腥味比昨天还重,闷在空气里,赶不走。
陆远洋站在码头边上,看了一圈百舸岛。
码头歪了。三根石柱被浪冲断,栈桥塌了半截,木板漂得到处都是。船坞的门板没了,里头灌了一层淤泥。但船坞的柱子还在。铁力木的柱子,赵掌门种的,没断。
山头上下来的人开始清理码头。胡四海指挥着搬石板,海青棠在清点物资。粮没湿,水没漏,船谱残卷和铁壳小样都在。
"人呢?"陆远洋问。
"全宗四十七人,一个不少。"海青棠手里拿着纸,"沈老爷子三十四人,一个不少。老六呛水,醒了,能走。就是嗓子哑了。"
"公输师傅呢?"
"还在船上。不肯下来。"
陆远洋看向码头边。
铁甲船浮在水面上,缆绳拴在唯一没断的那根石柱上。船歪着,船头往下沉了半尺,前舱灌的水还没抽。船腰以上的铁鳞挂着黑泥和海草。桅杆还在,帆湿透了,耷拉着。
公输衡坐在甲板上,背靠着桅杆。老爷子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嘴唇不发紫了,但还是白。
陆远洋跳上甲板。
"公输师傅,该下来歇了。"
"等会儿。"公输衡指了指船腰,"你看。"
陆远洋蹲下来,看公输衡指的地方。
船腰的铁鳞。浪打了一天,铁甲上全是坑。小坑,指甲盖大,密密麻麻,像雹子砸在铁皮上。但没穿。铁鳞一片叠一片,叠合处严丝合缝,铆钉一个没掉。
三寸。扛住了。
他又看船腰往上。铆钉间距四寸的那段。铁皮翘了两处,铆钉松了三颗。铁鳞的边子卷起来,能塞进一根手指。
四寸。没扛住。
"三寸的地方没事。"公输衡说,"四寸的地方翘了。"
"嗯。"
"下一条船,全三寸。"
"全铁的,全三寸。"
公输衡点了点头。他撑着桅杆站起来,腿晃了一下。陆远洋扶了他一把。
"老朽没事。歇一夜,灵力能回来一点。"
"浮空阵——"
"阵纹还在。刻痕没磨掉。灵力回来了,重新灌就行。"
陆远洋看了一眼船底。六十组阵纹的刻痕还在铁壳上,歪歪扭扭的线条,他刻的,公输衡也刻了十五组。灵力灭了,刻痕没灭。
"下回灌阵,不用六十组。"他说。
"多少?"
"三十组够了。浮空阵是保险。船靠排水浮着,阵只是搭把手。三十组搭得起来。"
公输衡看了他一眼。"你以前说六十组。"
"以前没下过水。下过了,知道了。"
老爷子没说话。他慢慢走到船舷边,看着水面。铁壳在水里泡了一夜,铁锈把周围的水染成了淡红。
"铁壳泡久了会锈。"他说。
"会。"
"锈了怎么办?"
"刷漆。桐油加铁粉,刷一层。前世……以前的书上写过。"
"又是那本很老的书。"
"嗯。"
公输衡嘴角动了一下。他翻过船舷,踩着跳板上了码头。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铁甲船。
"船头得拆了重做。"
"拆。全用铁。"
"铁力木龙骨呢?"
"留着。龙骨没坏。铁壳全包。"
公输衡点了点头,慢慢往船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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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师傅是第三个上船的。
他带了一个学徒,手里拎着锤子和凿子。上了甲板,他没说话,先蹲在船头看。
船头的木壳全碎了。三块板子炸裂,洞口参差不齐,木头纤维往外翻。前舱灌满了水,水面漂着碎木片和一只丢了底的鞋。
廖师傅用凿子撬了一下碎裂的船头板。木头软了,泡了一夜水,一撬就掉。
"烂了。"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船腰。蹲下,用锤子敲了一下铁鳞。当当响。又敲了一下。声音脆,实心。
他摸了一下铁鳞表面。坑坑洼洼的,浪砸出来的。但铁皮没穿,没裂,没变形。叠合处的铆钉还在,三寸一颗,一个没掉。
他又走到四寸间距那段。铁皮翘了两处。他用锤子敲了一下翘起来的边子,铁皮弹回去,又翘了。
"四寸不行。"他说。
"不行。"陆远洋说。
廖师傅蹲在那里,摸着翘起来的铁皮边子。他的手很粗,指节上全是老茧,四十年木船活磨出来的。他的手摸过无数块木板,从没摸过铁壳。
"木头烂了。"他说,"铁没烂。"
"嗯。"
"木头碎了。铁没碎。"
"对。"
廖师傅站起来。他看着船头那些碎裂的木板,又看着船腰完好的铁鳞。看了很久。
"我干四十年船活。"他说,"用的全是木头。龙骨、肋骨、船壳、桅杆,全是木头。木头好。轻,好削,好弯,好拼。"
他顿了一下。
"可木头会烂。会碎。会沉。"
陆远洋没说话。
"铁不会。"廖师傅说。
他转过身,看着陆远洋。四十年的老匠师,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下一条船。铁的活,我来。"
"您干的是木工。"
"铁壳包在木骨架上。骨架还是我的活。"廖师傅拍了拍铁力木龙骨,"木头里面,龙骨没坏。这根龙骨是我选的料。铁力木。硬。"
"硬。"
"铁比它硬。但铁不会弯。弯肋骨,还得木头。"
陆远洋看着他。
"行。"他说,"骨架归你。铁壳归我。"
廖师傅点了点头。他拎着锤子下了船,走了两步,回头。
"刨子我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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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胡四海从港里跑回来。
他坐沈半海留下的一条小舢板去的停霞港。回来的时候脸是灰的。烧过东西的那种灰。
"港里怎么样?"
胡四海蹲在码头上,喘了两口气。
"沉了十一条船。"他说,"停霞港的船行,四家全挨了。通济船行最惨,赵老板的追云号,碎了。船行房子也塌了两间。"
"人呢?"
"死了九个。船工六个,岸上三个。浪打过来的时候在码头上,没跑掉。"
码头上安静了。
"沈老爷子的船行呢?"
"沈家的码头淹了。仓库泡了。货全毁了。但人没事,沈老爷子昨天在山上。"
"其他宗门呢?"
胡四海咽了口唾沫。"青冥剑宗的港口在外海。妖潮先打外海。"
"怎么样?"
"不知道。他们不让人靠近。但港外的灯塔塌了。我远远看了一眼,码头那边的船——"他比划了一下,"歪了好几条。"
陆远洋站起来。
"青冥的船也沉了?"
"不知道沉没沉。歪了是肯定的。"
陆远洋看着停霞港的方向。浓烟散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
"胡四海。"
"在。"
"港里的人,怎么看我们的船?"
胡四海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铁甲船。浮着。妖潮来了没沉。港里的人知不知道?"
"知道。"胡四海的声音变了,"我在港里的时候,有人问我。说百舸岛那条铁船,真没沉?我说没沉。他们不信。我说我亲眼看见的。"
"他们信了没有?"
"不知道。有个人问我,铁船多少钱一条。"
陆远洋没说话。
"我没回他。"胡四海说,"我不知道该说多少。"
"下回告诉他。"陆远洋看着海面,"还不知道。还没造出来。"
胡四海张了张嘴。他以为陆远洋说的是那条破了的铁甲船。
"不是这条。"陆远洋拍了拍船舷的铁鳞,"下一条。全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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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全宗在山头上吃饭。
海青棠架了灶,煮了一锅粥。咸鱼没了,被妖潮冲走了。只有粥。但粥是热的,碗是干的,人活着。
四十七个人加沈半海的三十四个,挤在山头的空地上。沈半海坐在一块石头上,乌木拐横在膝盖上,碗端着,一口一口喝。
洪百川坐在他旁边。掌门今天没瘫,也没坐地上。他坐在石头上,碗端着,喝粥。
"沈老爷。"洪百川开口,"你那六条船——"
"沉了。"
"我知道。我是说,你接下来——"
"造新的。"沈半海喝了口粥,"铁的。"
洪百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坐着的陆远洋。
"远洋说全铁的。"洪百川说,"全铁的船,得多少铁?"
"不知道。"沈半海说,"得问远洋。"
陆远洋端着碗走过来,蹲在石头旁边。
"三丈船,全铁壳,铁甲一指厚。"他算了一下,"铁料得比这条多一倍。铆钉翻倍。浮空阵三十组。龙骨还用铁力木。"
"铁料多一倍。"沈半海说,"多少钱?"
"得问老秦。"
"老秦打得起?"
"打不起。他那个炉子,打铁条行,打整块铁板不行。"
沈半海放下碗。"那怎么办?"
"得建炉子。"陆远洋说,"大炉子。能烧整块铁板的那种。"
"建炉子要什么?"
"砖。耐火砖。黏土。炭。还有人。会打铁的人。"
沈半海看着陆远洋。他没说话,喝了口粥,把碗放在膝盖上。
"我出钱。"他说,"炉子你建。铁你打。船你造。"
"沈老爷——"
"我跑了四十年船。沉了三条。赔了两条钱,一条赔的是儿子。"沈半海的声音很平,"六十年前妖潮,我爹沉了两条。这回我沉了六条。下一回——"
他顿了一下。
"下一回要是还有妖潮,我不想再沉了。"
山头上安静了。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退潮后的腥味。
陆远洋蹲在石头旁边,碗里的粥凉了。
"沈老爷。"他说,"全铁的船,我造。但有一条。"
"说。"
"得有炉子,得有铁料,得有人。这些东西,百舸岛自己弄不出来。得在停霞港建。"
"建什么?"
"铁厂。"
沈半海看着他。
"打铁的厂子。大炉子,铁匠,学徒。不光打船板。打铆钉,打铁条,打什么都在里头。一条龙。"
沈半海端起碗,把凉粥喝完了。他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
"行。"他说,"地我出。港西边有块空地,原来堆货的。淹了,但地基还在。"
"钱呢?"
"我出。"
"多少?"
"你说个数。"
陆远洋想了一下。"先一百灵砂。建炉子,买铁料,雇人。不够再补。"
沈半海点了点头。"一百灵砂。明天让伙计送来。"
他拄着拐站起来。乌木拐在石头上敲了一下。
"远洋。"
"嗯。"
"这条船。"他指了指山下码头边浮着的铁甲船,"别拆。"
"为什么?"
"留着。让来看的人看。"
他走了。乌木拐敲在山路上,一下一下。
陆远洋蹲在石头旁边,看着沈半海的背影。碗里的粥彻底凉了。他端起来一口喝完,凉的,有点腥。
洪百川还坐在石头上。
"远洋。"
"嗯。"
"铁厂。"
"嗯。"
"百舸舰宗建过最大的东西,是船坞。"洪百川的声音有点干,"铁厂比船坞大。"
"大。"
"我们宗,加起来不到五十个人。建铁厂——"
"不是宗门建。是沈老爷出钱,我们出技术。"
"技术?"
"怎么建炉子,怎么打铁板,怎么造铁船。这些东西,全世界只有我们会。"
洪百川看着他。掌门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祖上……"
他停了一下。
"……真阔过。"
陆远洋站起来,把碗放在石头上。他走到山头边上,往下看。
码头歪了,栈桥塌了半截。船坞的门板没了。但铁力木的柱子还在。铁甲船浮在码头边,破的,烂的,船头碎了一半。
可它浮着。妖潮打了一天,九波,第六波整船没入水中。它浮着。
木头碎了。铁没碎。
他抬起头,看海面。水退干净了。黑水没了,海水变回了蓝灰色。远处的海平线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妖潮过去了。停霞港沉了十一条船,死了九个人。百舸岛沉了零条船,死了零个人。
因为铁。
他转身往山下走。
"远洋。"洪百川在后面喊,"你去哪?"
"船坞。"
"干什么?"
"画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