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陆远洋站在码头边上看海。
海面在冒泡。
整片海没都冒。一块一块的。东边一簇,西边一簇,像锅底粘了米粒,水烧开了先从那儿翻。泡不大,指甲盖那么点,冒上来,破了,冒上来,破了。水面微微鼓着,像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烫。
不是热,是烫。跟把手伸进刚烧开的锅一样。昨天还凉得像深井水,一夜之间变了。底下翻上来的东西把水搅热了。
公输衡说的。"海面如沸。"
第四步了。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指尖发红,跟泡了热水袋一样。
公输衡从船坞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凿子。他看了一眼海面,没说话。
"水沸了。"陆远洋说。
"看见了。"
"三天。最多五天。"
公输衡把凿子搁在门框上。他走到码头边上,蹲下来,也把手伸进水里。缩回来。
"烫。"
"昨晚就开始了。半夜听见响。"
公输衡站起来,看着海面那些一簇一簇的泡。他的脸没什么表情,但拿凿子的那只手攥得紧。
"浮空阵刻到几组了?"
"二十五。"
"还差三十五。"
"今天十组。"
"手——"
"手的事等船下水再说。"
公输衡看了他一眼。这回老爷子没争。他转身往船坞走。
"舵座凿好了。今天装舵。"
"桅杆呢?"
"廖师傅在削。下午能立。"
"帆。"
"海青棠在缝。拿沈家剩下的粗帆布拼的,丑,能用。"
陆远洋点头。他走回船坞,拿起铁针。
二十五组。二十六组。二十七组。
吱。吱。吱。
---
胡四海中午跑来船坞,脸不是白了。青的。
"港里炸锅了。"
"什么?"
"海面冒泡的事,全港都看见了。渔民不敢出海,船行不敢开船。沈老爷子——"
"沈老爷子怎么了?"
"来了。沈半海来了。船停在码头。"
陆远洋放下铁针。
沈半海拄着乌木拐站在码头上,身边跟着两个伙计。他七十多了,精瘦,青布袍子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肋骨的形状都看得见。
他看着海面那些泡,看了很久。
"六十年前。"他说,"我八岁。那回妖潮,我爹的船沉了两条。"
"沈老爷,海面冒泡是——"
"我知道是什么。"沈半海打断他,"水沸。我活了七十年,听过两回。第一回六十年前,我爹给我讲的。第二回今天,我自己看见了。"
他转过身,看着船坞。
"船造得怎么样了?"
"铁甲包到船腰。浮空阵二十五组。还有三十五组没刻。舵今天装。桅杆下午立。帆在缝。"
沈半海拄着拐往船坞走。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稳。进了船坞,他站在铁甲船前面,仰头看。
铁鳞从船底爬到船腰,黑色的鳞片一层叠一层。船腰往上还是木壳,肋骨露着。船尾的舵座刚凿好,木头还发白。船头光秃秃的,铁甲没包过去。
"没造完。"沈半海说。
"没造完。"
"能下水吗?"
"能浮。"
"能开吗?"
"能。慢。"
沈半海用手杖敲了敲船壳。铁壳当当响。他又敲了一下木壳那一段,声音闷。
"三天之内能下水吗?"
"两天。"
沈半海收回拐杖,看着陆远洋。
"我船队还有六条船在港里。'回家'号跑黑水洋去了,不在。这六条都是近海船,跑不了远路。妖潮来了,港里挡不住。"
"沈老爷想——"
"我的船靠你的岛。百舸岛外海有礁盘,能挡浪。我的船靠过去,人上岸。"
陆远洋想了一下。百舸岛的礁盘确实能挡第一波浪。但妖潮不是浪的问题。
"沈老爷,妖潮来的时候,海水会涨三丈。码头淹。礁盘也淹。"
"我知道。我不靠码头。我靠山头。"
"山头?"
"你那个撤退的山头。六十年前赵掌门带人退上去的。我爹跟我说过。山头七丈高。我的船靠到山脚下,人上岸,往山头撤。船——"他顿了一下,"船就算了。"
陆远洋看着沈半海。七十多岁的老头子,说"船算了"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六条船。跑了四十年的船。
"沈老爷,你那六条船上多少人?"
"连船工带伙计,三十四个。"
"三十四个人。行。靠过来。"
沈半海点了点头。他没道谢,拄着拐往外走。走到船坞门口,停了。
"大比的事——"
"没有大比了。"陆远洋说。
沈半海回头看了他一眼。
"妖潮来了,大比算什么。"陆远洋蹲下来,拿起铁针,"裴渊要除名就除。命都没了,名有什么用。"
沈半海站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很苦。
"你小子说得对。"
他走了。乌木拐敲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
当天下午,廖师傅把桅杆立起来了。
一根整木,削去树皮,刨光了,立在龙骨正中的桅座上。不算高,两丈出头。海青棠缝的帆也挂上去了,粗帆布拼了三块,针脚歪歪扭扭,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丑。"海青棠站在船坞门口看了一眼,"能用就行。"
"能用。"陆远洋说。
舵装上了。公输衡亲手削的舵面,铁力木,弧度精准。舵杆穿过舵座,转了一下,灵活。
"舵行了。"公输衡从船尾站起来,拍了拍木屑。
船坞里那条船,舵装了,桅杆立了,帆也挂上了。铁鳞从船底爬到船腰。浮空阵刻到第三十组。
还有三十组。
陆远洋的右手包着布条。食指和中指的茧子磨破了,血渗进铁针的握痕里。他没停。三十组。三十一组。三十二组。
吱。吱。吱。
到第三十五组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针了。他把铁针换到左手。左手刻得歪,但还能走。
公输衡走过来,看了一眼他左手刻的阵纹。
"歪了。"
"我知道。"
"歪了不亮。"
"我知道。磨平了重刻。"
公输衡没说话。他蹲下来,从陆远洋手里拿走铁针。
"你歇。老朽来刻。"
"您刻不了阵。"
"老朽刻不了阵,但老朽能照着你画的线走。刻完了你来验。"
陆远洋看着老爷子。金丹修士的手,稳得跟铁钳一样。他画的线在铁壳上,歪歪扭扭的起手标记。公输衡的铁针走在标记上,比他刻的直,比他刻的匀。
"三十六组。刻完了。"
"验。"
陆远洋蹲下来,手指摸过每一道刻痕。深浅匀。走向对。弯角到位。
"行。"
公输衡继续刻。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陆远洋坐在地上,看着老爷子蹲在船壳旁边,一下一下刻。灯火照着他的侧脸,皱纹里全是铁锈灰。
他闭上眼。手不抖了。因为不用握针了。但指尖还在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底下蹦出来。
四十组。四十一组。四十二组。
公输衡刻到第四十五组的时候,天亮了。
---
第四十七天。
浮空阵六十组,全刻完了。
公输衡从第一组灌到第六十组。金丹灵力走了一遍,六十组阵纹同时亮起来。青光铺满了整个船底,从龙骨两侧漫开,像船壳底下嵌了一层星。
全亮了。
船坞里站了一圈人。洪百川、胡四海、海青棠、廖师傅、周慕剑。没人说话。
公输衡收回手。脸色发白。
"灌完了。"他说,声音有点虚。
"灵石呢?"
"两颗。第一遍有三组没亮,补了一颗重走。"
"还剩几颗?"
"一颗。"
一颗。最后一次。
"够了。"陆远洋站起来,"下水。"
"船头铁甲没包。"廖师傅说。
"不包了。来不及。船底和船腰有铁甲,够浮。船头包木壳,能扛第一波。"
"铆钉还差——"
"差多少?"
"六十颗。"
"船腰以上的铆钉间距放宽到四寸。省下来的钉子补船头。"
廖师傅皱了一下眉。"四寸间距,浪大了铁皮会翘。"
"妖潮来了翘了再说。现在先下水。"
廖师傅看了他一眼。他没再争,转身去改铆钉间距了。
陆远洋走到船坞门口,看了一眼海面。
泡变大了。指甲盖大的泡变成了拳头大的。水汽蒸上来,码头上的石板发湿。远处的海面雾蒙蒙的。仔细看不是雾。水蒸气。
"今天下水。"他说。
洪百川站在他旁边,嘴唇哆嗦了一下。
"远洋。"
"嗯。"
"这船……能浮吗?"
陆远洋看着船坞里那条船。铁鳞从船底爬到船腰,船腰往上还是木壳。桅杆立着,帆挂着,舵装着。浮空阵的青光在船底一明一暗。
"浮过碗。"他说,"浮过小样。该浮船了。"
他转过身,看着全宗。
"下水。"
---
滑轨抹了桐油。船坞门口的坡道铺了圆木,当滚轮用。绳索绑在船头和船腰,两边各八个人拽。
"一——二——拉!"
周慕剑喊号子。跟晨课刨木头的号子一个调,但嗓子压低了,听着不一样。
船动了。
铁力木龙骨在圆木上滑,铁壳刮着滑轨,嘎吱嘎吱响。桐油被压出来,黑亮黑亮的。船一点一点往船坞门口挪,往坡道下滑。
"拉!"
船头出了船坞。阳光照在铁鳞上,反光刺眼。
"拉!"船腰跟着出来。铁甲和木壳的分界线清清楚楚,一半黑一半黄。
又一拽。船尾出了坞,舵面拖在坡道上刮出一道白印。
然后船底碰到了水。
海水漫上来,漫过滑轨,漫过圆木。船底铁壳接触到海面的一瞬间,浮空阵的青光亮了一层。六十组阵纹同时发力,托着铁壳往上浮。
船停了一下。龙骨还在坡道上,船底已经浮起来了。
"松绳!"
绳索松了。船往下滑了一丈。水漫到船腰。铁鳞没入水中,水面上泛起一层铁锈红。
然后停了。
船浮在水面上。
铁甲船。浮在沧澜海上。
船坞门口,全宗四十七口人,一个声音都没有。
海面在冒泡。拳头大的泡从船底周围翻上来,破了。水蒸气把船身笼了一层雾。铁壳上挂着水珠,在阳光底下亮。
船在水里晃了一下。晃了两下。稳了。
廖师傅的手在抖。他干四十年船活,头一回看见铁船浮在海面上。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洪百川的眼眶红了。他没哭。但他攥着袖口的手在抖。
公输衡站在船坞门口,看着那条浮在水里的船。他守了三十年残卷,参了三十年祖师爷的图。祖师爷没造完的木船,他也没造完。可眼前这条船,铁的,浮在水上。
"祖师爷。"他声音很轻,"您看见了吗。"
陆远洋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
铁甲船。半包铁甲,六十组阵纹亮着。桅杆、帆、舵,都有了。船头还是光秃秃的木壳,船腰以上的铆钉间距四寸。没造完。远远没造完。
但它浮着。
前世他站在铁甲板上跑过四大洋。那条船比这条大一百倍,也沉过,也修过,也扛过十二级台风。可那条船是别人造的。
这条是他造的。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海里。烫。水沸在加剧。泡从拳头大变成碗口大了。海底下的东西翻得更厉害了。
三天。最多五天。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船坞。又看了一眼海面。
远处,海平线上有一道黑线。不是船。不是岛。是水。
一道黑色的水墙,远在天边,正在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