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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海面如沸

  天亮的时候,陆远洋站在码头边上看海。

  海面在冒泡。

  整片海没都冒。一块一块的。东边一簇,西边一簇,像锅底粘了米粒,水烧开了先从那儿翻。泡不大,指甲盖那么点,冒上来,破了,冒上来,破了。水面微微鼓着,像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烫。

  不是热,是烫。跟把手伸进刚烧开的锅一样。昨天还凉得像深井水,一夜之间变了。底下翻上来的东西把水搅热了。

  公输衡说的。"海面如沸。"

  第四步了。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指尖发红,跟泡了热水袋一样。

  公输衡从船坞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凿子。他看了一眼海面,没说话。

  "水沸了。"陆远洋说。

  "看见了。"

  "三天。最多五天。"

  公输衡把凿子搁在门框上。他走到码头边上,蹲下来,也把手伸进水里。缩回来。

  "烫。"

  "昨晚就开始了。半夜听见响。"

  公输衡站起来,看着海面那些一簇一簇的泡。他的脸没什么表情,但拿凿子的那只手攥得紧。

  "浮空阵刻到几组了?"

  "二十五。"

  "还差三十五。"

  "今天十组。"

  "手——"

  "手的事等船下水再说。"

  公输衡看了他一眼。这回老爷子没争。他转身往船坞走。

  "舵座凿好了。今天装舵。"

  "桅杆呢?"

  "廖师傅在削。下午能立。"

  "帆。"

  "海青棠在缝。拿沈家剩下的粗帆布拼的,丑,能用。"

  陆远洋点头。他走回船坞,拿起铁针。

  二十五组。二十六组。二十七组。

  吱。吱。吱。

  ---

  胡四海中午跑来船坞,脸不是白了。青的。

  "港里炸锅了。"

  "什么?"

  "海面冒泡的事,全港都看见了。渔民不敢出海,船行不敢开船。沈老爷子——"

  "沈老爷子怎么了?"

  "来了。沈半海来了。船停在码头。"

  陆远洋放下铁针。

  沈半海拄着乌木拐站在码头上,身边跟着两个伙计。他七十多了,精瘦,青布袍子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肋骨的形状都看得见。

  他看着海面那些泡,看了很久。

  "六十年前。"他说,"我八岁。那回妖潮,我爹的船沉了两条。"

  "沈老爷,海面冒泡是——"

  "我知道是什么。"沈半海打断他,"水沸。我活了七十年,听过两回。第一回六十年前,我爹给我讲的。第二回今天,我自己看见了。"

  他转过身,看着船坞。

  "船造得怎么样了?"

  "铁甲包到船腰。浮空阵二十五组。还有三十五组没刻。舵今天装。桅杆下午立。帆在缝。"

  沈半海拄着拐往船坞走。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稳。进了船坞,他站在铁甲船前面,仰头看。

  铁鳞从船底爬到船腰,黑色的鳞片一层叠一层。船腰往上还是木壳,肋骨露着。船尾的舵座刚凿好,木头还发白。船头光秃秃的,铁甲没包过去。

  "没造完。"沈半海说。

  "没造完。"

  "能下水吗?"

  "能浮。"

  "能开吗?"

  "能。慢。"

  沈半海用手杖敲了敲船壳。铁壳当当响。他又敲了一下木壳那一段,声音闷。

  "三天之内能下水吗?"

  "两天。"

  沈半海收回拐杖,看着陆远洋。

  "我船队还有六条船在港里。'回家'号跑黑水洋去了,不在。这六条都是近海船,跑不了远路。妖潮来了,港里挡不住。"

  "沈老爷想——"

  "我的船靠你的岛。百舸岛外海有礁盘,能挡浪。我的船靠过去,人上岸。"

  陆远洋想了一下。百舸岛的礁盘确实能挡第一波浪。但妖潮不是浪的问题。

  "沈老爷,妖潮来的时候,海水会涨三丈。码头淹。礁盘也淹。"

  "我知道。我不靠码头。我靠山头。"

  "山头?"

  "你那个撤退的山头。六十年前赵掌门带人退上去的。我爹跟我说过。山头七丈高。我的船靠到山脚下,人上岸,往山头撤。船——"他顿了一下,"船就算了。"

  陆远洋看着沈半海。七十多岁的老头子,说"船算了"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六条船。跑了四十年的船。

  "沈老爷,你那六条船上多少人?"

  "连船工带伙计,三十四个。"

  "三十四个人。行。靠过来。"

  沈半海点了点头。他没道谢,拄着拐往外走。走到船坞门口,停了。

  "大比的事——"

  "没有大比了。"陆远洋说。

  沈半海回头看了他一眼。

  "妖潮来了,大比算什么。"陆远洋蹲下来,拿起铁针,"裴渊要除名就除。命都没了,名有什么用。"

  沈半海站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很苦。

  "你小子说得对。"

  他走了。乌木拐敲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

  当天下午,廖师傅把桅杆立起来了。

  一根整木,削去树皮,刨光了,立在龙骨正中的桅座上。不算高,两丈出头。海青棠缝的帆也挂上去了,粗帆布拼了三块,针脚歪歪扭扭,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丑。"海青棠站在船坞门口看了一眼,"能用就行。"

  "能用。"陆远洋说。

  舵装上了。公输衡亲手削的舵面,铁力木,弧度精准。舵杆穿过舵座,转了一下,灵活。

  "舵行了。"公输衡从船尾站起来,拍了拍木屑。

  船坞里那条船,舵装了,桅杆立了,帆也挂上了。铁鳞从船底爬到船腰。浮空阵刻到第三十组。

  还有三十组。

  陆远洋的右手包着布条。食指和中指的茧子磨破了,血渗进铁针的握痕里。他没停。三十组。三十一组。三十二组。

  吱。吱。吱。

  到第三十五组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针了。他把铁针换到左手。左手刻得歪,但还能走。

  公输衡走过来,看了一眼他左手刻的阵纹。

  "歪了。"

  "我知道。"

  "歪了不亮。"

  "我知道。磨平了重刻。"

  公输衡没说话。他蹲下来,从陆远洋手里拿走铁针。

  "你歇。老朽来刻。"

  "您刻不了阵。"

  "老朽刻不了阵,但老朽能照着你画的线走。刻完了你来验。"

  陆远洋看着老爷子。金丹修士的手,稳得跟铁钳一样。他画的线在铁壳上,歪歪扭扭的起手标记。公输衡的铁针走在标记上,比他刻的直,比他刻的匀。

  "三十六组。刻完了。"

  "验。"

  陆远洋蹲下来,手指摸过每一道刻痕。深浅匀。走向对。弯角到位。

  "行。"

  公输衡继续刻。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陆远洋坐在地上,看着老爷子蹲在船壳旁边,一下一下刻。灯火照着他的侧脸,皱纹里全是铁锈灰。

  他闭上眼。手不抖了。因为不用握针了。但指尖还在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底下蹦出来。

  四十组。四十一组。四十二组。

  公输衡刻到第四十五组的时候,天亮了。

  ---

  第四十七天。

  浮空阵六十组,全刻完了。

  公输衡从第一组灌到第六十组。金丹灵力走了一遍,六十组阵纹同时亮起来。青光铺满了整个船底,从龙骨两侧漫开,像船壳底下嵌了一层星。

  全亮了。

  船坞里站了一圈人。洪百川、胡四海、海青棠、廖师傅、周慕剑。没人说话。

  公输衡收回手。脸色发白。

  "灌完了。"他说,声音有点虚。

  "灵石呢?"

  "两颗。第一遍有三组没亮,补了一颗重走。"

  "还剩几颗?"

  "一颗。"

  一颗。最后一次。

  "够了。"陆远洋站起来,"下水。"

  "船头铁甲没包。"廖师傅说。

  "不包了。来不及。船底和船腰有铁甲,够浮。船头包木壳,能扛第一波。"

  "铆钉还差——"

  "差多少?"

  "六十颗。"

  "船腰以上的铆钉间距放宽到四寸。省下来的钉子补船头。"

  廖师傅皱了一下眉。"四寸间距,浪大了铁皮会翘。"

  "妖潮来了翘了再说。现在先下水。"

  廖师傅看了他一眼。他没再争,转身去改铆钉间距了。

  陆远洋走到船坞门口,看了一眼海面。

  泡变大了。指甲盖大的泡变成了拳头大的。水汽蒸上来,码头上的石板发湿。远处的海面雾蒙蒙的。仔细看不是雾。水蒸气。

  "今天下水。"他说。

  洪百川站在他旁边,嘴唇哆嗦了一下。

  "远洋。"

  "嗯。"

  "这船……能浮吗?"

  陆远洋看着船坞里那条船。铁鳞从船底爬到船腰,船腰往上还是木壳。桅杆立着,帆挂着,舵装着。浮空阵的青光在船底一明一暗。

  "浮过碗。"他说,"浮过小样。该浮船了。"

  他转过身,看着全宗。

  "下水。"

  ---

  滑轨抹了桐油。船坞门口的坡道铺了圆木,当滚轮用。绳索绑在船头和船腰,两边各八个人拽。

  "一——二——拉!"

  周慕剑喊号子。跟晨课刨木头的号子一个调,但嗓子压低了,听着不一样。

  船动了。

  铁力木龙骨在圆木上滑,铁壳刮着滑轨,嘎吱嘎吱响。桐油被压出来,黑亮黑亮的。船一点一点往船坞门口挪,往坡道下滑。

  "拉!"

  船头出了船坞。阳光照在铁鳞上,反光刺眼。

  "拉!"船腰跟着出来。铁甲和木壳的分界线清清楚楚,一半黑一半黄。

  又一拽。船尾出了坞,舵面拖在坡道上刮出一道白印。

  然后船底碰到了水。

  海水漫上来,漫过滑轨,漫过圆木。船底铁壳接触到海面的一瞬间,浮空阵的青光亮了一层。六十组阵纹同时发力,托着铁壳往上浮。

  船停了一下。龙骨还在坡道上,船底已经浮起来了。

  "松绳!"

  绳索松了。船往下滑了一丈。水漫到船腰。铁鳞没入水中,水面上泛起一层铁锈红。

  然后停了。

  船浮在水面上。

  铁甲船。浮在沧澜海上。

  船坞门口,全宗四十七口人,一个声音都没有。

  海面在冒泡。拳头大的泡从船底周围翻上来,破了。水蒸气把船身笼了一层雾。铁壳上挂着水珠,在阳光底下亮。

  船在水里晃了一下。晃了两下。稳了。

  廖师傅的手在抖。他干四十年船活,头一回看见铁船浮在海面上。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洪百川的眼眶红了。他没哭。但他攥着袖口的手在抖。

  公输衡站在船坞门口,看着那条浮在水里的船。他守了三十年残卷,参了三十年祖师爷的图。祖师爷没造完的木船,他也没造完。可眼前这条船,铁的,浮在水上。

  "祖师爷。"他声音很轻,"您看见了吗。"

  陆远洋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

  铁甲船。半包铁甲,六十组阵纹亮着。桅杆、帆、舵,都有了。船头还是光秃秃的木壳,船腰以上的铆钉间距四寸。没造完。远远没造完。

  但它浮着。

  前世他站在铁甲板上跑过四大洋。那条船比这条大一百倍,也沉过,也修过,也扛过十二级台风。可那条船是别人造的。

  这条是他造的。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海里。烫。水沸在加剧。泡从拳头大变成碗口大了。海底下的东西翻得更厉害了。

  三天。最多五天。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船坞。又看了一眼海面。

  远处,海平线上有一道黑线。不是船。不是岛。是水。

  一道黑色的水墙,远在天边,正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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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的剑修宗门,怎么全在造木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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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的剑修宗门,怎么全在造木船

作者: 木之本桃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