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里派出去找船的两条船,第三天才回来。
带回一堆碎木板。
胡四海从码头跑回岛上,鞋上沾着海腥泥。他这回没喘,脸白得跟刷了浆糊似的,嘴唇抿着。
"找到了?"
"找到了。"胡四海把一块木板搁在船坞门口地上。巴掌大,断口参差,木纹往外翻。
陆远洋蹲下来看。
松木。渔船用的。断口不齐。锯的断口是直的,砍的断口是斜的,撞礁的断口往里收,木头被挤裂。这块板子的断口往外翻,木纤维炸开,从里头被什么东西顶出来的。
"还有呢?"
"一筐。碎的。最大的一块跟门板差不多。船头还在,船尾没了。"
"人呢?"
胡四海没说话。
"人呢?"
"没找着啊。"胡四海的声音发紧,"一个都没找着。连衣裳都没捞着。"
船坞里安静了。廖师傅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
"船老大姓马,四个人。"胡四海又说了一遍,像不说就记不住,"最小的十九。"
陆远洋把碎木板翻过来。背面有半行字,墨写的,褪了大半。"顺风"两个字还认得出。
他把木板放在墙根。
"碎木板在哪捡的?"
"东礁外,偏北三里。搜了两天,漂了一大片。"
"偏北。"
东礁外的洋流往南走。碎片往北飞。说明从下往上打碎了。
"港里怎么说?"
"说是暗礁。东礁外暗礁多,夜里看不见,撞上了。"
"暗礁撞不出这种断口。"
胡四海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不知道。"
他没多说。拿起铁针,蹲回船壳旁边。
吱——吱——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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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输衡从残卷里翻出一页。
纸发黄,边角碎了,字是三百年前的老笔。他摊在船坞里的木桌上,拿镇纸压住四角。
陆远洋放下铁针走过去看。
船谱上关于妖潮的记载,比公输衡口头说的多。除了那四句口诀,还有半页批注。字小,挤在一起,有的挤到纸边上去了。
"甲子秋,海静七日。第八日鱼死。第十二日水沸。第十五日潮至。"
陆远洋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了。
"七日。鱼死。四日。水沸。三日。潮至。"他数了一下,"从海静到妖潮,十五天。"
"上一回是十五天。这一回不一定。"公输衡指了指批注旁边,"你看这里。"
批注末尾还有一行字,更小,后来补的。
"甲子前之甲子,海静十日,鱼死七日,水沸五日,潮至。共二十二日。"
"每回不一样。"
"每回不一样。但顺序一样。"公输衡的手指点在四个词上,"海静。鱼死。水沸。潮至。不会乱。"
陆远洋看着那半页纸。指尖在"鱼死"两个字上按了一下。纸发脆,差点按出印子。
"我们现在走到哪一步了?"
"海静第五天了。鱼死已经开始了。码头上的死鱼,前天就有。"
"那就是第二步了。"
"对。海静和鱼死之间没有明确的界线。鱼开始死了,海静就快到头了。"
陆远洋算了一下。上一回,从鱼死到潮至,八天。上上一回,十二天。
"最短八天。最长十二天。"他说,"从今天算,八到十二天之后水沸。水沸之后三到五天,妖潮。"
"十一到十七天。"
陆远洋看着船坞里那条半包铁甲的船。
铁鳞爬到船腰,再往上还是光板。浮空阵十九组,差四十一组。铆钉差两百颗。舵没装,桅杆没立,帆没缝。
十一到十七天。
"来不及。"公输衡替他说了。
"来不及也得来得及。"
公输衡看了他一眼,没接。
"公输师傅。浮空阵一天五组,太慢了。"
"你的手——"
"一天八组。"
"手会废。"
"废了再说。"
公输衡看了他一眼。老爷子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他走到桌边,把那半页妖潮记载卷起来,收进袖子里。
"老朽去凿舵座。舵座不装,舵装不上。船开不了。"
"嗯。"
老爷子走到船坞深处,蹲在船尾,拿起凿子。金丹修士干木匠活,凿子下去又准又稳,木屑一卷一卷掉。
陆远洋蹲回来,拿起铁针。
十九组。二十组。二十一组。
吱。吱。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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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洪百川来了船坞。
掌门很少来船坞。上回来还是裴渊登门那天,腿软坐地上那次。这回他没坐,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指头绞着袖口。
"远洋。"
"嗯。"
"胡四海跟你说的那些,我也听说了。"洪百川的声音有点干,"妖潮的事……船谱上怎么写的?"
陆远洋把妖潮的天数跟他说了。十一到十七天。
洪百川的手从袖口上松开了。
"六十年前那回,"他说,"我十二岁。"
陆远洋停了手。
"上一任掌门姓赵。赵掌门带我进的宗。那一年妖潮来,百舸岛在外海,先挨的。赵掌门带着全宗退到岛上最高的山头。海水涨了三丈。退下去的时候,船坞没了。码头没了。半个岛让水冲秃了。"
他顿了一下。
"赵掌门没退。他在码头上。码头塌了,他跟着塌下去了。"
船坞里安静了。公输衡的凿子也停了。
"我接掌门的时候,宗里剩二十三个人。船谱残卷剩十七页。船坞是重新搭的。码头是重新修的。这个船坞的柱子——"他拍了拍身边的木头,"赵掌门在的时候种的铁力木。长三十年了。刚够粗。"
陆远洋没说话。
"远洋。"
"嗯。"
"妖潮来了,船造不完怎么办?"
"造多少算多少。"
"造不完的船,挡不住妖潮。"
"挡不住。"陆远洋放下铁针,站起来,"但挡得住人。"
洪百川看着他。
"船坞后面有个山头。你说过,六十年前你们退到山头上。海水涨三丈。山头比三丈高。"
"高七丈。"
"那就够了。船造不完,人往上撤。船谱残卷、铁壳小样、图纸,全带走。人在,什么都能重来。"
洪百川的嘴动了一下。
"可船——"
"船能造第二条。"陆远洋说,"人没了就没了。"
掌门站在那里。灯火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船坞地上,跟铁甲船的影子叠在一起。
"祖上……"
他没说下去。这次不想接了。
"我去安排人往山头搬东西。"他说,"粮、水、船谱。"
"搬。"
洪百川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远洋。"
"嗯。"
"你那艘船,真能挡住妖潮?"
陆远洋看着船坞里那条半包铁甲的船。铁鳞从船底爬到船腰,船腰往上还是光秃秃的木壳。浮空阵的青光一明一暗。
"不知道。"他说,"但铁甲比木板硬。"
洪百川点了点头。他没再问,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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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剑是后半夜来的。
陆远洋在船坞里刻到第二十三组,手开始抖。不是疼,是肌肉痉挛。食指和中指不听使唤,铁针在铁面上划歪了一道。
他停下来,攥了攥拳头,等痉挛过去。
"又没睡?"
周慕剑站在船坞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给你带了东西。"
陆远洋接过来。油纸包打开,两个馒头,凉的,硬得能砸死人。
"灶上剩的。"周慕剑说,"海青棠留的。"
陆远洋咬了一口。凉馒头没味道,嚼起来像在嚼棉花。他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咬第二口。
周慕剑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船壳上密密麻麻的阵纹。青光从刻痕里渗出来,一闪一闪的。
"二十三组了?"
"嗯。"
"还差多少?"
"三十七组。"
"手还能刻?"
"能。"
周慕剑没再问。他从地上捡起一块铁皮边角料,在手里翻了两下。
"今天港里又丢了一条船。"
陆远洋嚼馒头的动作停了。
"什么船?"
"小渔船。两个人。早上出去,下午没回。港里没派人找。"
"为什么不找?"
"不敢了呗。"周慕剑把铁皮扔回地上,"顺风号的事传开了。没人敢往东礁外跑。"
陆远洋把馒头吃完,把油纸叠好搁在一边。
"周慕剑。"
"嗯。"
"损管队练得怎么样了?"
"能堵洞了。四个组,最快的一组一炷香能堵三个洞。"
"舱门呢?"
"关舱门最快九息。"
"九息太慢。"
"我知道。在练。"
陆远洋看着船坞外面。月亮没了,天黑得看不见海。但能听见。海面安静得没有声音,连浪打礁石的声都没有。
太安静了。
"明天起,损管队加练。不光堵洞。把整套流程走一遍。堵洞、关舱、平衡船体、灭火。"
"灭火?船上哪来的火。"
"铁甲船有炉子。炉子翻了就是火。"
周慕剑看了他一眼。他没问为什么突然加练。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铁锈灰。
"我明天带四组人,走全套。"
"嗯。"
周慕剑走了。陆远洋坐在船坞地上,背靠船壳。铁壳冰凉,隔着衣服透进来。
他闭上眼。右手食指和中指的肌肉在跳,一下一下的,不受控制。
三十七组。一天八组。五天。
五天之后水沸。水沸之后三到五天,妖潮。
刚好。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船坞外面。
天太黑了。看不见海面。
但他听见了。
一个很轻的声音。从海面上传过来。
咕噜。
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吐了一个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