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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顺风号

  港里派出去找船的两条船,第三天才回来。

  带回一堆碎木板。

  胡四海从码头跑回岛上,鞋上沾着海腥泥。他这回没喘,脸白得跟刷了浆糊似的,嘴唇抿着。

  "找到了?"

  "找到了。"胡四海把一块木板搁在船坞门口地上。巴掌大,断口参差,木纹往外翻。

  陆远洋蹲下来看。

  松木。渔船用的。断口不齐。锯的断口是直的,砍的断口是斜的,撞礁的断口往里收,木头被挤裂。这块板子的断口往外翻,木纤维炸开,从里头被什么东西顶出来的。

  "还有呢?"

  "一筐。碎的。最大的一块跟门板差不多。船头还在,船尾没了。"

  "人呢?"

  胡四海没说话。

  "人呢?"

  "没找着啊。"胡四海的声音发紧,"一个都没找着。连衣裳都没捞着。"

  船坞里安静了。廖师傅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

  "船老大姓马,四个人。"胡四海又说了一遍,像不说就记不住,"最小的十九。"

  陆远洋把碎木板翻过来。背面有半行字,墨写的,褪了大半。"顺风"两个字还认得出。

  他把木板放在墙根。

  "碎木板在哪捡的?"

  "东礁外,偏北三里。搜了两天,漂了一大片。"

  "偏北。"

  东礁外的洋流往南走。碎片往北飞。说明从下往上打碎了。

  "港里怎么说?"

  "说是暗礁。东礁外暗礁多,夜里看不见,撞上了。"

  "暗礁撞不出这种断口。"

  胡四海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不知道。"

  他没多说。拿起铁针,蹲回船壳旁边。

  吱——吱——吱——

  ---

  公输衡从残卷里翻出一页。

  纸发黄,边角碎了,字是三百年前的老笔。他摊在船坞里的木桌上,拿镇纸压住四角。

  陆远洋放下铁针走过去看。

  船谱上关于妖潮的记载,比公输衡口头说的多。除了那四句口诀,还有半页批注。字小,挤在一起,有的挤到纸边上去了。

  "甲子秋,海静七日。第八日鱼死。第十二日水沸。第十五日潮至。"

  陆远洋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了。

  "七日。鱼死。四日。水沸。三日。潮至。"他数了一下,"从海静到妖潮,十五天。"

  "上一回是十五天。这一回不一定。"公输衡指了指批注旁边,"你看这里。"

  批注末尾还有一行字,更小,后来补的。

  "甲子前之甲子,海静十日,鱼死七日,水沸五日,潮至。共二十二日。"

  "每回不一样。"

  "每回不一样。但顺序一样。"公输衡的手指点在四个词上,"海静。鱼死。水沸。潮至。不会乱。"

  陆远洋看着那半页纸。指尖在"鱼死"两个字上按了一下。纸发脆,差点按出印子。

  "我们现在走到哪一步了?"

  "海静第五天了。鱼死已经开始了。码头上的死鱼,前天就有。"

  "那就是第二步了。"

  "对。海静和鱼死之间没有明确的界线。鱼开始死了,海静就快到头了。"

  陆远洋算了一下。上一回,从鱼死到潮至,八天。上上一回,十二天。

  "最短八天。最长十二天。"他说,"从今天算,八到十二天之后水沸。水沸之后三到五天,妖潮。"

  "十一到十七天。"

  陆远洋看着船坞里那条半包铁甲的船。

  铁鳞爬到船腰,再往上还是光板。浮空阵十九组,差四十一组。铆钉差两百颗。舵没装,桅杆没立,帆没缝。

  十一到十七天。

  "来不及。"公输衡替他说了。

  "来不及也得来得及。"

  公输衡看了他一眼,没接。

  "公输师傅。浮空阵一天五组,太慢了。"

  "你的手——"

  "一天八组。"

  "手会废。"

  "废了再说。"

  公输衡看了他一眼。老爷子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他走到桌边,把那半页妖潮记载卷起来,收进袖子里。

  "老朽去凿舵座。舵座不装,舵装不上。船开不了。"

  "嗯。"

  老爷子走到船坞深处,蹲在船尾,拿起凿子。金丹修士干木匠活,凿子下去又准又稳,木屑一卷一卷掉。

  陆远洋蹲回来,拿起铁针。

  十九组。二十组。二十一组。

  吱。吱。吱。

  ---

  当天晚上,洪百川来了船坞。

  掌门很少来船坞。上回来还是裴渊登门那天,腿软坐地上那次。这回他没坐,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指头绞着袖口。

  "远洋。"

  "嗯。"

  "胡四海跟你说的那些,我也听说了。"洪百川的声音有点干,"妖潮的事……船谱上怎么写的?"

  陆远洋把妖潮的天数跟他说了。十一到十七天。

  洪百川的手从袖口上松开了。

  "六十年前那回,"他说,"我十二岁。"

  陆远洋停了手。

  "上一任掌门姓赵。赵掌门带我进的宗。那一年妖潮来,百舸岛在外海,先挨的。赵掌门带着全宗退到岛上最高的山头。海水涨了三丈。退下去的时候,船坞没了。码头没了。半个岛让水冲秃了。"

  他顿了一下。

  "赵掌门没退。他在码头上。码头塌了,他跟着塌下去了。"

  船坞里安静了。公输衡的凿子也停了。

  "我接掌门的时候,宗里剩二十三个人。船谱残卷剩十七页。船坞是重新搭的。码头是重新修的。这个船坞的柱子——"他拍了拍身边的木头,"赵掌门在的时候种的铁力木。长三十年了。刚够粗。"

  陆远洋没说话。

  "远洋。"

  "嗯。"

  "妖潮来了,船造不完怎么办?"

  "造多少算多少。"

  "造不完的船,挡不住妖潮。"

  "挡不住。"陆远洋放下铁针,站起来,"但挡得住人。"

  洪百川看着他。

  "船坞后面有个山头。你说过,六十年前你们退到山头上。海水涨三丈。山头比三丈高。"

  "高七丈。"

  "那就够了。船造不完,人往上撤。船谱残卷、铁壳小样、图纸,全带走。人在,什么都能重来。"

  洪百川的嘴动了一下。

  "可船——"

  "船能造第二条。"陆远洋说,"人没了就没了。"

  掌门站在那里。灯火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船坞地上,跟铁甲船的影子叠在一起。

  "祖上……"

  他没说下去。这次不想接了。

  "我去安排人往山头搬东西。"他说,"粮、水、船谱。"

  "搬。"

  洪百川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远洋。"

  "嗯。"

  "你那艘船,真能挡住妖潮?"

  陆远洋看着船坞里那条半包铁甲的船。铁鳞从船底爬到船腰,船腰往上还是光秃秃的木壳。浮空阵的青光一明一暗。

  "不知道。"他说,"但铁甲比木板硬。"

  洪百川点了点头。他没再问,转身走了。

  ---

  周慕剑是后半夜来的。

  陆远洋在船坞里刻到第二十三组,手开始抖。不是疼,是肌肉痉挛。食指和中指不听使唤,铁针在铁面上划歪了一道。

  他停下来,攥了攥拳头,等痉挛过去。

  "又没睡?"

  周慕剑站在船坞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给你带了东西。"

  陆远洋接过来。油纸包打开,两个馒头,凉的,硬得能砸死人。

  "灶上剩的。"周慕剑说,"海青棠留的。"

  陆远洋咬了一口。凉馒头没味道,嚼起来像在嚼棉花。他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咬第二口。

  周慕剑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船壳上密密麻麻的阵纹。青光从刻痕里渗出来,一闪一闪的。

  "二十三组了?"

  "嗯。"

  "还差多少?"

  "三十七组。"

  "手还能刻?"

  "能。"

  周慕剑没再问。他从地上捡起一块铁皮边角料,在手里翻了两下。

  "今天港里又丢了一条船。"

  陆远洋嚼馒头的动作停了。

  "什么船?"

  "小渔船。两个人。早上出去,下午没回。港里没派人找。"

  "为什么不找?"

  "不敢了呗。"周慕剑把铁皮扔回地上,"顺风号的事传开了。没人敢往东礁外跑。"

  陆远洋把馒头吃完,把油纸叠好搁在一边。

  "周慕剑。"

  "嗯。"

  "损管队练得怎么样了?"

  "能堵洞了。四个组,最快的一组一炷香能堵三个洞。"

  "舱门呢?"

  "关舱门最快九息。"

  "九息太慢。"

  "我知道。在练。"

  陆远洋看着船坞外面。月亮没了,天黑得看不见海。但能听见。海面安静得没有声音,连浪打礁石的声都没有。

  太安静了。

  "明天起,损管队加练。不光堵洞。把整套流程走一遍。堵洞、关舱、平衡船体、灭火。"

  "灭火?船上哪来的火。"

  "铁甲船有炉子。炉子翻了就是火。"

  周慕剑看了他一眼。他没问为什么突然加练。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铁锈灰。

  "我明天带四组人,走全套。"

  "嗯。"

  周慕剑走了。陆远洋坐在船坞地上,背靠船壳。铁壳冰凉,隔着衣服透进来。

  他闭上眼。右手食指和中指的肌肉在跳,一下一下的,不受控制。

  三十七组。一天八组。五天。

  五天之后水沸。水沸之后三到五天,妖潮。

  刚好。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船坞外面。

  天太黑了。看不见海面。

  但他听见了。

  一个很轻的声音。从海面上传过来。

  咕噜。

  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吐了一个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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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的剑修宗门,怎么全在造木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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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的剑修宗门,怎么全在造木船

作者: 木之本桃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