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把裁好的铁条送来,是第三十二天。
九十六条。三寸宽,四尺长,一指厚。码在牛车上用草绳捆着,像一捆一捆黑色的竹简。裁口齐整,毛刺拿锉刀过了,不刮手。
"验。"老秦把布搭在肩上,光膀子站着。
陆远洋抽了一条出来,翻看两边,拇指沿裁口划了一遍。
"钻孔了?"
"钻了。每条六个,位置按你画的。"
陆远洋对着光看孔位。匀,没歪。
"行。"
"就一个字啊?"老秦不太满意。
"手艺不错。"
"这还差不多。"
铁条搬进船坞,靠墙码好。廖师傅过来捡了一条,掂了掂分量,又弯了弯。
"硬。"
"烧红了就软了。"陆远洋说。
炉子生在船坞外头。铁条搁上去,炭火舔着铁面,烧到暗红,拿钳子夹出来。三寸宽的条子烧透了软得像皮带,顺着肋骨的弧度一点一点掰。
廖师傅带着三个老匠师干这步。掰弯一条,贴上船壳比一比,弧度对了就递给下一个人。不对就回炉再烧。有个学徒掰急了,铁条弹回来抽在虎口上,烫出一条红印。廖师傅瞟了一眼:"戴手套。"
"弯大了。"
"再烧。"
"这条行。下一条。"
陆远洋干的是锤铆钉。烧红的铆钉穿过两层铁皮和木衬,两头拿锤子锤扁。冷却之后铁收缩,把铁皮和木衬箍死。
锤这活儿,看着粗,要求稳。狠了,铆钉头裂。轻了,铆钉松,铁皮翘边。每锤一下得听声——闷的是紧了,脆的是松了。
铛。铛。铛。
铁条从船底往船舷爬。下一条压着上一条半寸的边,一片叠一片。黑色的铁鳞顺着船壳蔓延,像一条正在长鳞的鱼。
公输衡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密。"他说。
"三寸一颗铆钉。不漏。"
"不是漏。是密。"公输衡摸了一下叠合处,"水打过来,顺着鳞片往下滑。跟木壳不一样。木壳吃水,铁壳不吃。"
"铁壳不吸水,泡多久重量都不变。木船泡久了吃水变深,铁船不会。"
公输衡点头。他看着那条半长鳞的船壳,目光从船底扫到船腰。
"浮空阵刻到第几组了?"
"第十五组。今天五组。"
"手。"
陆远洋把右手伸出来。食指和中指的茧子又厚了一层,虎口的痂还没掉。
公输衡没说什么。他走到船壳另一边,手按上第十二组阵纹,灌灵力。
亮了。
一组一组试下去,全亮。公输衡收回手,看那一片萤火虫似的青光。
"比第一批好。"
"铁壳磨过了。"
"跟铁壳没关系。你手稳了。"
陆远洋没接话。他蹲下来,拿起铁针,在下一组位置画了个起手标记。
刻了两组,他停了。
"公输师傅。"
"嗯。"
"海不对劲。"
公输衡没动。
"什么时候发现的?"
"前天晚上。"
陆远洋放下铁针,站起来,走到船坞门口。
海面很平。平得不正常。十月底了,沧澜海西岸该起东北风,白头浪该一排接一排打过来。可这几天,风没了。浪也没了。海面像一块铁板,又平又硬。
"海水在变凉。"他说,"前天我量了一下,比半个月前凉了两度。"
"你怎么量的?"
"手。跑船的都知道,把手伸进水里,能估个大概。"
公输衡走到他旁边,也看海面。
"妖潮。"老爷子说。
陆远洋转头看他。
"每甲子一次。上一次是六十年前。"公输衡的声音很沉,"老朽那时候还小,没赶上。但船谱上有记载。"
"怎么写的?"
"'海静三日,水凉如冬,鱼死满滩,海面如沸。'"
陆远洋想了一下。"鱼死。"
"码头边上漂着死鱼。前天早上老朽看见了。翻着白肚,眼珠子没了。"
陆远洋的手在门框上捏了一下。前天早上他也在码头边见过。白肚皮朝上,眼珠子空了两个黑窟窿。他以为是涨潮冲上来的。
"冲不上来。"公输衡看着海面,"底下凉死的,浮上来的。水底下比水面上凉得更快。底下的鱼先死。"
"鱼死之后呢?"
"海底下有东西动。船谱上写的是'海面如沸'。底下翻上来的东西把水搅热了。然后妖潮来。"
"从鱼死到妖潮,多久?"
"船谱上没记天数。"
陆远洋蹲下来,把手伸进海水里。确实凉。不是十月该有的凉。像深井水,夏天都凉的那种。可这是海面。海面不该这么凉。
"妖潮来的时候,沿海的船——"
"沉。"公输衡说,"六十年前那一回,东洲沿海沉了三百多条船。停霞港的船行死了一半。百舸岛在外海,妖潮先打外海。上一任掌门就是在那回没的。"
陆远洋站起来。
"船还在造。铁甲包了不到一半。浮空阵还有四十三组没刻。"他看着船坞里那条半长鳞的船,"如果妖潮在这两个月里来——"
"来不及。"
"来不及也得来得及。"陆远洋走回船坞,拿起铁针,"浮空阵先刻完。铁甲先包船底和船腰。船头船尾能拖就拖。"
"你在赶工。"
"我在抢时间。"
公输衡没说话。他站在船坞门口,看了一眼海面,又看了一眼船坞里忙碌的人。
"我去翻船谱。妖潮的记载,再看一遍。"
"嗯。"
公输衡走了。陆远洋蹲在船壳旁边,铁针抵住铁面。吱——吱——吱——铁针划过铁面,声音又尖又细,跟锤铆钉的铛铛声混在一起。
廖师傅那边还在锤。铁鳞一片一片往上爬,从船底爬到了船腰。
陆远洋刻完第十七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他走到船坞门口,又看了一眼海面。
远处,一片白沫漂在水面上。不大,远远看去像一朵浪花碎了的尾巴。可海面没有浪。
他看了很久。那片白沫没散,也没漂走。就停在那里。
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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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码头上传来消息。
停霞港的三条渔船昨天出海,今早回来两条。第三条没回来。
胡四海跑去码头打听,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顺风号。船老大姓马。四个人。"胡四海咽了口唾沫,"昨天早上走的,该昨晚回。没回。"
"去哪片海?"
"东礁外。半天航程。"
东礁外。半天航程,水深,底下有暗礁。
"去找了没有?"
"港里派了两条船出去。还没回。"
陆远洋走到船坞门口,看海面。还是平的。平得发亮。
"胡四海。"
"嗯?"
"跟港里说一声。这几天别往东礁外跑。"
"为什么?"
"海不对劲。"
胡四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海面。他不懂海,但他懂看人脸色。陆远洋的脸色不好。
"得嘞。"
胡四海走了。陆远洋站在船坞门口。
海面上那片白沫还在。比昨天大了一点。
周慕剑从演武场那边走过来。他刚跑完十圈,两个沙袋搁在肩上,汗把前胸后背洇了一片。
"看什么?"
"海。"
周慕剑也看了一眼海面。三年了,天天看,看不出名堂,但看得出来不对。
"太静了。"他说。
"嗯。"
"多久了?"
"四五天了。"
周慕剑把沙袋放下来,站在陆远洋旁边。两个人看着海面,谁都没说话。
"陆远洋。"
"嗯。"
"底下有东西?"
陆远洋没答。他看着那片白沫。白沫底下,水面微微鼓了一下,又平了。
"不知道。"他说,"但船得赶紧造。"
周慕剑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弯腰扛起沙袋,左边那个歪了,拿膝盖顶了一下才稳住。转身往演武场走。走了两步,停了。
"我多跑十圈。"
"行。"
周慕剑跑了。陆远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演武场拐角,转回身看船坞。
铁甲船躺在船坞正中间。铁力木龙骨上,铁鳞从船底爬到船腰。船腰往上还是光秃秃的木壳,肋骨一根根露在外面,像没长齐毛的鸟。
浮空阵刻了十七组,亮了十七组。还有四十三组。
他拿起铁针,蹲回船壳旁边。
吱——吱——吱——
铛。铛。铛。
锤声和针声混在一起,在船坞里回荡。船坞外面,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
镜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