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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比就比

裴渊走后的第二天,洪百川在房里写东西。

海青棠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蹲在地上,纸摊了一地。

"掌门,你在写什么?"

"算算家底。"洪百川头也不抬,"船坞拆了,木料能卖多少。桐油还剩六桶,铜钉能抠出来三斤半。灵砂分一分,每人头上——"

"你算跑路呢。"

"叫未雨绸缪。"

海青棠没接话。她蹲下来,把地上的纸捡起来,一张一张看。掌门的字歪歪扭扭,数目算得倒清楚。拆完卖完分完,每人到手四块灵砂出头。

四块灵砂。够在停霞港租三个月铺面。不够拜师,不够买船,不够活下去。

"掌门。"

"嗯。"

"你算完了?"

"算完了。"

"算完了就起来吃饭。"

洪百川没动。海青棠拽了他一把,拽不动。筑基后期的修士,腿软的时候跟凡人没两样。

"地上凉。"

"我知道。"

饭堂里没人说话。

全宗四十七口人坐在条凳上,粥碗端着,筷子搁着。胡四海站在灶台后面,勺子举着,没人喊加粥。

洪百川站在饭堂中间,手里攥着那张单子。

"都听见了。三个月后,开海祭器道大比。百舸要是去,赢了还好,输了,除名。要是不去——"

他顿了一下。

"也是除名。"

没人吭声。廖师傅坐在角落里刨木花,刨子推得一下一下的,木花卷起来落在脚边。他这个习惯三十年了,心里有事就刨木头。刨的不是木头,是心烦。

周慕剑坐在最里面的条凳上,筷子横在碗上,粥凉了也没喝。

公输衡坐在上首,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是在打瞌睡。

"我的意思是——"洪百川把单子展开,"散了吧。船坞拆了,料分了,灵砂分了。各奔东西,总比等着除名强。"

他说完,没人接话。

胡四海的勺子碰了一下锅沿,响了一声,在安静的饭堂里格外脆。

"祖上——"

有人开了个头。没人接"阔过"。这套词今早不好使了。

散了吧。散了吧。

饭堂里弥漫着粥凉了的那股子米腥味。四十七个人,四十七碗凉粥。

"不散。"

声音不大。从靠门的位置传过来。陆远洋端着碗,粥喝了一半,碗边沾着米粒。

"不散。"他又说了一遍。

洪百川看着他。"你知道开海祭器道大比是什么?"

"知道。东洲各宗比船。"

"比船。"洪百川苦笑,"青冥剑宗、沧澜剑宗、玄霄剑宗,哪个不是百年老宗?哪个船坞比你年纪大?你拿什么比?拿那条没造完的渡船?"

"拿铁船。"

饭堂安静了三息。

"铁壳小样浮了。"陆远洋把碗放下,站起来,"一个巴掌大的铁壳小船,浮在试验桶里。公输师傅看见了,廖师傅看见了,全宗都看见了。"

"那是碗。"廖师傅头也不抬,"碗大的东西。大比要的是船。"

"那就造船。三个月,造一条铁壳船。"

"三个月?"洪百川的声音拔高了,"你三个月前刚学会看图纸!铁壳小样是老秦打了三天的,巴掌大!你要三个月造一条能下水的铁船?"

"不大。"陆远洋说,"能浮,能开,能坐人。够了。"

"够了?"

"大比那天,全东洲的船东都会来看。评船的人是各宗长老,他们的嘴硬。剑修看舰修,跟看猴戏一样。你说铁船能浮,他们能找出一百个理由说浮不了。"

他顿了一下。

"但坐船的人不嘴硬。"

洪百川愣了一下。

"评船的人嘴硬,坐船的人不嘴硬。跑海的人用脚投票。沈半海的'回家'号在黑水洋跑了两个月,没沉。全停霞港都知道。大比那天,全东洲的船东都会来看。他们不看你嘴怎么说,看船跑不跑得动。"

"赢不赢青冥的船,另说。"他顿了一下。"铁船浮了,全东洲都看见。够了。"

饭堂里没人说话。刨子停了。廖师傅的手停在半空,木花挂在刨子口上,没掉下来。

公输衡睁开了眼。

"铁壳小样浮了。"老爷子声音很沉,"但大比要的是船。碗和船不一样。碗不用吃风浪,不用载人,不用开。"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铁壳要厚到能扛浪,薄到能浮。浮空阵要刻多少组,灵力要灌多少。龙骨用什么料,肋骨怎么弯,船壳怎么拼。这些你想过没有?"

"想过。"

"说说。"

陆远洋走到饭堂中间,蹲下来。他拿筷子在地面上的灰尘里画了一笔。

"龙骨不用铁。用铁力木。"

公输衡的眉毛动了一下。

"铁力木够硬,够韧,能当龙骨。铁壳包在外面,用铆钉固定。里头是木骨架,外头是铁皮。铁浮不了的部分,浮空阵来补。"

"铁力木龙骨包铁壳。"公输衡重复了一遍,"你这是木船穿铁甲。"

"对。先不造全铁船。造一条包铁的木船。"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

"铁甲多厚?"

"一指。"

"薄了。"

"老秦说的。一指厚,烧过了脆,烧不够打不动。一指是能打的极限。"

公输衡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连铁匠的话都问了。

"浮空阵呢?"

"铁壳小样上刻了六组,撑了一盏茶。船大十倍,按比例要六十组。公输师傅,六十组阵,您灌得动吗?"

"灌得动。"公输衡说,"但灵力消耗大。金丹灌六十组阵,一次半颗灵石。"

"灵石我们有吗?"洪百川问。

安静了。

"三颗。"海青棠开口,"宗门库房里,三颗下品灵石。够灌六次。"

"六次。"陆远洋点了点头,"够了。试验两次,大比一次,备用三次。"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三个月。第一条铁甲船。能浮,能开,能坐人。大比那天,让全东洲看见。"

他看着全宗。

"干不干?"

没人说话。

胡四海的勺子又碰了一下锅沿。

"干。"胡四海先开了口。他没什么道理好讲。三年前收了人家三十三灵砂的束脩,钱花完了,人还在。

"干。"海青棠跟着说。她看了一眼掌门。

洪百川张了张嘴。他把那张跑路清单攥在手里,攥成了一团。

"干。"他说。声音不大,但说了。

公输衡没说话。他站起来,往船坞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龙骨料选好了?"

"选好了。后山那根铁力木,够一条三丈船的龙骨。"

"三丈。"公输衡点了点头,"小船。"

"够坐六个人。"

老爷子没再说话,进了船坞。

廖师傅把刨子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陆远洋面前。

"铁甲一指厚。铆钉怎么打?"

"烧红了穿过去,两头锤扁。"

"间距呢?"

"三寸一颗。"

"三寸?"廖师傅皱眉,"密了。费钉子。"

"费钉子不漏水。"

廖师傅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

"我去把刨子磨了。"

全宗动起来之后,陆远洋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画图。

他站在船坞门口,拿炭笔在门板上写了三条。

船坞作业规约:

一、船坞之内,工序、标准、验收,陆远洋说了算。

二、上船之人,必须会堵漏。

三、船上有事,不许慌。

胡四海凑过来看。"这谁定的?"

"我定的。"

"你一个外门弟子——"

"船坞是我的地盘。昨天裴渊来了,也按我的规矩走。"

胡四海看了看那三条,又看了看陆远洋,嘴动了动,没说什么。

第一条没人有意见。公输衡点了头,全宗就认了。

第三条,全宗笑了。不许慌?慌不慌还由得自己?

第二条,没人笑。

因为陆远洋从第二天开始,在演武场摆了八个沙袋。

沙袋是海青棠缝的,粗布灌沙子,每个二十斤。旁边放了一口大缸,缸里灌满了海水。还有木板、桐油麻丝、木楔子。

"堵漏演习。"陆远洋站在演武场中间,"从今天起,每天早课之前,半个时辰。"

全宗面面相觑。

"堵什么漏?"有人问。

"船破了,水进来了。你堵不堵?"

"船破了不是找阵法师修吗?"

"阵法师来得及吗?"陆远洋把一个沙袋扔进水缸里。沙袋沉到底,咕嘟嘟冒泡。"水从拳头大的洞里灌进来,一炷香能灌满一舱。你等阵法师来,船已经沉了。"

他捞起沙袋,塞到缸壁上一个事先凿好的洞口。水止住了。

"沙袋堵大洞。桐油麻丝堵小缝。木楔子堵钉眼。三板下去,水能缓一炷香。一炷香够你跑到下一舱,把分水舱的门关上。关上门,船就沉不了。"

全宗安静了。

"这是哪门子修行?"有人嘀咕。

"保命的。"陆远洋说。

他点了一圈人。"你,你,你,还有你。站出来。"

四个弟子站出来。陆远洋把沙袋递给第一个。

"扛起来,跑到缸边,堵住洞。计时。"

那人扛着沙袋跑了一趟,气喘吁吁。二十斤的沙袋,对炼气期的修士来说不算重,但跑起来晃,沙子往袋底坠,重心不稳。

"太慢。再来。"

又跑了一趟。

"还是慢。你扛沙袋的时候,沙子往后坠,你得身子往前压。压住重心,跑起来才稳。"

他示范了一遍。沙袋扛在肩上,身子微微前倾,脚步又快又稳。

"看清楚了?照着跑。"

全宗轮流扛沙袋跑圈。演武场上尘土飞扬,二十斤的沙袋在肩上颠,跑两圈下来,炼气期的弟子们开始冒汗。

"修行练灵力,灵力练到天上去,脚不沾地。可船在海上,天上的灵力救不了你。"陆远洋站在场边,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听得见。"船破了,水进了舱,你靠什么?靠剑?靠法术?你靠的是手和脚。手堵得住洞,脚跑得到舱门。就这么简单。"

周慕剑站在最后面,一直没动。

"周慕剑。"

"嗯。"

"你出来。"

周慕剑走出来。陆远洋把两个沙袋递给他。

"你扛两个。"

"凭什么?"

"因为从今天起,你是损管队长。"

周慕剑愣了。

"什么队长?"

"损管队长。损害管制。船出了事,堵漏、灭火、平衡船体,你带队。"

"我练了十年剑。"周慕剑的声音有点硬,"你让我教人扛沙袋?"

"你那十年剑,收的时候手腕会抖半寸。腰和腿撑不住,力传不上来,手腕就软了。扛沙袋能练。"

周慕剑的脸变了。

他练了十年剑,从没人说过他收剑的时候手腕会抖。他下意识地转了一下手腕。陆远洋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

"那天夜里在船坞后头,你练了半个时辰。"陆远洋说,"你收剑的时候,最后半寸会往下坠。"

周慕剑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两个沙袋,一句话说不出来。

"扛沙袋练的是腰和腿。"陆远洋拍了拍他的肩,"腰腿稳了,剑就稳。你那把木剑,收的时候不会再抖。"

周慕剑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两个沙袋扛上了肩,转身走了。

"跑几圈?"他头也不回地问。

"十圈。"

"十圈?"

"你是队长。队长跑十圈,队员跑五圈。"

周慕剑没再说话。他扛着两个沙袋,开始在演武场上跑。

第一圈的时候,沙袋晃得厉害,他差点摔倒。第二圈稳了一些。第三圈开始,他的身子往前压了,脚步找到了节奏。

陆远洋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沈半海是第五天来的。

他坐自己的船来的。乌木拐,精瘦的身子裹在青布袍子里。船靠了码头,他没急着下船,先在船头站了一会儿,看着百舸岛的方向。

胡四海去接的他。沈半海下了船,手里拎着两样东西。一个酒坛子,红布扎着口。一个布包,不大,扁扁的。

"沈老爷。"胡四海赔笑,"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船。"沈半海拄着拐往船坞走,"第四条'回家'号,该上龙骨了吧?"

"上了上了。不光上了龙骨——"胡四海压低声音,"我们宗在造铁船。"

沈半海停了脚。

"铁船。"

"铁壳的。包在木船外头。浮在水上。"

沈半海没说话。他继续往船坞走。

走到船坞门口,他看见了门板上那三条规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二条。"他指着第二条,"上船之人必须会堵漏。这个好。"

他进了船坞。

船坞里在忙。沈家第四条渡船的龙骨已经铺好了,肋骨在弯,船板在拼。旁边空出了一块地方,地上画着图。铁力木龙骨的尺寸,铁壳的展开面,铆钉间距标注得密密麻麻。

公输衡蹲在图前面,手里拿着炭笔,在改一个数字。

"公输师傅。"沈半海走过去。

公输衡抬头,站起来。"沈东家。"

"听说你们在造铁船。"

"在试。"

沈半海把酒坛子放在地上,把布包递给公输衡。

"这是我儿子留下的东西。"

公输衡接过来,没打开。

"他跑船的时候用的。"沈半海的声音很平,"旧罗盘,绳结手册。放在家里发霉。你们造船,用得上。"

公输衡打开布包。一个铜壳罗盘,旧了,指针还在动。一本册子,粗麻布封面,翻开来里面是手绘的绳结图。每一种绳结都画了步骤,旁边写着字。字写得很工整。

"他小时候在港上跟老缆工学的。"沈半海说,"学了三年,画了一本。"

公输衡翻着册子,翻到中间的时候,手停了。

册子里夹着一张纸。展开来,是一张海图。

手绘的。墨线细而稳,标注了黑水洋一片海域的暗礁分布。每一处暗礁的位置、深度、潮汐变化,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跑黑水洋的时候画的。"沈半海看着那张海图,"最后一条船沉的那片海。"

船坞里安静了。

公输衡把海图展开,看了很久。

"沈东家。"他说,"这些东西——"

"给你们了。"沈半海摆了摆手,"放家里,我看着难受。"

他拄着拐走到试验桶旁边。桶里还泡着那个铁壳小样。巴掌大的铁壳小船,浮在水面上,锈迹斑斑。

沈半海站了一会儿。

他伸手碰了一下铁壳小船。船在水里晃了晃,没沉。

"我儿子要是看见这个。"他说,"会笑。"

他没说笑什么。也没人问。

沈半海在船坞里待了一个时辰。看了沈家第四条船的进度,看了铁甲船的图纸,喝了半坛酒。走的时候,他把空酒坛留在船坞里。

"下回来看铁船。"他拄着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公输师傅。"

"嗯。"

"大比那天,给我留个位置。"

三个月。

陆远洋站在船坞中间,四面是忙碌的人。龙骨铺好了,肋骨一根根弯起来。浮空阵刻到第三组。铆钉穿了一半。桐油味满船坞都是。

每个人手里都有活。

海青棠把二十三道工序单子贴在船坞墙上,旁边新加了一张:堵漏演习排班表。每天早课前半个时辰,四组人轮换。沙袋、桐油麻丝、木楔子。跑圈,堵洞,关舱门。

周慕剑每天早课跑十圈。两个沙袋。一圈没少过。

第三天的时候,他跑完十圈,手里的木剑收了一招。

手腕没抖。

他愣了一下。又收了一招。

还是没抖。

他站在演武场中间,握着木剑,站了很久。然后他把木剑插在腰带上,扛起沙袋,又跑了十圈。

陆远洋站在船坞门口,看着这一幕。

"标准化生产流水线。"他说。

旁边的胡四海愣了。"什么?"

"不懂?"

"不懂。"

"照做就行。"

胡四海嘟囔了一句,转身去搬木料了。

陆远洋看着船坞里忙碌的人。铁力木龙骨躺在正中间,像一条脊梁。肋骨一根根立起来,像肋骨该有的样子。铁壳还没到,老秦在铁匠铺里赶工,一指厚的铁板,一张一张地打。

他蹲下来,摸了一下龙骨。铁力木的纹路在指腹底下,粗粝,结实。

三个月。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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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的剑修宗门,怎么全在造木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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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的剑修宗门,怎么全在造木船

作者: 木之本桃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