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在停霞港西巷尾巴上,挤在咸鱼摊和棺材铺中间。
铺面不大,一间半屋子,炉子占了半间。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头写了个"铁"字,笔画歪得跟胡四海有一拼。
周慕剑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光膀子的中年人正抡锤。炉火把他的脸照得通红,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每砸一锤,脊背上的肉就跳一下。
"老秦。"
"嗯。"中年人没抬头,又砸了三锤,才把铁钳从炉里抽出来。一块烧红的铁放在砧上,他拿小锤点了两下,翻了个面。
"老秦,来活了。"
"什么活?"
"打条船。"
老秦的锤停了。
他抬起头,看见周慕剑,又看见周慕剑身后的陆远洋。
"船?"他把锤搁下,拿搭在肩上的布擦了把脸,"你找错地方了吧。船去船行,我打铁的。"
"打铁的。"陆远洋上前一步,"我要打一条铁船。"
老秦看着他,像看一个来买棺材却说要买衣柜的人。
"铁船。"
"对。"
"铁打的船。"
"对。"
"浮在水上的铁船。"
"对。"
老秦转头看周慕剑:"你带来的?"
"我带来的。"
"你师弟?"
"师弟。"
"脑子没事吧?"
"目前看还好。"
老秦把布从肩上扯下来,又擦了一把脸。他打铁二十年,什么话都听过。三块灵砂的铁剑,五块灵砂的菜刀,八块灵砂的门环。没听过铁船。
"铁沉于水。"他说。
"铁碗浮于水。"陆远洋说。
"碗是碗。"
"船也是碗。"
老秦盯着他,盯了三息。然后他"嗤"了一声,坐到砧台边上。
"你要打多大的船?"
"先不打大的。"陆远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砧台上,"先打个小的。巴掌大。"
老秦低头看图。
图上画的是一条船的剖面。龙骨、肋骨、船壳,全是铁的。尺寸标得密密麻麻,旁边还画了几组陆远洋说不清是什么的纹路。
老秦看了很久。
他是打铁的。打了二十年。农具、钉子、刀剑、门环,什么都打过。他看图纸不是看船,是看铁活。这条龙骨要多粗,肋骨要多弯,壳板要多薄——这些,他一眼就知道能不能打。
"壳板一指厚。"他指着图上一个数字,"这个薄了。打这么薄,铁得烧到什么程度?烧过了,脆。烧不够,打不动。"
"所以先打小样。"陆远洋说,"巴掌大,壳板按比例缩。打成了,按比例放大。"
"缩小好打,放大不是一回事。"老秦摇头,"巴掌大的壳,一锤就成型。真船那么大,得一片一片拼,拼缝怎么处理?漏不漏水?"
"拼缝捻死。跟木船一样,只是料从桐油灰换成……"陆远洋顿了顿,"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你就来找我打船?"
"先打小样。"陆远洋说,"小样浮了,缝的事再想。小样沉了——"
"小样沉了,你就别来烦我了。"老秦把图纸拿起来,对着炉火又看了一遍。
"三天。"他说,"三天来拿。"
"多少钱?"
"你跟慕剑一块来的?"老秦看了周慕剑一眼,"他上次买剑,三块灵砂。这玩意儿比剑费料,五块。"
"四块。"
"四块半。"
"成。"
三天后,陆远洋从老秦手里接过一样东西。
巴掌长,三指宽,铁灰色。一条微缩的船,龙骨、肋骨、船壳,一样不缺。壳板薄得能透光,焊缝打得细密,摸上去没有毛刺。
"手艺不错。"陆远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那当然。"老秦难得露出点得意的样子,"打了二十年铁,头一回打船。新鲜。"
"新鲜归新鲜,"陆远洋指着船底,"这底下还得刻点东西。"
"什么?"
"纹路。我画在图上了。"
老秦低头看了看图上那几组纹路:"这什么?"
"浮空阵。"
"阵?"老秦的脸色变了,"我是打铁的,不是画符的。"
"不用你画。"陆远洋从怀里掏出一根铁针,"我自己刻。你帮我烧一炉炭,把船底烤热就行。"
老秦将信将疑地生了炉火。陆远洋蹲在炉边,把铁壳小船翻过来,船底朝上。铁针抵住船底,一笔一画地刻。
浮空阵是公输衡教的。老爷子花了一晚上,把沈家渡船上那六组浮空阵的简化版画给他看。让他学阵法?没那个指望。就是让他知道刻在哪儿、刻多深、转几个弯。
"老朽的阵,你刻不了。"公输衡说,"但你照着画,刻个样子,老朽来灌灵力。"
陆远洋刻了一个时辰。六组纹路,歪歪扭扭,但位置和走向跟公输衡画的一模一样。
"刻完了。"
老秦探头看了一眼:"……这什么玩意儿?"
"符。"周慕剑在旁边替他答,"修士的符。"
"你是修士?"老秦看着陆远洋。
"不是。"
"不是你刻什么符?"
"我师父是。"陆远洋把小船揣进怀里,"老秦,谢了。回头有铁活,还找你。"
"先别忙谢。"老秦叫住他,"我这个——浮不浮得起来?"
"三天后告诉你。"
"为什么是三天后?"
"因为我师父不在。他出海验船去了,后天回。"
"你师父验船?"
"他是舰修。"
老秦张了张嘴,没再问。他觉得今天这俩人,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公输衡回来的那天,陆远洋把铁壳小船递给他。
老爷子接过来,翻过来看船底的纹路,看了半天。
"刻得歪。"
"我尽力了。"
"歪归歪,位置对。"公输衡把小船托在掌心,另一只手覆上去。金丹期的灵力从掌心渗进去,顺着纹路走了一遍。
六组浮空阵亮了。微弱的青光在船底一闪一闪,像六只萤火虫。
"灌完了。"公输衡把小船递还给他,"灵力不多,撑不了多久。够你看一回的。"
"一回够了。"
第二天早上,饭堂。
全宗都在。陆远洋昨天跟掌门说了,今天当面试。洪百川本来不想来,被海青棠拎着后领拽来的。
陆远洋把铁壳小船放在桌上。
三十来号人围着看。铁灰色的小东西,巴掌大,安安静静趴在桌上。有人伸手碰了一下,凉的,沉的。
"这就是铁船?"有人问。
"小样。"陆远洋说,"真的比这个大。大很多。"
"浮得起来吗?"
"看。"
他把饭堂角落的水桶拎到桌子中间。这口水桶,上回铁碗名场面就是它,已经成了全宗的"试验桶"。
全宗围成一圈。
陆远洋把铁壳小船轻轻放在水面上。
船底碰到水。水面微微下陷。
然后停住了。
铁壳小船浮在水面上。船底的浮空阵闪着微弱的青光,但光在一点点暗下去。公输衡灌的灵力有限,撑不了太久。
可它浮着。
铁。浮在水上。
饭堂里鸦雀无声。
廖师傅挤到最前面,蹲下来,脸几乎贴到水桶上。他盯着那条铁壳小船看了很久,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船舷。船晃了晃,没沉。
他站起来,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有人追出去喊:"廖师傅?"
门口传来一声:"我去把刨子磨了。"
全宗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愣。廖师傅干了四十年木船,铁船浮了,他去磨刨子。这反应,比说什么都实在。
洪百川站在人群后面,嘴唇哆嗦。
"浮了。"他说,声音不太像自己的,"铁……浮了。"
"掌门。"海青棠在旁边,声音也轻了,"桶。"
洪百川低头一看——他攥着水桶的边沿,指节发白,桶都快让他捏裂了。
公输衡走到水桶前面,蹲下来。他没有碰船,而是看船底那六组正在变暗的浮空阵。
"灵力快没了。"他说。
"嗯。"陆远洋蹲到他旁边,"您灌的量,撑一盏茶。"
"小样撑一盏茶。真船呢?"
"真船要常驻浮空阵。得有人在船上持续供灵力,或者——"陆远洋停了一下,"找到一种自己能产灵力的东西。"
"灵石。"
"灵石太贵。"
"妖丹。"
"妖丹不好弄。"
"那你想用什么?"
陆远洋没答。他脑子里有一个东西,但这东西离这个世界太远了。远到他不敢说。
"先不想这个。"他把小船从水面上捞起来,船底的青光已经灭了,"浮空阵是搭把手的。真正让铁浮起来的,靠的是排水。阵只是——"
"保险。"公输衡替他说了。
"对。铁壳够大、够空,排水够多,没有阵也浮。有阵,更稳。"
公输衡点头。他站起来,看着手里那条湿漉漉的铁壳小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还有一个问题。"
"您说。"
"铁泡在海里,会锈。"
陆远洋愣了一下。
他差点把这个忘了。前世铁船涂防锈漆,这个世界没有防锈漆。
"百炼灵钢。"他说,"灵钢不锈。"
"灵钢不锈,灵钢也不便宜。"公输衡摇头,"一尺灵钢的价,顶十尺铁力木。造一条船——"
"所以先用铁打样。"陆远洋说,"铁壳浮了,证明能行。灵钢的事,以后想办法。"
"以后是什么时候?"
"等我们买得起的时候。"
公输衡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老爷子把小船放在桌上,拿布擦了擦。铁灰色的船壳在灯底下泛着冷光。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老朽守了三十年残卷。"他忽然开口,"三十年,想的是怎么把祖师爷没造完的木船造完。"
"现在呢?"
"现在老朽在想,祖师爷要是见过铁船——他会怎么想。"
陆远洋没接话。
"他会高兴。"公输衡自己答了,"他是个敢画到一半就停手的人。停手不是怕。是没有路了。铁船是一条新路。"
饭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公输师傅。"陆远洋把小船收进怀里,"下一步,我想——"
门被撞开了。
胡四海跑进来,帽子歪了,鞋掉了一只。
"来了!"他扶着门框,喘得像拉风箱,"又来了!"
全宗的脸色同时变了。
"谁来了?"洪百川的声音发紧。
"青冥的!"胡四海咽了口唾沫,"不是上回那条船——这回三条!三条大船!挂着青冥的旗,已经过了外海礁盘!"
演武场外面,海风忽然大了。
陆远洋走到窗边,往外看。
港外的海面上,三点青色,排成一线,正在靠近。三条船。每一条都比上回裴渊那条执法船大出一倍。
主桅上的旗,青底白剑,在风里猎猎作响。
三条。
上回一条就搬走了三成料。这回三条。
公输衡走到他旁边,也往外看。
"不是来收税的。"老爷子的声音很低。
"那来干什么?"
"收税用不着三条船。"公输衡的目光落在最前面那条船的船头。那上面多了一样东西,上回没有的。
一块灵牌。
"来拿东西的。"公输衡说。
陆远洋看着那三面越来越大的青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那条铁壳小船。
铁还是凉的。
可他的手心是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