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化铺到第五天,效果出来了。
沈家第一条船的龙骨铺完,只用了两天。搁以前,光备料就得三天。公输衡站在船坞里看了一上午,没说话,中午多吃了半碗饭。
"快了。"是他对陆远洋说的唯一一句评价。
可陆远洋高兴不起来。
他高兴不起来的原因,跟料无关,跟税无关,跟那条歪龙骨的执法船也无关。
原因在沙地上。那天夜里他抹掉的那半张图,像根刺,扎在手心里。白天干活的时候不疼,一闲下来就扎。
木头。
他这辈子跟木头打了三年交道,前世跟铁打了七年。船行杂工修的是木船,大副开的是铁船。木船修得了,铁船也修得了。可这个世界上,只有木船。
不是造不出来。是没人想过。
晚饭的时候,陆远洋端着碗站起来。
饭堂里三十来号人,刨了一天料,正埋头吃。海青棠的咸鱼炒得比上个月咸了一倍,没人抱怨,因为有的吃就不错了。
"各位。"陆远洋开口,"我有件事说。"
饭堂安静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嚼。
"我要造铁船。"
嚼的那一半也停了。
安静了大概三息。然后廖师傅的筷子掉了。
廖师傅是宗里最老的匠师,干了四十年,公输衡之下第一人。他这双筷子是铁力木削的,用了二十年,从没掉过。
"你说什么?"廖师傅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铁船。"陆远洋把碗放下,"用铁造的船。"
饭堂炸了。
"铁船?铁怎么造船?"
"铁沉于水!这话你没听过?"
"小陆,你是不是干活累糊涂了?"
"铁沉于水"四个字,在沧澜界不是常识,是铁律。跟"水往低处流""日头从东边出来"一个级别。剑修炼铁,铁匠打铁,可从没有人把铁跟船搁在一块想过。铁沉于水,天经地义。
廖师傅把筷子捡起来,在桌上敲了敲。
"远洋。"他难得叫全名,"老夫干了四十年船。铁,老夫也碰过。钉子、包铜、箍环,都用铁。可船——船是浮在水面上的。铁,沉于水。这不是老夫说的,是三千年——"
"三千年都没人造出来,"陆远洋接上,"不代表造不出来。"
"那你说说,"廖师傅把碗推到一边,"铁怎么浮在水上?"
"您等一下。"
陆远洋转身出了饭堂。全宗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碗。
铁碗。
饭堂里有人认出来——这是灶上舀水的碗。铁打的,黑乎乎的,海青棠每天拿它舀水煮粥。
廖师傅看着那只碗,皱起眉:"你拿个碗做什么?"
陆远洋没答。他把饭堂角落的水桶拎到桌子中间,桶里的水是满的,水面齐着桶沿。
"廖师傅,铁沉于水,对不对?"
"对。"
"那这个呢?"
他把铁碗轻轻放在水面上。
碗口朝上,平平地搁在水上。铁碗的底碰到了水,水面微微下陷。停住了。
碗浮着。
饭堂里没人说话。
铁碗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两晃,稳住了。水没漫进碗沿,碗也没沉下去。就那么浮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打盹的铁鸭子。
廖师傅站起来了。
他走到水桶前面,弯下腰,盯着那只碗看了半天。然后他伸手,把碗摁了下去。碗翻了,灌满水,沉到了桶底。
"你这是碗!"他直起腰,声音有点大,"碗是空的!空的当然浮!船是整块铁疙瘩,实心的,怎么浮?!"
"谁说船是实心的?"
廖师傅一愣。
"廖师傅,您造了四十年船。"陆远洋走到水桶前面,把沉底的铁碗捞出来,"船是实心的吗?"
"船……船当然不是实心的。船是空心的,有龙骨有肋骨有船壳,里头是舱——"
"对。"陆远洋把铁碗翻过来,碗口朝上,重新放到水面上。碗又浮了。"碗也是空心的。您把碗的碗口做大,碗底做厚,碗壁做高——做到多大?做到一条船那么大。"
他看着廖师傅的眼睛。
"一条铁碗。大到能装下八十个人。那就是铁船。"
饭堂里还是没人说话。但安静的性质变了。方才是觉得荒唐,这会儿是脑子在转。
"不对。"廖师傅摇头,"碗是碗,船是船。碗小,铁少,浮得住。船大,铁多,浮不住。"
"廖师傅。"陆远洋从桌上拿起一只木碗,跟铁碗并排放在水面上。两只碗都浮着。"木碗浮着,铁碗也浮着。为什么?"
"木碗轻。"
"铁碗比木碗重,也浮着。为什么?"
廖师傅答不上来。
"跟轻重没关系。"陆远洋伸手,把两只碗同时往下按了一寸。水面在碗壁外面涨了一点点。"您看——碗往下压一寸,水面就涨一点。涨出来的这点水,就是碗排开的。排开的水有多重,碗就受多大的托力。"
他松了手。两只碗同时弹回来,浮在水面。
"木碗排开的水,跟木碗一样重,浮。铁碗是空心的,占的地方大,排开的水多,比碗本身还重。水比碗重,碗就浮。"
他顿了顿。
"木头也好,铁也好。排开的水比它本身重,就浮。"
饭堂里有人张着嘴。
没全听懂。陆远洋看得出来——几个老匠师的眼神还停在"铁碗浮着"那一幕上,没跟到排水量上头。没关系。他前世花了半节课才搞明白的东西,不能指望一顿饭的功夫就讲透。
但他需要一个人听懂。
他看向公输衡。
公输衡坐在角落里,一碗饭动都没动。老爷子盯着水桶上那两只碗,盯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公输衡开口了,声音很慢,"铁船不是实心铁。是空心的铁壳。铁壳的形状,让它排开的水,比它本身重。"
"对。"
"壳要多大?"
"看您要装多少东西。装的人多,壳就大。壳越大,排开的水越多,浮力越大。"
"铁壳多厚?"
"看海。近海薄,远海厚。最薄的地方,一指厚就够。"
"一指厚的铁壳,能扛住浪?"
"您在壳里加肋骨。跟木船一样,龙骨肋骨撑着壳。只是材料从木头换成铁。"
公输衡不说话了。他把筷子搁在碗上,双手搁在膝盖上,闭着眼。
廖师傅看看公输衡,又看看陆远洋,嘴唇动了动,没再反驳。
洪百川坐在掌门位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捂着心口,像一个刚被告知"你家祖坟里埋的是铁"的人。
"胡闹。"掌门憋出两个字,"铁……铁船……三千年都没人……"
他没说完。因为公输衡睁眼了。
"洪掌门。"
"公输师傅?"
公输衡站起来。走到水桶前面,把木碗拿走,只留铁碗浮在水面上。
"老朽问你一句话。"
"您说。"
"万一呢?"
洪百川的嘴张着,没合上。
万一呢。
这两个字,比"铁必沉"三个字重一百倍。因为说这两个字的人,是公输衡。是守了三十年残卷的老匠师。是全宗唯一一个金丹。是这个世界上,最懂船的人。
"万一……"掌门的声音发虚,"万一成了呢?"
"万一成了。"公输衡点头,"铁船。"
饭堂里嗡地一声,议论起来了。
陆远洋没参与议论。他蹲下来,把铁碗从水面上拿起来,擦了擦。碗底沾着水,凉冰冰的。
铁。
他前世摸了七年的东西。甲板是铁的,烟囱是铁的。他站在铁船上跑过四大洋,扛过十二级台风。
这个世界的铁,还沉在水底。可它不该沉在水底。
它该浮着。
"公输师傅。"他把碗放回灶台上,回头,"铁的事,我来想办法。但有一件事,得您点头。"
"讲。"
"浮空阵。"
公输衡的眼神变了。
"您的浮空阵,是让东西浮起来的。"陆远洋说,"铁船要浮在水上,靠的是排开水。但如果铁壳太重,排开的水托不住——就得靠浮空阵搭一把。"
"你连浮空阵都知道?"
"沈家那条船上,您在船底刻了六组浮空阵。我看过。"
公输衡盯着他,半晌,摇了摇头。
"你什么都看。"
"跑船的,什么都得看。"
"……又是跑船的都知道?"
"这个真不是。这个是我自己看的。"
老爷子难得笑了一下。
"浮空阵的事,老朽来想。"他说,"铁的事——你当真有办法?"
陆远洋没立刻答。
他想起了停霞港。港里有一座铁匠铺,是那个卖三块灵砂铁剑给周慕剑的铁匠开的。铺子不大,炉子倒是热了二十年。
"有。"他说,"但得先去找一个人。"
"谁?"
"停霞港打铁的。"
当天夜里,周慕剑找到陆远洋。
"你要造铁船?"
"嗯。"
"铁船能浮?"
"能。"
"铁船……能上天吗?"
陆远洋看了他一眼。
月光底下,周慕剑的眼睛亮得吓人。那不是一个舰修弟子在问船的事。那是一个被剑修踩了三年的人,在问一个他等了三年的答案。
"师兄。"陆远洋说,"铁船能浮。铁船能扛浪。铁船能跑远海。铁船——"
他停了一下。
"铁船比木船重一百倍。可它排开的水,也比木船多一百倍。重的东西能浮——只要它是空的。"
周慕剑站在那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去帮你找那个铁匠。"他说,"港里那个铁匠铺,我熟。我的剑就是在那儿买的。"
"三块灵砂那种?"
"对。"
"他打得出好铁吗?"
"不知道。"周慕剑说,"但他便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