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被搬走的第二天,全宗没人开工。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开。料少了三成,沈家的单子还得交,算来算去,账对不上。公输衡在船坞里蹲了一上午,一句话没说。
洪百川在议事厅里,把账册翻来翻去,翻到下午,把海青棠叫去了。
"料差多少?"
"三成。"海青棠的声音是平的,翻不出花来,"按老法子造,十二条船的料,只够八条。"
"那四条怎么办?"
"不接。"
"不接?沈家的约都签了,违约赔得起?"
海青棠没接话。赔不起。
掌门瘫在椅子上,望着房梁。这姿势,跟昨天裴渊走了之后一模一样。
陆远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找公输衡。
船坞里,老爷子把残卷十七页全铺开了。一张一张排在案子上,从龙骨到帆装,从舱壁到舵系,整条船从头到尾,十七页画了个全套。
"公输师傅。"
"讲。"
"这十七页,我能看吗?"
公输衡看了他一眼。上次给的是手抄本,这次摆在案子上的是真本。灵墨画的图,三千年不褪。祖师爷的笔锋。
"看。"
陆远洋在案子前头站了一炷香。
他从头看到尾。龙骨的弧度、肋骨的间距、舱壁的位置、帆面的比例、舵叶的面积。每一笔都对。精确到分毫的那种对。
看完,他退后一步。
"祖师爷的手艺,登峰造极。"
公输衡没接话。这话他听了三十年,从自己嘴里说过三百遍。
"但他缺一样东西。"
老爷子抬起头。
"他缺的不是手艺。"陆远洋指着案上的图,"您看这十七页。每一页都是对的。可这十七页之间,没有关系。"
"什么叫没有关系?"
"祖师爷画的时候,是一根线一根线推的。每一根线都对,可它们之间的'关系',他没画。"
公输衡皱起眉。
"打个比方。"陆远洋从案上拿起一块木料,"这条肋骨,祖师爷画的是两寸宽、一寸厚。可他没写:这条肋骨跟龙骨的接口,用什么角度。也没写:这条肋骨跟相邻肋骨的间距,是三尺还是三尺二。"
"间距看船型,船型定了,间距自然——"
"对。可祖师爷没定标准。"
公输衡的嘴停住了。
"您造一条船,凭手感。肋骨间距三尺,下一艘三尺二,再下一艘看心情。船型一样,可每一条都不一样。为什么?没有标准。"
"没有标准,一条船一套做法。换个人接手,得从头摸。您造的船,公输师傅,换了张师傅来修,张师傅修不了,因为不知道您当初是怎么定的。"
公输衡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所以呢?"
"定标准。每一条肋骨,宽多少,厚多少,间距多少,接口什么角度,写在谱上。以后不管谁造、谁修,照着谱来。一条船坏了,换一块板,新板跟旧板严丝合缝。因为标准是一样的。"
公输衡没说话。他在想。
陆远洋接着说:"第二个词,比标准更要紧。"
"讲。"
"流水线。"
"什么线?"
"您现在造船,是一个人从头造到尾。龙骨也是他铺,肋骨也是他弯,板也是他钉,帆也是他缝。一个匠师,三个月造一条船。"
"对。"
"可如果,把造船拆成二十道活。铺龙骨的人只铺龙骨,弯肋骨的人只弯肋骨,钉板的人只钉板,缝帆的人只缝帆。每个人只干一道活,干熟了,干快了。龙骨铺完,传给下一个人。下一个人接上,传给再下一个。像水一样流下去。"
"一个人三个月造一条船。十个人流水线,一个月造十条。"
公输衡盯着他。
"你从哪学来的?"
"跑船的都知道。"
老爷子闭了一下眼。
"你这话,老朽信一半。"他睁开眼,"跑船的知道分水舱,老朽信。跑船的知道龙骨歪不歪,老朽也信。可流水线……跑船的不会知道这个。"
陆远洋没辩。
"信一半也成。"他说,"另一半,您看着。"
公输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十七页残卷收起来,放到一边。从案下拉出一张新纸,铺开,提笔。
"标准怎么定?"
"从龙骨开始。"
当天下午,公输衡把全宗匠师叫到船坞。
"从今天起,造船改法子。"老爷子站在案子后面,声音不大,但没人敢出声,"陆远洋说,我来记。"
全宗看着这个入门不到一个月的娃娃,表情各异。
"第一,定标准。龙骨用什么料,多宽多厚,弧度多少,接口什么角度——全部写进谱里。以后不管谁造,照谱来。"
"第二,分活。每个人只干一道工序,干到熟,干到快。料从这头进去,船从那头出来。"
"第三——"公输衡顿了顿,看了陆远洋一眼。
陆远洋接上:"第三,验船。每道工序完,有人验。验不过,返工。不是等船造完了再看好不好,是一步一验。"
"谁验?"一个老匠师问。
"我验。"陆远洋说,"验不过的,讲明白为什么。讲不明白,是我没本事。"
这句话,是公输衡跟他立的约。他原封不动,搬给了全宗。
船坞里安静了一会儿。
"凭啥听他的?"有人嘀咕,"入门几个月?"
"凭他说的分水舱。"公输衡开口,"凭沈家的粥碗。凭他看祖师爷的图,看出了老朽三十年没看出的东西。"
没人再嘀咕了。
当天,陆远洋把沈家十二条船的工序拆成了二十三道。每道工序写一张单子,料、尺寸、工时、验收标准,全列在上面。
他写的时候,海青棠站在旁边看。
"你识字?"她问。
"港里的老账房教的。"
"教了几年?"
"三年。"
"三年识这么多字?"
"不认识的就画图。"陆远洋把单子递给她,"师姐,这二十三张单子,你帮我抄十二份。每条船一份。"
海青棠接过来,翻了翻,抬头看他。
"你这字,跟胡四海有一拼。"
"……至少没写错字。"
"那倒是。"
当天夜里,船坞的灯没灭。
公输衡在案上定标准,陆远洋在旁边报数。龙骨料,铁力木,宽一尺二,厚六寸,弧度按船谱第三页。肋骨,间距三尺整,接口角度四十五度。舱壁板厚两寸,缝捻三遍。
老爷子记到后来,笔停了。
"你说的这些数,谱上都没有。"
"谱上有图,图上有形。我从图上量出来的。"
"你量过?"
"看图的时候量的。"
"用什么量的?"
"眼睛。"
公输衡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有些本事,问了也是白问。
陆远洋从船坞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他没有回通铺。
后山船坞外的那片沙地,潮水够不着,沙面平整。他找了根树枝,蹲下来,开始画。
先画龙骨。中线,一道到底。
再画肋骨。三尺一档,一档一档站上去。
舱壁。十一道。壁脚过水眼。
帆装。主帆前帆后帆。
这条船,他画过一遍。上回画的是残骸"本该成为的样子"。这回画的,是沈家渡船的标准图。
画完了。
他没起身。
树枝在沙地上停了一停。然后,他的手动了。
画的不是木头。
线条变了。龙骨变粗,肋骨变密。船壳不是一层板,是一层叠一层的东西。船头不是尖的,是另一种形状。船身多了很多圆的东西,排列着,像蜂巢。
他画得很慢。每一条线都犹豫。他会画。可这个世界还没有这些东西。他脑子里那张图,跟手底下这片沙地,差了三千年。
树枝停了。
他看着沙地上那半成不成的图。木头船的旁边,蹲着一个怪物。
铁的。
陆远洋盯着那个怪物的轮廓,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用脚把那半张图抹掉了。
沙地恢复了平整。只剩旁边那条木船,安安静静地趴着。
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住。
回头又看了一眼沙地。
什么都没有了。可他知道那个东西长什么样。它在他脑子里趴了二十八年。从前世到今生,从货轮的甲板上到修仙界的船坞里。
他攥了攥手里的树枝。木头的,还带着树皮,扎手。
铁的东西,摸不着。可它就在那儿。
等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