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了码头。
说是码头,百舸岛的码头不过几根木桩搭了块跳板。青冥剑宗的执法船吃水深,靠不上这种浅滩,停在三十丈开外,另放了一条小艇过来。
小艇上下来七个人。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青衫束发,腰间一柄剑。剑鞘是鲨皮裹的,铜扣磨得发亮。他没看任何人,先看了一眼山门。
山门上头挂着一块匾,木头的,漆掉了一半。匾上四个字:百舸舰宗。
"舰"字写对了。这块匾是公输衡三十年前亲手写的,全宗唯一一块没写错的招牌。
年轻人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他踏上跳板的时候,全宗的人都在演武场站着。没人敢动。掌门洪百川站在最前面,手心全是汗。
"裴……裴师兄。"掌门拱手,声音发紧,"上月才来过,这个月怎么——"
"洪掌门。"年轻人打断他,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沈家的新船,是你们宗造的?"
洪百川的汗,从手心淌到了手背。
"是。"
"沈半海,十二艘船,三年长约。"裴渊的目光扫过演武场,扫过那些新换的刨子、新砌的烤架、弟子们脚上的新鞋,"百舸舰宗,发财了。"
"发什么财……就是接了桩小活——"
"小活?"裴渊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十二艘船,黑水洋远程线,沈家的旗。洪掌门,这桩小活,全停霞港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
"你觉得,我们会不知道?"
演武场上安静得能听见海浪拍礁石。
陆远洋站在队列后排,没看裴渊。
他在看船。
从那条小艇准备释放起,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小艇是从执法船右舷放下来的,放艇的滑车涩了,绳索磨得起了毛。离水的一瞬艇身猛地一歪,左舷狠狠擦过执法船的船壳。
执法船。三桅,青漆,船头一面青底白剑旗。从海平线上看,水线又白又长,威风得很。
可陆远洋看到的不是威风。
他看到的是龙骨。
那条船的龙骨,歪了。
不是断了,不是烂了,是歪了。龙骨是一根的,从头到尾,整条船的脊梁。龙骨歪了,意味着铺龙骨的时候就没铺正。龙骨不正,肋骨跟着偏,船壳跟着扭,整条船的受力就是拧着来的。
拧着的船,跑起来会往一边偏舵。偏舵就得一直修方向,修方向就费帆,费帆就费力。跑近海无所谓,跑远了,舵手累死,船也累散架。
这种船,在他前世连检验都过不了。可在这儿,它是东洲第一剑宗的执法船。
他还看到了别的。右舷吃水比左舷深半尺,说明压舱偏了。主桅的帆索有一根是新的,三根是旧的,新旧混用,受力不匀。船头的防撞材,有一块烂了,没人换。
一条歪龙骨的船,挂着青底白剑旗,来收海税。
陆远洋把目光从船上收回来,落在裴渊身上。
裴渊正在跟掌门说话。
"规矩,洪掌门清楚。三成营收,灵矿产出另计。这个月,你们接了沈家的单,营收涨了,税也该涨。"
"裴师兄,三成已经是——"
"三成是老规矩。"裴渊的声音平平的,"沈家的定金,多少?"
洪百川嘴张了张,没说话。
海青棠站在掌门身后,指甲掐进了掌心。
"三百灵砂。"胡四海在旁边接了。他不想说,但裴渊的目光扫过来了,他扛不住。
"三百。"裴渊点点头,"九十个灵砂,让人搬上船。"
"裴师兄!"洪百川急了,"这笔钱是料钱!沈家的船还没开工——"
"料钱也是钱。"裴渊看着他,"洪掌门,你是在跟我商量?"
洪百川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最后他摆了摆手。胡四海咬着牙,去搬箱子了。
裴渊没盯着箱子看。他转过身,目光在演武场上扫了一圈,停住了。
"周慕剑。"
周慕剑站在队列第三排,脊背绷得笔直。
"哟。"裴渊的语气像碰见了个老熟人,"上个月那把剑,又买了一把?"
周慕剑没说话。
"买了?"裴渊看了一眼他的腰间。腰间什么都没有。
"没买。"裴渊替他答了,"也对。三块灵砂一把的铁剑,也不经拗。"
演武场上有人低下了头。不是怕,是替周慕剑难受。
"周慕剑,"裴渊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我劝过你。想练剑,就去青冥山门投个帖。哦,你投过。执事没收你。"
他伸手,拍了拍周慕剑的肩膀。动作很轻,像在拍一个晚辈。
"那就别练了。刨木头,挺好。"
周慕剑的肩膀在裴渊手底下抖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裴师兄。"声音很平,"上月你说,剑修的剑,不是我配背的。"
"嗯。"
"那什么人配?"
裴渊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方才那种觉得好笑的笑,是一种……打量。
"配背剑的人,"他说,"不需要问这种问题。"
他收回手,转身走了。周慕剑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远洋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刨子捏得发白。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听懂了。
裴渊那句话,不是在羞辱周慕剑。是在说一个事实:剑修的门槛,不在剑上,在"不问"上。问"什么人配",就已经输了。
这套逻辑,他前世在船上也见过。老船员欺负新人的时候,不靠骂,靠"你不懂"三个字。你问一个为什么,他就笑一声,走了。你连被教的资格都没有。
裴渊带着人去了船坞。
公输衡站在船坞门口,没让。
"材料可以搬。"老爷子背着手,挡在图架前面,"图纸,不能动。"
裴渊看了他一眼。公输衡是金丹初期,全宗最高修为。执法队七个人加起来,也压不住一个金丹。但裴渊没生气,也没硬来。
"公输前辈。"他拱了拱手,"晚辈规矩懂。图纸是各宗根基,不碰。"
他让手下搬走了三成木料、两桶桐油、一箱铜钉。船坞里顿时空了一截。
搬东西的时候,裴渊在船坞里走了一圈。他停在新铺的龙骨料前面,看了一眼。
"分水舱。"他说。
公输衡的眼神变了。
"听说了。"裴渊回头,"你们在船肚子里隔了一节一节的,破几个窟窿都不沉。有意思。"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像看一个孩子搭了个积木,评价一句"有意思"。
然后他走了。
走到山门口,裴渊停了脚。回头看了洪百川一眼。
"洪掌门。"
"在。"
"下季度,六成。"
演武场上,有人腿软了。
"裴师兄……"
"别急。"裴渊拍了拍手上的灰,"六成是暂时的。等你们做大了,再谈。"
他上了小艇。小艇划向执法船。青底白剑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陆远洋站在演武场边上,目送那条船离开。
他看的不是旗。
他看的是那条船离港的轨迹。偏舵。往右偏了半个船身,舵手在修方向,修了三次才拉直。开出去百丈,船身又歪了一下。
歪龙骨。
全宗上下无人留意这些。他们望见的是青底白剑旗,是裴渊的剑,是六成海税。
陆远洋眼里只有一条歪了龙骨的船,舱板渗着旧渍,铆钉松了半寸,就这么拖着残躯入了海。
执法船消失在海平线上。
演武场上的气氛,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洪百川瘫在议事厅的椅子上,眼睛直直地望着房梁。海青棠站在旁边,手里捏着账册,指节发白。
"六成。"掌门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六成……沈家的单子,料钱都不够。"
"掌门。"海青棠的声音也哑了,"别想六成的事了。先想明天的米。"
周慕剑坐在演武场边上,抱着膝盖,看海。一句话没说。
公输衡回船坞了。老爷子没安慰任何人,只是蹲在空了一截的料架前,一块一块地清点剩下的木料。
陆远洋走到他旁边,蹲下。
"公输师傅。"
"讲。"
"他们的船,龙骨是歪的。"
公输衡的手停了。
"右舷吃水比左舷深半尺。压舱偏了。主桅帆索新旧混用。船头防撞材烂了一块。"陆远洋一条一条地报,像在念一张验船单,"这种船,跑近海,凑合。跑远了,散架。"
"你在看他们的船?"公输衡扭过头。
"我在看他们的船。"陆远洋站起来,望着海平线上那道已经看不见的青色,"东洲第一剑宗。万般皆下品,唯有剑修高。"
他顿了顿。
"他们的剑,确实好。可他们的船——"
"这船,我闭着眼都能造得比它好。"
公输衡看着他,没接话。
老爷子蹲在料架前面,手里捏着一块木料,捏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料不够了。"他说,"沈家的单子,得想办法。"
"想办法的事,回头说。"陆远洋看着船坞里空了一截的料架,"公输师傅,我有个问题。"
"讲。"
"青冥剑宗的灵矿,在哪儿?"
公输衡的眼神变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海青棠说过,灵矿的账,掌门还没跟大伙掰扯清楚。"陆远洋说,"我想知道,那座灵矿,原本是谁的。"
公输衡沉默了很久。
"三百年前,"他开口,声音很低,"那座灵矿,是百舸的。"
海风从船坞穿过去,呜呜的。
跟那天夜里,周慕剑说"一船人,回来仨"的时候,是同一个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