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到账的第三天,掌门洪百川把全宗召集到议事厅,宣布要办一件大事。
“老夫思来想去,这第一笔钱,得花在刀刃上。”他背着手,声若洪钟,“重修山门牌坊!鎏金的!三千年前的百舸,牌坊高九丈,金光能照到停霞港!”
“批不了。”
海青棠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卷账。
“为何?!”
“月钱欠了两个月,补齐,这是头一笔。船坞的烤架该换三副,第二笔。弟子们的鞋,十个人里八个露着脚趾,第三笔。”她把账卷往桌上一拍,“第四笔,粮仓漏雨。第五笔,通铺的房顶,下雨接了一夜的盆。掌门,你那牌坊,排在第十七位。”
“第十七位……”掌门重复了一遍,忽然挺直腰板,“那老夫问你们!三千年前的百舸,牌坊高九丈!祖上——”
“阔过!”
全宗齐声,接得整整齐齐,一个磕绊都没有。
据说这套对答,全宗练了三百年。
补月钱那天,出了点事。
几个老弟子捧着灵砂,站在账房门口,站了半天没动。有个头发花白的,捏着手里那几块灵砂,突然就哭了。
“十七年。”他说,“老夫……我入宗十七年,头一回,月钱是足数的。”
没人笑话他。胡四海走过去,拍了拍他后背,顺手把自己那块也塞进他手里:“哭啥。下个月还有。”
休沐那晚,饭堂里,胡四海就着酒,数掌门语录。
“‘祖上阔过’,头一句,一天八遍。‘这要搁三千年前’,第二句,凡是咱们干不动的活,都搁三千年前干得动。‘想当年老夫师祖’——”
“最后这条最玄。”周慕剑插嘴,“掌门的师祖,他也没见过。”
“他没见过,他敢想啊。”胡四海一拍桌子,“这就叫传承!”
满堂笑。
修屋顶那天,通铺换了新瓦。掌门那间的房顶,也一起换了,海青棠批的账。有人问她为啥,她说:“他嗓门大。漏雨吵得全宗睡不着。”
夜里,陆远洋拎着一壶酒,去了船坞。
酒是胡四海打的,说是庆功。全宗有钱了,头一件事就是给饭堂添了十斤浊酒。
周慕剑果然在。躺在一块船板上,睁眼看星星。
“师兄,喝一口?”
“不喝。”
他坐起来,接过壶,喝了一大口。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船,聊料,聊沈家那十二条船先改哪条。聊到后来,陆远洋问了一句。
“师兄,白天刨料,你收刨子那一下,手腕会先抖半寸。”他说,“那是收剑的手法。练过?”
周慕剑捏着酒壶,半天没说话。
“练过。”他说,“自己瞎练的,练了十来年。”
“想学剑,怎么进了舰宗?”
“跟你一样。”
陆远洋一愣。
“看榜文来的。”周慕剑咧了咧嘴,“百舸剑宗,广收门徒,包吃住。我爹跑了一辈子船,最恨海。他说儿子必须上天,不许下海。我生下来,他就给我起名慕剑。十六岁那年,他把攒了半辈子的钱,拍在了胡四海的桌子上。”
“他到死都不知道。”
“入门第一天,我就知道上当了。”周慕剑仰头灌了口酒,“那天晚上你问我御剑的事,我为什么不说破?”
“为什么?”
“看着你,像看着三年前的我。”他望着海,“有点舍不得叫醒。”
陆远洋没接话。
“我给你讲讲我这三年。”周慕剑说,“就当下酒。”
“入门半年,我攒了路费,跑去青冥剑宗山门,想转宗。执事看了名帖,说:百舸舰宗?造船的。我们这儿收弟子,不收木匠。”
“我跟他说了半个时辰,说我是来学剑的。他说,那你先回去,把你们宗门的名字认清楚。”
陆远洋没笑。周慕剑自己先笑了。
“第二年,我在停霞港码头练剑。木剑,我自己削的。执法队来收税,围了一圈看,说:舰修也练剑?这剑是船板削的吧,倒是省料。笑完,一脚,把剑踢海里了。”
“我捞回来了。剑身上一道缆绳的勒痕,现在还在。”
“第三年呢?”陆远洋问。
“第三年,我攒了两年工钱,从港里铁匠铺买了把铁剑。最便宜的那种,三块灵砂。”周慕剑的手指在壶身上轻轻敲,“上个月执法队来,领头的看见我背剑,走过来,两根手指,把剑拗成了两截。”
“他说:剑修的剑,也是你配背的?”
“然后呢?”
“然后我说,配。”
周慕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像在报一张料单。
“他们没打我。收税要紧。”
海风从船坞穿过去,呜呜的。
“我爹呢,”过了很久,他又开口,“前年没的。跑的就是沈家的船,黑水洋。起了风浪,船破了个口子,堵不住。”
“一船人,回来仨。”
陆远洋捏着酒壶,没说话。
他想起沈半海那十二条要改的船。分水舱,破三舱,不沉。
早三年,就好了。
“师兄。”他开口,“我也是看那张榜文来的。”
周慕剑扭过头。
“三十三块灵砂,一吊六百文。”陆远洋说,“三年,一天没歇。”
周慕剑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出声,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张榜,”他拍着船板,“一个错字,坑了两代人!”
“老胡那张榜,钉了十几年了。”
“他不敢换。”周慕剑抹了把脸,“换了,谁来啊。”
笑完了,两个人靠着船板看海。
“那你现在,”周慕剑问,“还想着御剑?”
“想。怎么不想。”
陆远洋灌了口酒。
“但师兄,我现在琢磨的是另一件事。与其等一柄剑驮我上天……不如造条船,让海趴在船底下。”
“船怎么上天?”
“祖训没背过?”陆远洋看着他,“船谱看熟了,什么都能御。”
周慕剑愣住了。
那六个字,他入门第一天就听过。听了三年,只当是句祖上的浑话。
这会儿借着酒,借着月光,忽然听出了别的意思。
“……行了。”他把酒壶塞回来,躺回船板,“睡觉。明早还得刨料。”
过了很久,黑地里传来一句:
“小陆。真造出来那天,记得叫我。”
“第一个叫你。”
第二天,胡四海在山门口支了张桌子,铺开纸,写新的招生榜文。
沈家的单子做开了,宗里缺人手。掌门拍板:扩招。
陆远洋路过,瞥了一眼。
“百舸剑宗,广收门徒。”
那个“剑”字,还是错的。
“老胡。”他停下脚步,“这个字。”
“咋了?”胡四海抬起头,笔尖悬着。
陆远洋看着那个字,看了半天。
想起自己那三十三块灵砂。想起周慕剑他爹拍在桌上的那袋钱。想起船坞里那句“记得叫我”。
“没咋。”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别改。”
“为啥?”
“招来的,都是想上天的人。”陆远洋说,“造船的宗门,就得有想上天的。”
胡四海没听懂。他挠挠头,把那个错字,又描深了一笔。
变故是三天后来的。
那天早上,演武场照常晨课。陆远洋站在队列里,手里一把刨子,推得有模有样。周慕剑在头里喊号子。
“一——二——推!”
满场木花飞。
他现在懂了这门功课。推的是料,磨的是性子。三千年传下来的东西,有它的道理。
号子喊到一半,断了。
周慕剑望着海面,嘴还张着,号子卡在嗓子眼里。
全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港外,海平线上,一点青色,越来越大。一条三桅大船破浪而来,船头的水线又白又长。主桅顶上,一面旗。
青底。白剑。
演武场上,号子声没了,刨子声没了,连海鸟都停了。
“这个月……”掌门从议事厅出来,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不是收税的月份。上回来,才过去一个月。”
“他们听说了。”
海青棠站在人群最前头,看着那条船,一字一字地说。
“收税的来了。”
那条船越来越近。青底的旗在风里响,声音像刀,正在出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