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衡的图纸,画了三天三夜。
铺开的时候,老爷子先声明:"老朽按船谱规制画的。你挑错,讲不明白的,不许动。"
"成。"
陆远洋看图。看了足足一炷香。
图是好图。龙骨笔直,肋骨匀称,舱位合理,处处透着六十年的手艺。挑错?挑不出来。
"没错。"他说,"但我改两处。"
"讲。"
"第一处,船头。太方了。"
"方头载货,一船顶别人一船半。"
"这船不载货,载人。"陆远洋点了点图上的船艏,"黑水洋的浪,方头迎上去,是拍。一下,一晃,一船客人吐成一片。削尖了,浪是剖开的,船头切进去,船身只起不摇。"
他随手拿了两块木片,一块方的,一块削尖的,插进沙盘。方片"咚"地一顿,尖片无声地滑了进去。
公输衡盯着沙盘:"尖头费弯料。"
"火烤定型。烤架图在船谱第五页,您自己教我的。"
"……第二处。"
"舱。八十个客人,客舱全挪到船腰,货和压舱压到两头。"陆远洋在图上比划,"船腰起伏最缓。客人坐得稳,才肯坐第二回。渡船的买卖,做的是回头客。"
公输衡沉默半晌:"分水舱呢?"
"十一道壁,照旧。壁脚过水眼,照您说的留。"
老爷子把图卷起来,又铺开,又卷起来。最后问了一个字:"料?"
"多两成。"
"钱?"
这个问题,轮不到他们答。掌门洪百川在旁边听了半天,脸已经绿了。
"两成……"他扒拉着指头,"宗里家底全押上,也差三成。"
"输了,"公输衡说,"老朽陪掌门一起上街要饭。"
洪百川看看公输衡,又看看陆远洋,最后看看墙上"百舸争流"的旧匾。
"……赌了。"掌门一咬牙,"祖上阔过,不能光阔在嘴上。"
一个月,全宗当命拼。
陆远洋把造船拆成二十三道工序,谁备料、谁烤板、谁捻缝,排得明明白白。老匠师们起初不服——一个入门几天的娃娃,排我们的活?公输衡在船坞里只说了一句:"按他排的做。"
三天后,没人再说话了。全宗头一回发现,原来活是能这么干的:没有一个人闲着等料,没有一块板返工。
周慕剑领着刨料,号子喊得震天响:"一——二——推!"跟三年前演武场上喊的是同一个调。只是这回,推出去的是船板。
海青棠管料记账,指甲掐着算盘珠一笔一笔地过。胡四海跑停霞港买料,把木材行的价砍出了血。
一个月里,百舸岛没睡过一个整觉。
下水那天,停霞港码头挤满了人。
四条新船并排泊着。通济船行的追云号,又窄又长,船漆得能照出人影;广运钱家的万利号,肥头大耳,一看就装得多;福海孙家的镇波号,宽身平头,一派稳重气。
百舸那条船夹在中间,个头最矮,船头削得尖尖的,漆是最普通的桐油清漆。
"这条,像条柴鱼。"人群里有人笑。
沈半海是坐着轿子来的。
老爷子七十多岁,精瘦,拄一根乌木拐。下了轿谁也不理,先让小厮打开食盒——里头一锅热粥,还冒着气。
"老夫今早没吃饭。"他环视四条船,"就在等哪条船,能让老夫把饭吃下去。"
人群哄一声笑了。跑海的都懂:沈老爷晕船,晕了一辈子。
"开船。"
追云号第一个出港。快,是真快,浪头上一窜一窜,半个时辰就把浮标绕完了。就是沈老爷下船的时候,脸青得像刚捞上来的海带,一个字没说。
万利号第二个。肥船压浪,稳是稳,可方头迎浪,"咚、咚、咚",一下一下拍得结结实实。沈老爷扶着船帮,粥是无论如何喝不下了。
镇波号第三个。宽船晃得匀,可晃就是晃。老爷子下船,摆了摆手:"粥,撤了吧。"
轮到百舸的船。
公输衡掌舵,陆远洋蹲在船头。出港,转向,迎着外海的浪头切进去——尖尖的船艏把浪剖开,白沫顺着两舷干干净净地滑走,像刀切的。
他看了七年别人家的船头。头一回,看自己改的。
沈半海坐在船腰的客舱里,捧着那碗粥。
出港,绕标,回港。
一碗粥,见了底。
"再来半碗。"老爷子说。
码头上看热闹的先是安静,然后炸了。
沈半海喝完半碗粥,没急着下船,拄着拐进了货舱。十一道舱壁,一道一道看过去,看到第三道,停住了。
"这是何物?"
"分水舱。"公输衡跟在后头,"船破一舱,水只灌一舱。破三舱,不沉。"
老爷子没说话。
"好船跟烂船的分别,在破了之后——"公输衡顿了顿,"一条能回家,一条不能。"
沈半海伸手,摸着壁板,摸了很久。
"沈家跑黑水洋,四十年。"他忽然开口,"沉过三条船。"
"两条,赔的是钱。"
"一条,赔的是我儿子。"
船舱里没人说话。码头的喧闹隔着船板传进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
"这船,叫什么名字?"沈半海问。
掌门洪百川在旁边听得手心冒汗,闻言一愣:"还、还没起。"
沈半海要了笔。老爷子蘸墨,手腕悬了悬,落下两个字。
回家。
"跑船的,都认这两个字。"他把笔搁回去,声音跟平时谈生意一样平,"三年。沈家船队十二条船,全照这条改。往后老夫的船队,就打这个旗。"
通济船行的赵老板,就是在这时候凑到陆远洋身边的。
赵老板五十来岁,笑眯眯的,压着嗓子:"小师傅,贵宗给你几个钱一个月?我出十倍。船行大匠头的位置,给你留着。"
陆远洋还没开口,胡四海已经叉着腰横过来了。
"我们宗的人,也是你能挖的?"
"老胡,"赵老板笑,"你宗给得起我给的工钱?"
"给不起。"胡四海梗着脖子,"可我们宗有的东西,你船行没有。"
"什么东西?"
这回,是陆远洋答的。
"一条还没造出来的船。"
赵老板愣了愣,没听懂,摇着头走了。胡四海也没听懂:"啥船啊,神神秘秘的。"
"以后你就知道了。"
当夜,百舸岛。
沈家的定金抬上岛的时候,全宗都出来看。三口大箱子,开箱的时候,灵砂的光把每张脸都照白了。
掌门洪百川抱着账本,当着全宗的面,哭了。
哭得一点不体面,鼻涕眼泪一起下。
"三十年……"他举着账本,手抖得厉害,"老夫接掌门三十年,账本上头一回,是正的!"
"掌门。"海青棠递帕子,"体面,体面要紧。"
"体面个屁!"掌门抹了把脸,中气十足,"今晚加菜!加肉!大块的!"
饭堂里炸了锅。周慕剑端着碗满场跑:"祖上阔过——这回是真阔了!"
"还加咸鱼吗?"有人问。
"咸鱼留着自己吃!"
陆远洋挤在长桌中间,碗里压着三片肉。海青棠掌勺,一勺一个准。
他扒着饭,忽然想起白天沈半海写在船头的那两个字。
回家。
第一站,算是站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