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日头从海平线上冒头,把沙地上那条船照得一片金。
陆远洋是让海风吹醒的。靠着礁石坐了半宿,脖子僵得像根桅杆。
睁开眼,公输衡还坐在原地。
老爷子膝盖上摊着一沓纸,手里捏着炭条。沙地上那条船,每一根线,都让他描到了纸上。
"醒了?"公输衡头也不抬,"过来。老朽有问题问你。"
陆远洋挪过去,在沙地边上坐下。腰酸,腿麻,脑子倒是清亮的。
公输衡从怀里掏出那册手抄本,翻到舱壁那页,摊在两人中间。
"前日你说,像隔舱,不敢乱说。"老爷子盯着他,"今日,你给老朽乱说一回。"
陆远洋低头看那页图。
十几个格子,从船头排到船尾。三天前他不敢说,是以为自己进了剑宗,看什么都像剑炉。如今没这个包袱了。
"您管这叫舱壁。"他说,"跑海的管这叫命。"
公输衡的眉毛动了动:"讲。"
"先问您个事。"陆远洋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条船,"船破了,是怎么沉的?"
"进水,灌满,沉。"
"错。"树枝在船肚子上戳了个洞,"水进到一半,船就完了。水是活的。船一晃,水跟着晃,全往低处涌;船身一歪,水更往歪的那边涌,越涌越歪。这时候人跳下去堵漏,堵得住吗?堵不住。人泡在水里,泡到力气耗光。那种船沉得最熬人——满船的人眼睁睁看着,一点办法没有。"
公输衡没接话。
"见过竹子没有?"
"……竹子?"
"竹竿空心,一节一节隔开。砍破一节,扔进水里,沉不沉?"
公输衡顺着话头想:"……不沉。"
"为什么?"
"破了一节,其余的节……"
老爷子的话停住了。
停了很久很久。
"其余的节,还是空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娃娃,你的意思,是把船肚隔成一节一节?"
"对。图上这十几道壁,就是干这个的。壁板跟船壳的缝,拿桐油灰拌麻丝,捻死。船破一个舱,水只灌一个舱。别的舱是干的,浮力还在,船沉不下去。人站在干舱里,堵漏,排水,开船——"
"回家。"公输衡替他接上了这两个字。
老爷子盯着沙地看了半晌,忽然抬手:"慢着。老朽有三问。"
"您问。"
"其一,隔板一多,费料费工,船身还重。"
"壁板本身顶肋骨用,省下的肋骨料,抵得回一半。多出来的那一半——"陆远洋说,"买命。"
"其二,舱一隔,大件货物进不去。"
"分舱装。哪个舱装多重,配着来,吃水反而匀。跑远海的船,货舱从来是分的。不分的,只敢贴着岸走。"
"其三,舱底积水抽不干净,日日泡着壁脚,板子要糟。"
"壁脚留两个指头宽的眼,平时木塞塞死。要排水,拔塞,让水归到船尾最低的舱,一处抽。"
一问一答,答到第三问落定,公输衡不问了。
他把手抄本翻来翻去,翻到舱壁那页,翻过去,又翻回来,像要从纸背上看出点什么。
"此物,"他终于开口,嗓子是哑的,"何名?"
"分水舱。"
"破几舱,不沉?"
"壁够密,缝捻得够死。破三舱,不沉。"
公输衡缓缓点头。点完,问出最后一问。
"你从哪学来的?"
"跑船的都知道。"
老爷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笑到后来,不知道还是不是笑。
"跑船的都知道。"他把这五个字嚼了一遍,"老朽造了一辈子船,下过几回海?三回。验船,试航,来回三天。船一交货,出了船坞,就跟舰修没关系了。船破不破,是跑海的事。"
"三千年都这样?"
"三千年都这样。"公输衡说,"造船的不下海,下海的不造船。跑船的都知道的事,谱上一个字没有。没人问过他们。"
陆远洋没吭声。
他没说的是:这东西在他前世的老家,一千多年前就刻进船里了。海对面那帮人造了几百年大船,才咂摸出这个理。
公输衡站起来,掸了掸衣襟上的沙。
"跟老朽来。"
"去哪?"
"祖祠。"
祖祠里,供桌上的香是新换的。海青棠每天早上都来上一炷,求的是灶上别断粮。
公输衡绕到供桌后头,从暗格里请出一只樟木匣。油布裹了三层,解开,十七页纸。
纸黄得发脆,边角让岁月磨圆了。图是灵墨画的,三千年不褪。
"《百舸船谱》原物。"公输衡说,"外头传的,都是抄了又抄的本子。你入门领的那册,连图都走了样。"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舱壁那页,停手。
手抄本上有的,这页都有。手抄本上没有的——页脚,两行小字。
墨色比图深,笔画瘦,收笔急。是另一个人的手笔。
陆远洋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壁可撑骨,可拒水乎。"
底下还有一行,字迹更潦草,像是搁了笔又抓回来添的:
"未解。"
祖祠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
陆远洋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三千年前的一个人,画完这页图,知道壁能撑住船骨。半夜睡不着,爬起来,在页脚给自己留了一问。问了一辈子,没等到答案。后山那条仿到一半的船,就停在会画壁、不识壁的地方。
"祖师爷会造壁。"陆远洋开口,声音放得很低,"也会捻缝。两样手艺都是顶尖的。他缺的不是手艺。"
"那缺什么?"
"缺一个天天担心船破的人。"陆远洋说,"造船的人,想的是怎么把船造结实。船破了怎么办——那是天天泡在海上的人才琢磨的事。"
他看着页脚那两个字,又抬眼看了看供桌上的神主牌。
"祖师爷问的是壁。可答案,藏在缝里。"
"会问的人没等到。会答的人,"他顿了顿,"三千年后才进的门。"
身后一声极轻的响。
陆远洋回头。公输衡一只手扶着供桌。老爷子金丹修为,一双手稳了六十年,这会儿抖得跟风里的帆索一样。
"老朽守这页纸,守了三十年。"他说,"三十年,天天看这两行字,看不懂他在问什么。老朽跟他一样——会造,不会用。"
公输衡从袖袋里摸出笔,又取出一沓新纸,就着供桌铺开,研墨。
"从今日起,你说话,老朽记。"
"记什么?"
"记你方才说的。一个字不许少。"老爷子提笔,手稳回来了,"补进谱里。三千年欠跑海人的话,从这页起,还。"
陆远洋想了想:"那我先说一句顶要紧的。"
"讲。"
"世上没有不破的船。好船跟烂船的分别,在破了之后——一条能回家,一条不能。"
笔尖顿了顿。
然后一笔一画,这句话落在新纸的头一行。
写完,公输衡搁笔,正色看他。
"三十年的工钱,老朽说过分你一半。今日你参透了,老朽说话算话。"
"工钱您留着。"陆远洋说,"换个别的。"
"讲。"
"往后宗里接了活,开工之前,图纸给我看一眼。"
公输衡眯起眼:"你要图纸做什么?"
"挑错。"
"你入门几天?"
"入门几天,顶不了祖师爷一根指头。"陆远洋指了指供桌上的残卷,"可祖师爷缺的那句话,我有。"
公输衡盯着他,忽然笑了。
"好。老朽也有个条件。你挑的错,得讲明白为什么。讲不明白的,不许动。"
"成。"陆远洋说,"讲不明白,是我没本事。"
两人从祖祠出来,日头已经爬到桅杆顶。
胡四海就是这时候冲上台阶的,跑得帽子都歪了。
"公输师傅!掌门找您——沈家来活了!"
"哪个沈家?"
"停霞港沈半海!"胡四海扶着膝盖喘,"沈家要造条大渡船!载客八十,跑黑水洋的远程线!这一单接下来,全宗三年的嚼用都齐了!"
"几家抢?"
"三家船行都递了帖子。沈老爷放了话:一个月后开港比船,各家造各的,当着全停霞港的面下水。谁的船稳当,往后三年的船单就归谁!"
公输衡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回头。
"陆远洋。"
"在。"
"图纸画完,先给你看。"
胡四海的脑袋在两人之间来回转:"看啥图纸?他?他入门几天啊?"
"入门几天不打紧。"公输衡背着手往船坞走,声音远远飘回来,"要紧的话,是他说的。"
胡四海愣在原地,看看老爷子的背影,又看看陆远洋。
"小陆,你们爷俩干什么去了?"
"认了个字。"
"认字认一宿?"
"认了个三千年的字。"陆远洋拍了拍他,往船坞走,"老胡,中午加个菜。"
"加什么菜?!"
"咸鱼。"
"……那不是跟没加一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