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路走到头,公输衡拨开一丛半人高的荒草。
"到了。"
草丛后头,月光底下,趴着一艘船。
三桅的福船,只立着一根桅。船身半旧,覆着青苔,船头劈浪的姿势还保持着,整个却像被岁月啃剩的骨架。
陆远洋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找剑。
他绕着这艘船走了半圈,目光扫过船头,扫过桅杆,扫过甲板。没有剑架。没有剑匣。连个像样的石头都没有。
"公输师傅。"他回头,"剑呢?"
"这就是。"公输衡抬手,指着那艘船。
"……这是船。"
"对。"老人的声音在夜里发颤,"镇海神舰。仿的。祖上的真品,三千年前就沉了,图纸也失传了。这艘,是祖师爷当年照着记忆仿的。仿到一半,人也走了。"
陆远洋站在原地没动。
夜风把荒草吹得伏了一片。他听见自己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舰?"
"嗯。"
"哪个jiàn?"
"舟字旁那个jiàn。"
眼前一黑。
是真的一黑。陆远洋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礁石。这三天的账,在他脑子里哗啦一声,全塌了。
百舸剑宗。榜文上写的是剑,胡四海嘴里说的是剑,他耳朵里听的是剑。
舰修宗门。全宗上下干的是舰,说的是舰,想的也是舰。
是剑是舰,人家嘴里吐出来的,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音。
没有人骗他。一个都没有。胡四海没骗他,掌门没骗他,公输衡没骗他,那位欲言又止的师兄,都没骗他。
骗他的,是他自己那颗想学剑的心。
三天。他用三天,给自己讲了一个三千年剑修大宗的故事,讲得有鼻子有眼,故事里所有人都是他的同谋。
"公输师傅。"他扶着礁石,声音发平,"咱们宗,是舰修宗门。造船的。"
"对。"
"我入门三天,你们宗上下,都以为我知道。"
"都以为你知道。"公输衡叹了口气,"娃娃,你都问出'镇宗之剑'了,老朽怎么好意思拦你。"
陆远洋点了点头。
"我退钱。"
他转身就走,下山,直奔山门边的小屋,把门拍开。
"退束脩。不学了。"
胡四海就着咸鱼喝酒的手停住了。他没惊,也没恼,慢条斯理放下杯子。
"钱啊。"他咂了咂嘴,"钱没了。"
"什么叫钱没了?三天前才交的!"
"交上来当天,就发下去了。"胡四海掰着指头,"全宗的月钱,欠了两个月。你那三十三块灵砂——三十块,抵了两个月月钱的窟窿。三块,给灶上买了米。一吊六,还了港里王屠户的账。"
"……"
"你要退,得等下个月宗门接了活。进账,再谈。"
"下个月要是接不到活呢?"
"那你就得跟大伙一块等。"
陆远洋站在门口,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掌门洪百川闻讯赶来,一路小跑,搓着手。
"小陆啊,你看这事,闹的。"洪百川满脸堆笑,"要不……你再考虑考虑?咱宗虽然穷,但是——"
他卡了一下。
"但是包吃住啊!"
"掌门。"海青棠跟在后头进来,补了一句,"这个月往后,包住不一定包吃。"
"海青棠!"
陆远洋看着这一屋子人。收他钱的,发他钱的,欠着债的,管灶的。
他忽然笑了一声。
笑完了,往回走。路过祖祠后山,鬼使神差,又拐进了那片荒草。
那艘烂尾船还在月光底下趴着。
这回他没找剑。他绕着船走了一圈。走第二圈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第三圈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龙骨是铁力木。"他开口,对着黑暗说,"三尺一档,比船谱上的还讲究。"
公输衡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站在草丛边上,没接话。
"水线吃水偏深。"陆远洋蹲下去,看船底,"这是照着远海的浪设计的。近海用不上。祖师爷仿这条船,心里想的是外洋。"
"艌料。"他伸手抠了抠船板缝,"桐油拌石灰,加麻丝。这个配比,能保五十年。三千年了,缝里的艌料还没糟。"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整条船从船头看到船尾。
"公输师傅。"
"讲。"
"这船停工,不是没钱。"
"哦?"
"没钱,料不会下这么足。"陆远洋指着那根孤零零的桅杆,"是图没了。真品的图纸失传,祖师爷凭记忆仿。仿到一半,后头的工序接不上——工匠不敢动,一动就错。他不敢仿完。仿完,就是他自己的东西了。他不敢。"
夜风停了一瞬。
公输衡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
"娃娃。"老人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叫什么?"
"陆远洋。"
"陆远洋。"公输衡念了一遍,"你方才那三圈,看出了老朽三十年没看懂的事。"
"三十年,您没看懂?"
"老朽不是没看懂。"老人望着那条船,"老朽是不敢懂。懂了,就得承认祖师爷是半途而废的人。老朽宁可他只是没钱。"
这天夜里,陆远洋没回通铺。
他在后山船坞坐到后半夜,把这笔账翻来覆去地算。
跑了七年船,他学过三课。
第一课,海不跟你讲道理。
第二课,哭没有用。
第三课,来都来了。
如今他人在船上,船开到半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退票无门。钱进了全宗的肚子,剑成了舟字旁的笑话,御剑飞行这个念想,从今晚起改叫"三百斤的铁疙瘩撑一炷香"。
跑船的人,认命认得快。因为海不跟你讲道理。
天快亮的时候,他认了。
认了之后,睡不着,也不想睡。
后山船坞外有一片沙地,潮水够不着,沙面平整。他找了根树枝,蹲下去,开始画。
先画龙骨。中线,一道到底。
再画肋骨,一档一档站上去。
桅位,三个。帆装,主帆前帆后帆——帆面积他心算的,按这条船的排水量,七分帆,三分桨。
公输衡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没留意。
等一条完整的船在沙地上立起来,他直起腰,这才发现老人就站在身后,不知看了多久。
沙地上的图,不是那条残骸的改良。
是那条船,本该成为的样子。
公输衡盯着沙地,一个字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