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门第三天,早饭,饭堂。
陆远洋端着碗,被同桌的师兄问住了。
"小陆,问你个事。你一个凡人,咋想到上咱们百舸来的?"
"冲着剑来的。"陆远洋扒了口饭,"这辈子别的不图,就图学剑。"
饭堂安静了一瞬。
同桌的师兄放下筷子,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转头,冲整间饭堂喊了一嗓子。
"都听见没!小陆是冲着咱舰修来的!"
"冲着舰修来的?"角落里有人重复了一遍,声音都变了调。
"人家目标明确!入门第一天就把船谱啃了!"
"三年了。"一个老弟子抹了把脸,"三年了,总算来了个明白人。"
陆远洋埋头吃饭,心里熨帖。
三千年剑修大宗,到底名门风范。弟子有没有志向,人家是真当回事。
消息当天就传到了掌门耳朵里。洪百川从椅子上站起来,坐下,又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三圈。
"冲着咱来的。"他念叨着,"不是被骗来的,也不是没处去捡来的,是冲着咱来的。"
"掌门,你悠着点。"海青棠在门口泼冷水,"当年慕剑进门,你也转了三圈。"
"那能一样吗?"洪百川眼眶红了,"慕剑那是没得选。这孩子,是奔着舰修来的!"
当天晚饭,陆远洋碗里多扣了三片肉。海青棠掌勺,一勺一个准,扣他碗里的时候面无表情。
"有志气的孩子。"她说,"多吃点。"
陆远洋低头看碗,又抬头看海青棠。
全宗上下,待他是真好。他给自己定下心:剑,必须学出个样子。不然对不起这三片肉。
日子往下过,陆远洋把宗门的日常摸熟了。
外门弟子的一天:卯时晨课,辰时进船坞,跟着匠师做活,酉时收工。他分到的活是刮船板——上百块船板料,一块一块刮平,验收标准是"光脚踩上去不扎脚"。
他刮得心平气和。铸剑的学徒,头三年磨石头,这个道理他入门第二天就想通了。
刮板的空当,他听同门说话。
"咱们舰修这一行,说到底是匠道。"
"匠道怎么了?没有舰修,剑修过海也得坐我们的船。"
"剑修过海?"陆远洋插了句嘴,"剑修御剑,过什么海?"
说话的师兄扭头看他,像看一个傻子。
"你御一个试试?三百斤的铁疙瘩,浮空阵撑一炷香就得起灵脉,谁家剑修拿这个赶路?御剑那是本事,是排面,懂不懂。赶路,还得坐船。"
陆远洋"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刮板。
信息量有点大。他花了半炷香消化:御剑很贵,不是日常脚力。三百斤铁疙瘩浮一炷香就要起灵脉——所以御剑是排面,赶路靠船。
那就更要学好剑了。学好了,灵力省着用,总有一天能拿它赶路。他前世跑船,最清楚一个道理:贵的东西,用熟了就便宜。
至于师兄们嘴里的"舰修",他也有了自己的解释。
舰修。剑,古称。就像"船谱"其实是剑谱,写字的人古派。修仙界三千年,用字有沿革,正常。
入门第七天,公输衡来了。
老爷子是直接到船坞找他的。全宗都知道,公输衡轻易不收人,上一个入他眼的徒弟,还是十年前——后来那徒弟转去青冥剑宗了,老爷子气得三年没进饭堂。
"娃娃。"公输衡背着手,站在他刮板的案子前,"听说你要学舰?"
"我要学剑。"
"好。"老爷子点头,"有志气。"
"龙骨用什么?"
"铁力木。谱上第三页,料单都画着。"
"肋骨怎么弯?"
"火烤定型。烤架在第五页。我夜里琢磨过——那烤架的高度能调,是好东西。"
公输衡的手开始抖。
他伸手拿过陆远洋手里的刮刀,又放下,又拿起来。
"你再看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册手抄本,翻开,推到案子中间。那一页画着船的横剖面,从船头到船尾,一格格竖着的隔板,把船身分成了十几个格子。
"这一页,你看懂了吗?"
陆远洋凑近了看。
格子的画法极工整,每道隔板都标了尺寸,板厚、间距、开孔的位置,一样不缺。但通篇没有一个字写用途。
"像隔舱。"他斟酌着说,"但谱上没写用处,我不敢乱说。"
公输衡盯着他,盯了足足十息。
"这一页,老朽参了三十年。"老爷子的声音有点哑,"你要是能参透,老朽这三十年的工钱,分你一半。"
"这么值钱?"
"你参透就知道了。"
陆远洋把那页图又看了一遍,郑重地点头。三千年传承,一页图值三十年的工钱。他对这宗门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当天夜里,他睡不着,趿着鞋去了船坞。
周慕剑果然在。没睡,坐在船坞边上,抱着膝盖看海。
"师兄。"陆远洋挨着他坐下,"问你个事。你那个御剑……"
"你说。"周慕剑的声音在夜里发闷。
"咱们宗的剑谱,你见过真本吗?我是说,御剑的那种。"
周慕剑扭过头看他。
海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啪啪响。这位师兄看了他很久很久,嘴唇动了两下。
"师兄,你有话就说。"
"……算了。"周慕剑转回头去,接着看海,"你自己看吧。早晚的事。"
"什么早晚的事?"
"早晚的事,就是早晚的事。"周慕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睡觉。"
他翻身进了船坞,再没出来。
陆远洋在原地坐了一会儿。
这位师兄,话总是说一半。剑修的脾气,果然深不可测。高人风范,点到为止——大概剑修的传承就是这样,师父领进门,参透在个人。
他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掉头,又去了船坞。
这回他没找周慕剑,而是绕到船坞后头,找到了那间还亮着灯的木屋。
公输衡没睡,正在灯下改图。见了他,老爷子也不惊讶,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让了半张凳子。
"公输师傅。"陆远洋坐下,开门见山,"跟您打听个事。"
"讲。"
"咱们宗三千年传承,总该有件信物。剑修宗门,都有镇宗之剑——咱们宗的镇宗之剑,能开开眼吗?"
公输衡改图的笔,停了。
老人慢慢抬起头。灯光底下,陆远洋看见他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三十年了。"公输衡说,"三十年,头一回有人跟老朽提这个。"
他起身,把图纸仔仔细细压进木匣,掸了掸衣襟上的木屑。
"你跟我来。"
后山的路,老人走了三十年。
今天这一趟,走得比哪天都快。
陆远洋跟在后头,心跳得也快。
镇宗之剑。三千年传承的信物。他想,自己两辈子攒下的运气,大概全押在今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