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
祖祠正中,掌门洪百川一拍供桌,震得香灰簌簌往下掉。
"三千年前的百舸,那是何等气象!沧澜海……沧澜海……"
他卡住了。
台下三十来号人,齐声接上:"祖上阔过!"
"对!"洪百川一拍大腿,"祖上,阔过!"
陆远洋站在祖祠中央,听着这一唱一和,心潮澎湃。
三千年传承的宗门,就是有底蕴。连接词都是现成的。
祖祠不算大,梁上的漆皮剥了好几块,可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供桌上三炷香,供的是一块神主牌,上书"百舸历代祖师之位"。牌位前头,摆着一艘尺许长的小木船。
陆远洋盯着那小木船看了半天。
剑宗的祖祠,供一条船。大概是某个典故。三千年了,谁知道呢。
拜师礼的流程不复杂:上香,磕头,敬茶。洪百川接茶的时候手都在抖。
"三年了。"掌门扶起他,眼眶发红,"整整三年,宗门没进过一个新人。上一个是慕剑,那是三年前……孩子,你叫什么来着?"
"陆远洋。"
"陆远洋。"洪百川重复了一遍,忽然扭头冲台下喊,"都听见了?以后他就是咱们自己人了!今晚加菜!"
台下应了一声,稀稀拉拉。
"加什么菜?"一个扎围裙的姑娘从祠堂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库里就剩半坛咸鱼。要加,加咸鱼。"
"海青棠!"掌门痛心疾首,"新弟子进门头一天,你就跟人说咸鱼?"
"那说啥,说灵石?"海青棠叉腰,"上月灵矿那笔账,掌门你还没跟大伙掰扯清楚呢。"
洪百川咳嗽一声,果断转移了话题。
发功法的环节,排在敬茶之后。
洪百川从供桌底下,捧出一个红布包。红布洗得发白,四个角都起了毛边。
"此乃我宗三千年传承。"掌门双手捧着,一步一步走过来,神情肃穆,"《百舸船谱》。今日起,交到你手上。"
陆远洋双手接过,指尖有点抖。
来了。
三千年剑修传承。他盼了三辈子的东西——好吧,两辈子。
他当场就翻开了。
第一页,一幅图。图上是一条船,船身剖开,里头画着龙骨、肋骨、桅位,笔笔工整,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
第二页,还是船。换了个角度,画船底。
第三页,船帆。各种帆,横帆竖帆软帆硬帆,一张一张,跟晒鱼干似的排开。
陆远洋翻书的手慢了下来。
他抬头。掌门正眼巴巴看着他,眼神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他又低头。第四页,缆结打法,一共十六种。
他扭头找胡四海。胡四海站在人群最前排,冲他用力点头,还竖了根大拇指。
陆远洋合上书,把一口气咽了回去,重新捋了一遍逻辑。
剑修的功法,为什么是船图?
也许,这是考验。大道至简,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真正的剑诀不落文字,先让你看图悟道——悟什么道?水之道?剑走轻灵,船行水上,都是以柔克刚。
也许,这是剑炉。铸剑先铸炉,这船是某种炉的形制。船形剑炉。闻所未闻。果然三千年传承,跟外面的妖艳剑宗不一样。
也许——
"师兄。"他拦住旁边一个弟子,压低声音,"这船图,怎么个练法?"
那弟子想了想:"照着造啊。"
"造?"
"嗯。造出来,能浮水,就算这一课过了。"
陆远洋沉默了两息,缓缓点头。
懂了。铸剑。先造剑炉,再炼剑胚。这宗门的教学法子野,但据说越古的传承越野。他前世听过,有些老手艺,头三年只让徒弟磨石头。
散了礼,他堵住了胡四海。
"胡执事。这功法,不对。"
"哪里不对?"
"我要的是剑谱。御剑的功法。"陆远洋把书拍在他面前,"这上头,全是船。"
胡四海低头看了一眼,一拍大腿。
"剑谱?哦,你说船谱啊。都一样,都一样。"
"哪里一样?!"
"都是谱嘛。"
"……"
"小陆啊。"胡四海语重心长,搂住他肩膀,"你是读书人,讲究。我们粗人,讲究个实用。你听我的,把谱看熟,有好处。"
"什么好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话跟没说一样。陆远洋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另找了个人问。
这回拦的是个高个子师兄。这位他认得——今天早上在演武场喊号子的,就是他。喊得最响,脖子上的青筋蹦得最粗。
"师兄。"陆远洋客气,"咱宗的剑修传承,到底在哪一卷?"
高个子师兄低头看他。
这一眼看了很久。眼神从疑惑,变成怜悯,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您是不是早上喊号子的那位?"陆远洋问,"喊得真好。特别有气势。"
"……是。"师兄的声音哑了一下,"谢谢。"
"所以剑修传承——"
"问就是。"师兄抬手打断他,望向祖祠的方向,缓缓吐出六个字。
"祖上,阔过。"
说完这六个字,他转身走了。背影萧索,像一张拉满之后再也回不了头的弓。
陆远洋站在原地,琢磨了很久。
这位师兄,一定知道些什么。
当天夜里,外门弟子通铺。
说是通铺,其实就住了两个人:陆远洋,和一个打呼噜打得像涨潮的同门。那位高个子师兄不在这屋——后来他才知道,周慕剑嫌通铺吵,三年前就搬去船坞睡了。
陆远洋就着一盏油灯,摊开《百舸船谱》。
从头看。第一页,龙骨。
"龙"字他认识,"骨"字他也认识,合在一起,他不知道是什么骨。看了半炷香图,才反应过来:大概就是船的脊梁。
行吧。三千年传承,从认字开始。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啃到第七页,帆装那章,忽然想起件事,翻身下床,趿着鞋去找胡四海。
胡四海住在山门边上的小屋,这会儿还没睡,正就着咸鱼喝酒。
"胡执事。"
"又咋了。"
"我什么时候,能学御剑?"
胡四海夹咸鱼的手停了停。他抬眼看看陆远洋,那眼神,跟傍晚周慕剑的一模一样。
"急什么。"他呷了口酒,"船谱看熟了,什么都能御。"
"……什么都能御?"
"祖训。"胡四海摆摆手,"三千年前的老话喽,谁知道啥意思。睡觉去。"
陆远洋回通铺的路上,把这六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什么都能御。御剑,御风,御雷——剑修的传承,果然深不见底。三千年前的祖师爷,口气这么大,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躺回床上,就着呼噜声,把《百舸船谱》又翻了一遍。
这一夜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脚踩一条三桅福船,那船离了海面,稳稳地飞。他从停霞港上空掠过去,看见炸鱼摊的老板娘仰着头张大嘴,教书先生的胡子掉了。
脚不沾地。
他睡熟了,嘴角还翘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