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块灵砂,一吊六百文,全在这儿了。我要报名。"
钱袋推过桌案,对面的手停了半拍。
胡四海捏起钱袋,先掂后数,数完又掂,这才抬眼打量来人:黑瘦,黑布短打洗得发白,满手老茧,指甲缝里嵌着一层洗不掉的桐油灰。
"入门束脩,三十块灵砂。"他把灵砂在桌案上码成三摞,"多出来的三块零一吊六,什么意思?"
"拜师茶水钱。"
"哪有徒弟倒贴师父茶水钱的。"嘴上嫌弃,手已经把钱袋揣进怀里,"行。明早辰时,港尾上船,迟了不候。"
"胡执事。"陆远洋没起身,"临了再问一遍。你们宗,是剑修宗门吧?"
"是剑修宗门。"
"御剑的那种?"
"御剑的那种。"胡四海一拍桌案,声音陡然拔高,"小兄弟,你可算问对人了!我们百舸剑宗,三千年传承,三千年前祖师爷在的时候,整个沧澜海,十艘船里六艘打着我们百舸的旗!那时候的停霞港……"
"停霞港那时候还是片滩涂。"旁边炸鱼摊的老板娘插嘴,"老胡,这套词你上个月讲了八遍了。"
"讲八遍怎么了?"胡四海梗着脖子,"八遍,也没你一锅鱼炸得玄乎。"
陆远洋没笑。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是剑修宗门,御剑的那种。稳了。
这事得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陆远洋在一艘漏水的渔船上睁开眼,脑子里装着两辈子。
前一辈子,他在远洋货轮当大副。跑了七年船,四大洋都去过,见惯了大浪,也见过船沉。最后一次落水他记得清楚:天黑,水冷,救生筏就在二十米外,就是游不过去。
再睁眼,沧澜界,停霞港,一具十三岁的身子。渔家孤儿,爹娘都葬在三年前的风暴里。街坊说这孩子命硬,他自己觉得,是命欠他的。
捡回一条命,他给自己立了两条规矩:这辈子不坐船,这辈子要修仙。
不坐船好理解。要修仙,是因为他在港里听人讲古——往西三千里,剑修宗门林立。剑修御剑飞行,脚不沾地,一个起落就是百里。
脚不沾地。
这四个字,他想了三年。
这三年,他白天在船行扛木头,夜里跟港里的老账房认字,把修仙界的规矩摸了个七七八八。停霞港没有修士,只有传闻。传闻里最值钱的一条:修仙宗门每隔几年,会到凡人港城招收弟子。
上个月,港里贴出了那张榜文。
榜文钉在市集的告示柱上,字歪得厉害,出自外门执事胡四海亲笔。港里的教书先生围着看了三天,捻着胡子下了论断:这榜文里至少错了三个字。
"这个'剑'字,用在此处就通不了。"教书先生指着榜文,"剑乃兵中君子,配'百舸'作甚?不通,不通。"
"你懂什么。"胡四海叉腰,"我们宗的剑,跟别人的剑不一样。"
"老胡,你就说这字是不是写错了吧。"
"没错!祖上定的字号!"
教书先生摇头走了,嘴里念叨着"竖子不可教"。
陆远洋在榜文底下站了半炷香。
榜文写的是:百舸剑宗,广收门徒。包吃住,授功法,每月休沐两日。名额七个,先到先得。
剑修宗门。广收门徒。包吃住。授功法。
当晚他回家撬开床板,取出攒了三年的家当。船行结工钱用铜钱;灵砂是帮码头修船时船主们一点一点赏的。三十三块灵砂,一吊六百文,全数用布包好,压在枕头底下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胡四海的摊。
再一天,辰时,港尾。
接新弟子的船是条旧渡船,核载三十人,今天只坐了陆远洋一个。胡四海亲自掌舵,船一离港,陆远洋的眉头就开始跳。
船头堆着半舱货,没绑。帆索松了三根,没人管。压舱石偏着放,整条船吃风不正,在浪里一耸一耸,像随时要跟人翻脸。
"胡执事。"他忍了半个时辰,"货,绑一下。"
"绑什么,三里水路。"
"帆索松了三根。"
"松着,省绳子。"
"压舱石偏了。"
"偏着,晃得匀。"
"还有这舵。"陆远洋终于站起来,"您往右打,船往右偏;您再往回带,它又往左蹿。您这是掌舵,还是跟舵打架?"
胡四海回头瞅他:"新入门的,怎么这么多话?"
"我跑了三年船。"
"跑船的?"胡四海上下又打量他一遍,忽然乐了,"跑船的来学剑,稀罕。图什么?"
"图脚不沾海。"
胡四海没听懂。他也不需要听懂,学费收过了。
船尾拖出一道白浪。陆远洋靠着船帮,看停霞港一点点变小。这座港他待了三年,扛过它的木头,修过它的船,也在半夜里听过它外海的涛声。现在他要走了,去学剑。
学成那天,他要御剑回来看一眼。从天上看,这港应该挺好看。
"胡执事。"快到的时候,他又开口,"咱们宗的剑谱,传了多少年?"
"剑谱?"胡四海坐在船尾,翘着腿,忽然叹了口气,"三千年喽。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老黄历了,回头你自己看。"
"我问的是剑修传承。御剑,剑阵,剑气,这些。"
"哦,这些啊。"胡四海摆摆手,"我们百舸,不搞虚的。"
这话听着不像好话。陆远洋扭头看海,没接茬。
百舸岛到了。
说是岛,一串礁盘托着一座矮山罢了。山腰以下全是船坞,一层叠一层,顺着礁石搭出去,远看像挂了一山的鸟笼。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隔着半里海面就往人耳朵里钻。
陆远洋下船第一眼,看见的是山脚的演武场。
场上列着两队人,青布短打,人手一件三尺长的武器,白刃似的,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领头的汉子喊一声,两队齐刷刷把武器抡出去,收回来,再抡出去。动作整齐,木花飞溅。
"晨课。"胡四海介绍,"练的是基本功,一日不落。"
陆远洋站住了。
他看得很仔细。那些"白刃"上翻卷着细密的木花,"剑锋"推过之处,木料像浪一样分开。领头的汉子抡圆了武器,嘶声喊号子,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蹦起来:
"一——二——推!"
一。二。推。
两队人跟着吼,声浪震得满礁盘的海鸟起了一片。
陆远洋攥了攥拳,眼眶有点热。
他自己扛过木头,知道什么叫苦功。剑修的日常,比他想的还要苦——三尺青锋,一推一收就是一上午,这得是多大的毅力。
"胡执事。"他扭过头,嗓子发干,"今晚,我能加练吗?"
胡四海脸上的笑,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