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陆烬转进了普通病房。

从ICU出来那天，他在轮椅上坐了一路，进病房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却死活不肯让人扶上床。最后是温叙站在床边，伸了只手，他才借着那点力气站起来，一步一步挪过去，挪得满头是汗。

"至于吗。"温叙嘴上嫌弃，手上的动作却轻，托着他的胳膊，护着他的腰，等人坐稳了才松手。

"至于。"陆烬喘着气说，"躺了四十多天，再不走两步，腿就废了。"

温叙懒得理他，转头去整理床头柜上的药。

七个药盒，一排，按早中晚分好。降压的，抗凝的，护脑的，防癫痫的，每种上面都贴着标签，写着剂量和时间，字迹工整。温叙每天查一遍，少一粒都要问。

陆烬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温叙。"

"嗯。"

"你照顾我，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别的？"

温叙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因为你救了我一命，我这人不愿意欠账。"

"哦。"陆烬点点头，"那多欠点吧。"

"什么？"

"我说，"陆烬靠回枕头上，一脸认真，"你最好让我再多救你几次，欠得多了，你就得照顾我一辈子。"

温叙抓起一个枕头砸在他脸上。

普通病房的日常，就这么过起来了。

早上六点，温叙到病房，先查体，量血压，测体温，写在他的康复记录本上。七点半，早餐，粥要熬到米粒开花，配菜不许有腌制品，陆烬抗议了三次，无效。八点，康复师来做训练，这是陆烬一天中最痛苦的时候，站床，踏步，握力，一套下来汗透病号服，温叙站在旁边报数，报得毫不留情。

"十五，十六，十七。别偷懒，还有三个。"

"温叙，"陆烬扶着助行器，汗顺着下巴滴，"我是病人。"

"我知道。"温叙翻着手里的康复评估表，头都不抬，"病人做完这三个，中午加一块鱼。"

陆烬咬牙做完了。

到了下午，两个人就有得扯了。

陆烬的手机被温叙没收了，锁在抽屉里，理由是静养期间不许处理公务。陆烬从枕头底下摸出备用机，被温叙当场缴获。

"陆烬。"

"我就回一条消息，陈默等着签字。"

"陈默跟着你八年，没你连条消息都签不了？"温叙把备用机塞进自己口袋，"公司养了那么些人，白养的？"

"集团刚换管理层，很多事……"

"天塌下来有董事会。"温叙把水果盘子往他面前一放，"吃苹果。"

陆烬看着那个削了皮切成块的苹果，讨价还价："晚上能不能不吃那个苦的？"

"哪个？"

"左数第三盒。"

"不行。"温叙说，"抗癫痫的，停了你半夜抽起来谁管你。"

"我吃了半个月了，一颗都没抽。"

"那是药在管你。"温叙把药板抠出来，放在瓶盖里，递过去，"吃。"

陆烬盯着那几颗药看了两秒，开始得寸进尺："那我吃一颗糖。"

"你哪来……"

温叙话没说完，就看见陆烬的眼神往他白大褂的口袋瞟。温叙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独立包装的水果糖，拍在他手心里。

"就一颗。"

"你怎么知道我要。"

"我防备你。"温叙面无表情，"你要是不吃，我现在就去找医生加一种。"

陆烬剥开糖纸，把药就着糖咽了，笑得像捡了钱。

夜里温叙守床，睡陪护床。九月的临川夜里还热，空调开着二十六度。

睡到半夜，温叙被冻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空荡荡的，被子没了。回头一看，隔壁床那位把被子卷走了，裹得像个蚕蛹，睡得正香。

温叙坐在陪护床上，看着那个蚕蛹，气笑了。

他下床，站在空调面板前面想了想，把温度从二十六调到二十八。然后他走回床边，伸手，把蚕蛹身上的被子往外拽了拽，拽出一半，盖回自己身上。

刚盖好，那边动了一下，蚕蛹的手臂伸过来，把被子又拽了回去。

温叙再拽。

再被拽走。

第三次，温叙不拽被子了，直接伸手进蚕蛹里，掐了一把那条横过来的手臂。陆烬哼了一声，没醒，手臂倒是老实了。

温叙把被子重新盖好，这回陆烬没再动。后半夜温叙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发现自己这边的被子被人仔仔细细掖到了肩膀，而他自己整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到了床沿边上，离那条手臂只有半尺。

他往里挪了挪，闭眼继续睡。

周野是周末来的，一进门就看见这幅景象：温叙坐在床边削苹果，削一块，陆烬吃一块，两个人谁都不说话，配合得像个流水作业。

周野在门口站了十秒，转身要走。

"站住。"温叙头也不抬，"进来，关门，风大。"

周野进来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我就是送个文件，马上走，你们继续。"

"什么文件？"温叙问。

周野把牛皮纸袋放在床头柜上，看看陆烬，陆烬点了点头。

"股权转让的正式文本。"周野说，"他名下烬海百分之六十七的股份，全部转入秀兰基金。辞职手续上个月批的，今天是最后一道。签完这个，他就彻底无官一身轻了。"

温叙削苹果的手停了。

"你看着我干什么？"陆烬接过最后一块苹果，"签吧。"

陈默把签字笔递过来。陆烬的手还没恢复利索，握笔有点抖，一笔一划地签，签得很慢。名字签完，他把文件推回去，抬头看见温叙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苹果皮削了一半，垂在膝盖上。

"温叙。"

"你没必要这样。"温叙把水果刀放下，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的股份，你的公司，是你的东西。你救我是你自愿的，我没让你拿公司抵。"

"不是抵。"

"那是什么？作秀？做给我看？"

陆烬靠在床头，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温叙，我问你件事。"他说，"我这辈子，三十几年，你替我算算，干过几件有用的事。"

温叙没说话。

"开公司算吗？算吧，赚了钱，养了几千号人。可钱这个东西，你闭眼那天一分都带不走。"陆烬看着天花板，慢慢地说，"我躺在ICU那些天，想了很多。我想起你在云南卫生院，一台彩超机都没有，你拿听诊器救孩子。想起你手术室里一站八个小时，把人从停跳边上拉回来。想起你妈那样的人，透析透到最后一刻，还惦记着你好好活。"

"你们这样的人，做的事才叫有用。我那种，叫有钱。"

"我把股份放进秀兰基金，不是赎罪，罪赎不完，我心里有数。"他转过头，看着温叙，"我只是想跟你一样，做个有用的人。基金会替我干我干不了的事，我躺在这儿，它也在救人。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有护士推治疗车的声音，有病人家属在走廊尽头低声打电话。

"那你以后干什么？"温叙问，"公司没了，你干什么？"

"养病。"陆烬说，"然后，基金的全职打工仔。顺便，"他顿了顿，"追你。这两件是我往后余生仅有的正经事。"

温叙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就低下了头，把那半截苹果皮削完。

削完他把苹果塞到陆烬手里："吃你的。"

"哦。"

陆烬咬了一口苹果，嚼着嚼着，忽然又说："温叙，我现在身无分文了。"

"你基金会里躺着几十个亿，叫身无分文？"

"那是基金的，不是我的。"陆烬理直气壮，"我现在唯一的个人资产，是周野欠我的三顿饭。"

"所以呢。"

"所以我得提前跟你报备一下。"陆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个谈生意的，"往后我这个人，吃的住的用的，可能都得你多担待了。你看我长这样，也不算太亏待你吧。"

温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三秒之后，他站起来，把椅子归回原位，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陆烬的胸口，动作一气呵成。

"睡觉。"他说，"做梦比较快。"

陆烬在被子里笑出声，笑着笑着咳了两声。温叙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

"睡吧。"温叙说，声音放低了，"明天还要做训练。"

灯关了。

病房里暗下来，只有监护仪的绿光一跳一跳。

温叙在陪护床上躺下，过了一会儿，床沿那边传来陆烬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快睡着的人说的梦话。

"温叙。"

"嗯。"

"基金的第一批名单批下来了。"陆烬的声音含含糊糊，"先心病十七个孩子，肾移植排队名单六十二个。资料我看过，有个小姑娘，四岁，和你血型一样……"

声音低下去，睡着了。

温叙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了很久那边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然后他轻轻下了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楼下，医院的院子里路灯亮着，有值夜班的护士快步走过，住院部的大楼一层一层亮着灯，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人在熬着，在盼着，在咬着牙活下去。

温叙看着那些灯，忽然想起陆烬刚才那句话。

做个有用的人。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睡熟了的人。这个人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股份没了，公司没了，头衔没了，躺在这张一米二的病床上，睡着的姿势像个退了壳的虾米。

可温叙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个人身上长出来了。不是钱，不是权，是一种更结实的东西。

他走回陪护床边，刚要躺下，动作停了停，又走过去，把陆烬踢到脚底的被子重新拉了上来，盖好。

"做个有用的人。"他对着黑暗，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算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