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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会面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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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十号,检察院的批捕通知书下来了。


苏曼宁,涉嫌故意杀人罪(未遂),诬告陷害罪,伪造事业单位印章罪,数罪并案批捕。苏长海无期起步的罪责,老周十五年往上,王茂七年。苏家这艘船,从龙骨烂到了桅顶。


羁押期间,苏曼宁住在监管医院。心衰终末期,医生给的评估是,三到六个月。案子会加快办,法院会赶在她身体彻底垮掉之前开庭。


批捕后的第三天,她的律师传出一个口信。


她说,她要见温叙。只见他,不见别人。


温叙收到消息的时候,刚下手术。他站在洗手池前面,想了十几秒,回了两个字:"可以。"


会见定在十月九号上午,监管医院的会见室。


房间不大,白墙,铁窗,中间隔着一层玻璃,两边各有一只电话。温叙进去坐下的时候,苏曼宁已经被护士用轮椅推到了玻璃对面。


她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白了一半,梳得很整齐。看见温叙,她笑了,拿起电话。


"你来了。我还怕你不敢来。"


"我有什么不敢。"温叙也拿起电话,"该怕的是你。"


"我不怕。"苏曼宁靠回轮椅上,喘了口气,"我快死了,温叙。医生说我撑不过这个冬天。快死的人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说给你听。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这世上,有资格听我这些话的,只有你了。"


"你要是不想说,可以挂断。"


"别挂。"苏曼宁笑了,"你听完。听完你就全明白了。"


她缓了口气,开始了。


"我三岁学钢琴,五岁学芭蕾,七岁学礼仪。你以为我家是培养我?是投资。我爸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女儿是家里最保值的东西,养好了,一本万利。"


"我十八岁生日,我爸带我去一个饭局。桌上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挺着肚子夸我,说曼宁越来越有味道了。我爸笑着把我往他那边推了推,说,曼宁,给王总倒酒。那天夜里回家,我在卫生间吐了两个小时。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我这个人,在我们家不是人,是货。货要卖个好价钱,就得包装,就得抬价,就得抢在别的货前头上柜台。"


"认识陆烬,是任务。我爸说,陆家的独子,你拿得下,苏家十年不愁。我就去了。他那个人,看着冷,其实心最软,'救命恩人'四个字他能背五年,背得比我这个恩人还虔诚。我当时就想,行,那我来当这个恩人。我差一步就成了,温叙。我陪了他五年,五年里他看我的时候,看的都是'恩情'两个字。我本来以为,看一辈子'恩情',也够了。"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温叙。


"直到你出现。"


"你什么都没做。你站在那儿,提着两个纸箱嫁进来,连婚纱都没穿。你给他做饭,他说你有所图。你给他备药,他三年没进那个房间。你救他的命,他认成我的。温叙,我拼了命地抢,抢来抢去,你什么都不用抢。你有妈疼,有老师护,有老天爷赏的一双手,你连哭都不用人前哭。"


"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不是因为你抢了他。是因为你站在那儿的样子,提醒了我,我是什么东西。"


温叙静静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插一个字。


会见室的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了两片。


"肾源那次呢。"温叙开口,"我妈的肾源,你后悔吗。"


"不后悔。"


苏曼宁答得干脆,干脆得连她自己都笑了。


"你妈妈透析的时候,我就想过,再透三年,你就得再忍三年。你要是能换肾康复了,无债一身轻,我拿什么拴你?我就用一句话,一句话换三年。温叙,这笔账要是给你算,你也干。"


"我妈死了。"


"我知道。"苏曼宁看着他,目光直直的,"葬礼我去了。我看着你捧着骨灰盒走出来,我就想,完了,这个人从此恨死我了。恨死也行,恨也是感情。我这辈子,从没人真正记挂过我,恨到底,也算记挂一辈子。"


"温叙,我这一辈子,就认真干了一件事,抢。抢陆烬,抢恩情,抢肾源,抢你的前途。抢来抢去,抢到最后一无所有。你说好不好笑。"


温叙看着她。


玻璃对面的女人,病号服,白头发,说话要喘,笑起来一脸的褶子。这个女人害死过他妈妈,毁掉过他三年,构陷过他两次,差一点撞死他。


他原以为自己见到她,会恨得发抖。没有。他以为他会愤怒。也没有。他心里浮起来的东西很奇怪,像看着一只掉进深坑的虫子,扑腾了一辈子,所有的挣扎都只是让自己陷得更深。


"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温叙说,"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那么做吗?"


苏曼宁想了想。


她认真地想了十几秒,然后笑了,笑得眼角全是泪。


"会。"她说,"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干。温叙,你问我后不后悔,我答不上来。我这辈子就没学会别的活法。你把我放回五年前,放回十年前,我还是只能那么活。抢,是我唯一会的东西。"


温叙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把电话放回墙上的卡座,看着玻璃对面的女人,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可怜。"


"但你不可原谅。"


他转身往外走。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背后传来苏曼宁的声音,隔着玻璃,闷闷的,听不太清,但他还是听清了。


"温叙,开庭那天,你会来吗?"


温叙没有回头。


"会。"


"那就行。"苏曼宁笑了,声音低下去,"那我这辈子,至少还有一场戏,有个肯来看的人。"


门在温叙身后关上了。


走廊很长,白得发亮。他一步一步往外走,脚步声在空走廊里回响。两边的墙上挂着宣传画,讲的是服刑人员改造和重新做人。


温叙走到院子里,推开最后一道门。


十月十号的太阳很好,明晃晃的,晒得人眯眼。院子外面的银杏树黄透了,风一过,金色的叶子哗啦啦往下掉。


温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点开和妈妈的对话框。


那个对话框停留在很久以前,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没有回复。他往上翻,能看到过去几年他发的那些:妈,降温了。妈,我发工资了。妈,今天手术顺利。妈,我想你了。


他点开语音,对着手机,像打电话一样,开始说话。


"妈,我今天去见她了。她跟我说了很多,说她小时候的事。她说她可怜。是挺可怜的,从小就被家里当东西卖。妈,我原来以为我恨她,恨到想让她死。今天见了她,我发现我连恨都提不起来了。一个人活成那样,活着本身就是罚了。"


"害你的都进去了。王茂七年,苏长海无期,老周十五年。她也是无期,不过她那身体,撑不到进监狱了。妈,你安心。"


停了几秒,他又说。


"妈,我过得挺好的。饭吃得下,觉睡得着了,手术也做得好。就是……就是有个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有个人,对我很好,好得有点过分。你知道是谁。他以前混蛋的时候,你要是见了,肯定要拿擀面杖抽他。他现在是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你说,人要是早点变,该多好。"


"不过妈,话又说回来。你儿子现在也不亏。他现在每天给我煮粥,米少水多,熬得稀烂,我喝两大碗。"


"不说了。下回再跟你聊。"


温叙松开手指,语音发了出去。


对话框安安静静,不会有回复。他知道不会有。但他还是想发,想把这些话说给她听,说完,心里那些东西就归置好了,像手术台上的器械,摆得整整齐齐。


他走下台阶。


医院大门外,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降下来,陆烬坐在驾驶座上,胳膊肘搭在窗沿。他现在已经不用坐轮椅了,能自己开车,康复得比医生预想的快,就是右手还不太利索,开车用左手多。


看见温叙出来,他探过身推开了副驾的门。


温叙上了车,系安全带。


"说完了?"陆烬问。


"说完了。"


"饿不饿。"


"嗯。"


陆烬发动车,汇入车流。秋天的临川,天高远,云很淡。


"回家煮粥。"陆烬看着前面,说,"今天米少水多,我记住了。"


温叙侧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从车窗斜进来,落在陆烬的侧脸上。这个人的头发剪短了,伤疤在发际线下面一点,看不见了。气色好了很多,下颌线还是瘦出来的那道,可是眼睛里那些东西不一样了。


"记得挺牢。"温叙说。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陆烬看着路,"米少水多,一天一片药,伤口换药别自己碰,还有,"他顿了顿,"你说我的债不在这儿。"


"现在债清了。"


"没清。"温叙靠回椅背上,看着前面的路,"利息还长着呢。"


陆烬笑了。


车过大桥,江面被太阳照得发亮。温叙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法院的通知短信:苏曼宁案,定于本月二十八日开庭。


他看完,锁了屏。


二十八号,还有十八天。


十八天以后,这一切就都结了。


他侧过头,看见陆烬的右手搭在挡把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那只手还欠着力气,敲得没什么节奏。


温叙伸出手,把那只手拿过来,搁在自己腿上,手指扣进去。


陆烬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反扣回来,扣得很紧。


"看路。"温叙说。


"看着呢。"陆烬说。


车继续往前开,江在左边,城在右边,回家的路笔直笔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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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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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作者: 妤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