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30章对不起,又让你救我


二次手术后的第三天,凌晨四点,ICU的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的电流声。


陆烬的指标是在后半夜悄悄变好的。颅内压曲线一点点往下走,自主呼吸的触发越来越规律,天亮之前,刘主任看过数据,拍板:撤呼吸机,转观察。


撤了管子,人还是没醒。


温叙是被允许留陪的。三天里,他把科里的手术推了一半,白天来,晚上来,困极了就在床边的椅子上眯一会儿。这天夜里他撑不住了,搬了凳子贴着床沿,头枕着自己的胳膊,手还搭在陆烬的手背上,就那么睡着了。


凌晨五点四十,他手心里那只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扫过。


温叙没醒。他太累了,这八天加起来睡了不到二十个小时,整个人陷在一种半昏迷的浅眠里。


那只手指又动了一下,然后是指节,慢慢地,费力地,勾住了他的手指。


温叙睁开眼。


他先是懵的。胳膊压麻了,脸上一道枕出来的红印,眼前是ICU天花板熟悉的灯光。然后他感觉到了,感觉到手心里那点微弱的力道,正在回握他。


他猛地抬头。


陆烬睁着眼睛。


眼神还有点散,焦距虚浮,但那双眼睛确确实实是睁着的,正看着他,一眨,又一眨。


温叙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他怕这是梦,怕是自己熬出来的幻觉,他甚至不敢动,就那么瞪着眼睛看着床上的人。


床上的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动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个哑得不成样子的音节。


"……叙。"


就这一个字。


温叙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两人的手背上。他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他冲到床头去按呼叫铃,一边按一边喊,声音抖得不成调:"他醒了!刘主任!他睁眼了!"


走廊上响起脚步声,跑步声。刘主任披着白大褂冲进来,身后跟着值班医生和两个护士。一群人围住病床,听诊,查瞳孔,查肌力,问问题。


"听得见吗?眨一下眼。"


陆烬眨眼。


"知道自己在哪吗?"


陆烬的喉咙动了动,声音像砂纸磨过:"楠山,ICU。"


"知道自己怎么了吗?"


"车祸。"


"知道今天几号吗?"


这次停顿得久一些。陆烬的目光从医生脸上移开,移到站在床尾的那个人身上,停住。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睡了很久。"


刘主任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温叙一眼,什么也没说。查体继续做,指令一个个下达,陆烬的手指,脚趾,眼球,逐项响应。查完最后一项,刘主任直起腰,摘下听诊器,对身后的团队说:"意识清楚,定向力部分恢复,神经功能基本完好。通知家属,过了最大的坎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医生护士陆续出去。走到门口,刘主任回头看了一眼,顺手把门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仪器的声音,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声音,还有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的声音。


温叙站在床尾,低着头,没敢看床上的人。他在等,等自己脸上那阵发烫退下去,等眼泪能收住。可越是等,那东西越是往上涌,涌得他喉咙发紧,胸口发疼,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温叙。"


床上的人叫他。哑的,虚的,可清清楚楚。


"你过来。"


温叙抬起头。


陆烬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一脸没擦干净的眼泪和胡乱抹出来的痕迹,费力地抬起手,抬到一半,抬不动,又落回被子上,手指朝他勾了勾。


温叙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床边。


"对不起。"陆烬说。


温叙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上来了。


"又让你救我。"


这五个字说完,温叙再也绷不住了。


他这个人,三十岁了,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母亲去世他没哭,离婚他没哭,泥石流里半条命没了没哭,在苏曼宁面前被捅得鲜血淋漓也没哭。他把眼泪当成一种资源,轻易不动用,动一次就要伤筋动骨。


可这一次,眼泪像决了堤,止不住,也压不住。


他没让自己站太久。腿一软,他顺着床沿滑下去,蹲在床边,把脸埋进那只摊在被子上的手掌里,哭出了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了很多年,捂了很多年,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哭声,碎,闷,断断续续,哭一下要喘半天气,喘着喘着又哭出来。


"你……你哭什么……"陆烬的声音也抖了,"该哭的是我……"


他的手挣了挣,用尽力气,抬起那只能动的右手,颤颤地,落在温叙的头发上。


"别哭……我这不是,醒了吗……"


掌心下的哭声顿了顿,然后更凶了。


"陆烬……"温叙的声音从他的掌心里传出来,闷闷的,破碎的,"你混蛋……"


"嗯。"


"你躺了八天……八天……"


"嗯。"


"二次手术……十个小时……"温叙哭着,一句一顿,"我在外面……坐了十个小时……签字的时候……写了家属……"


"我知道。"陆烬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眼睛通红,"周野告诉我了。"


"你不许死……"温叙把脸往他掌心里又埋了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把手放进被子里的时候……我跟我妈说,不能再放第二次了……你听见了没有……"


陆烬的手停在他的头发上。


他想起周野转述的那句话,想起那份"家属"签名的同意书,想起这八天这个人是怎么守在走廊里的。他把这些一样一样咽下去,咽得喉咙生疼。


"听见了。"他说,"不放第二次。我答应你。"


"我也不死。"


哭声慢慢低下去,变成一下一下的抽噎。温叙哭累了,侧着头靠在床沿上,脸还贴着他的掌心,眼睛肿得睁不开,鼻音重得不像话。


他就那么靠着,很久没有动。


阳光从窗帘缝里挪进来,爬上床单,爬过两个人交叠的手。


过了不知道多久,温叙抬起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站起来,转过身去,背对着床。


"我去洗把脸。"


"温叙。"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等我好了,"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稳,只剩一点残存的哑,"我们还是两清。"


"你救我一次,我救你两次。你给我的基金,我记着的那些账,全部作废。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病房里静了几秒。


"好。"陆烬说。


温叙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又绷起来。


"但是你追我的事,"陆烬接着说,声音还是哑的,却带着一点很轻的,虚弱的笑意,"是两清之外的事。"


"这个不归账管。"


温叙猛地转过身,瞪着他。


床上的人一脸病气,头上还缠着纱布,嘴唇干裂,眼神却亮得惊人,一副烧了八年终于烧到尽头的痛快样子。


"你……"


"家属两个字,"陆烬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写在同意书上了。温医生,医学文书,涂改无效。"


"你无赖!"


"嗯。"陆烬闭上眼睛,唇角还翘着,"你第一天认识我?"


温叙站在原地,瞪了他足足十秒钟,转身摔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他抬手捂住脸。眼睛还是肿的,脸还是烫的,心里那个空了八天的地方,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填上了,填得发胀,发疼,发烫。


手机在口袋里震。他拿出来,是唐果。


"喂。"


"醒了!我刚收到周野的消息!人醒了!怎么样,认得人吗,说话利索吗,有没有后遗症?"


"醒了。"温叙靠在墙上,声音还有点哑,"都挺好。"


"那你呢?"唐果的声音一下子放软了,"温叙,你哭了吧。"


"没有。"


"你放屁。"唐果在那头笑出声,"我跟你二十年,你哭没哭我听得出来。哭了好,哭出来就好了,你啊,早就该痛痛快快哭一场了。"


温叙没反驳。


他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脸又抹了一把,然后下楼去食堂,打了两碗白粥。


回到病房门口,他停了一下,平复呼吸,推门进去。


陆烬还醒着,听见门响,眼睛转过来,看着他,还有他手里的粥。


"温叙。"


"干嘛。"


"粥是不是又稠了。"


温叙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闭嘴。"他说,"吃。"


陆烬张开嘴,把那勺粥咽下去,笑了。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烬里逢春

封面

烬里逢春

作者: 妤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