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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家属



车祸后的第三天,陆烬还在昏迷。


脑水肿的高峰期是术后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这三天,温叙把家搬到了ICU的走廊上。


白天他正常上班,门诊,手术,一样不落。顾长庚看在眼里,给他减了两台手术,他没说什么。下了班,他提着电脑来到ICU门口,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打开论文接着改。


电脑屏幕上是大段的英文摘要,写的是二尖瓣成形环的长期随访数据。温叙的指尖在键盘上敲,敲两行,抬头看一眼ICU的门,再低头敲两行。走廊的灯光白得发冷,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小护士们换班的时候都要多看他两眼。全院都知道温医生的事,知道的越多,越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有大胆的给他递了杯热水,说温医生你回去吧,这里有我们盯着。温叙接了水,说谢谢,没动。


第四天中午,顾长庚来了。


老头提着个保温桶,往温叙旁边一坐,把桶打开,莲藕排骨汤,热气冒出来。他也不劝,就说了一句:"喝。"


温叙放下电脑,盛了一碗,慢慢喝。


"你这个样子,像什么你知道吗。"顾长庚看着走廊尽头,"二十三年前,我媳妇生老二,大出血,我在手术室外面蹲了一夜。第二天我丈母娘看见我说,顾长庚,你这辈子完了,你动真心了。动真心的人,都这副鬼样子,魂不在自己身上。"


"老师。"温叙说,"喝汤。"


"我不喝汤,我说话。"顾长庚哼了一声,"你当我看不出来?我带了三十年的学生,你什么斤两我不知道?手底下那台心包填塞,做得漂亮,换平时我要在全科会上夸三天。可你现在坐在这儿,汤都喝不出味道。"


"温叙,我问你一句话。"老头转过头,"里面那个人,如果这次没救回来,你怎么办?"


温叙捧着碗,看着汤面上浮的油花,很久没说话。


"我救过他一次。"他说,"他可以死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就是不能死在我救不回来的地方。"


顾长庚盯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起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晚上让你师母送饭。论文别改了,数据我看了,有两处错的,回头我说你。"


探视时间是每天下午四点,十五分钟。


温叙换好隔离衣,进去,走到那张床边。陆烬躺着,头上缠着纱布,去掉了大半头发,脸色灰白,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律起伏。各种管子连着,监护仪滴滴地响。


温叙拉过凳子,坐下,握住那只露在外面的手。


手的温度还行。他捏了捏,没反应。


"今天第四天了。"温叙开口,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脑水肿的高峰期快过了,刘主任说你挺住了,指标在往下走。你这个人,连昏迷都不肯安分,昨天晚上颅内压又蹿了一回,折腾了一整夜。"


"我跟你说说话吧。医生说你听不见,我觉得未必。你这个人,好事听不见,坏事一耳朵一个准。"


"云南的山,我跟你说过没有。山上信号不好,唐果打电话来骂我,要走到后山的大石头上才听得清。山涧的水很清,我把我吃了八个月的药扔进去了,瓶子翻了两下,就没了。我当时想,都过去了。现在想想,扔早了。"


"小石头做完手术了,恢复得很好,上个月给我发视频,跑了三千米,脸不红气不喘。孩子说要谢谢陆爷爷。我替你答应了。"


温叙顿了顿。


"机场那束花,我其实看见了。洋桔梗,白色的。我查过花语,后来查的,真诚不变的爱。你在卡片上写什么不好,写早日康复。周野跟我说的时候,我笑了一晚上。"


"白粥那次也是。我说米放多了,你掏出手机记下来了。第二天送的还是稠的,你没好意思问,我也没好意思说,那碗粥我在微波炉前面站了三分钟,最后还是吃完了。"


"肾源那张流转单,最后一页有你的章。我看到的时候,不恨你,真的,一点都不恨。我就觉得荒唐,我们俩上辈子到底掘了谁家的坟,这辈子才能绕出这么一个圈。你放火,我灭火,你站在灰里说对不起,然后你把你自己也点着了,辞了职,烧了陆总,现在躺在这儿。"


"陆烬,五年前那个晚上,我给你做过心肺复苏。我在医学院刚学完急救,跪在泥地里按你的胸口,按了四十分钟,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有钱,不知道你会认错恩人。我就是看见一条命在往下掉,我不能不管。"


"五年后今天我坐在这儿,还是这句话。我不能不管你。"


"所以你得给我撑住。你欠我两条命,八十七万四,三顿饭,一个肾源,一座坟,一整个基金会。你还得起吗你?还不起就给我醒过来,分期付款。"


探视时间到了,护士在外面轻轻敲门。


温叙停下来,把陆烬的手放回被子里。动作做到一半,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个姿势他太熟悉了。三年前,也是这样的病房,这样的床,他也是这么弯着腰,把一个人的手放回被子里,动作轻得像在关一台手术灯。那一次放进去的人,再也没有出来。


温叙站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床上的人。


不会的。这次不会的。


他把被角掖好,俯下身,在陆烬的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尽管另一个人听不见。


"我妈走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放她的手。陆烬,我不能再放第二次了。"


"你敢让我放第二次,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他直起身,走出ICU。


第五天凌晨,病情恶化了。


颅内压突然蹿高,复查CT,继发性的脑内血肿,脑室受压移位,中线结构偏移。刘主任连夜会诊,结论出来,要二次手术:去骨瓣减压,清除血肿。


周野赶到医院的时候,温叙已经在谈话室了。刘主任把CT片子挂在灯板上,指着那片白影:"脑疝前期,必须马上做。但我要把话说透,二次开颅,风险比第一次大得多,他上一次手术创缘还没长好,这次开进去,可能止不住血,可能下不了台。成功率,百分之六十。"


"做。"温叙说。


"需要家属签字。"刘主任看着他,"他的紧急联系人是你。你是他的……"


"前夫。"


刘主任点点头,把同意书递过来。温叙拿笔,翻到签字页,目光落在"与患者关系"那一栏。


那一栏空着。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三秒钟。


他想起五年前陆烬躺在绿化带里,浑身是血,也是这家医院,也是这样的签字,签的是别人的名字。他想起母亲进ICU,他签病危通知,手抖得写歪了日期。他想起这五年里他签过的每一份文件,每一份都在把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往前推,或者往后推。


前夫。法律意义上,他确实只是前夫。这两个字工整,准确,滴水不漏,是温叙这个人立了三十年的规矩。


笔尖落下去,写了两个字。


家属。


签完字,手术开始。


这一台手术做了十个小时。


温叙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坐了十个小时。唐果中午来送了一次饭,他吃了两口。周野下午来送了一次咖啡,他喝了一口。天黑透了,走廊的灯亮起来,又换成半夜的暗灯,手术室门口那盏红色的灯一直亮着。


十个小时里,温叙什么都没干,就是想。


从五年前的雨夜开始想。绿化带里的血,苏曼宁的白裙子,医学院宿舍翻出去的那扇窗。然后是茶楼,协议,那份他拟的离婚协议和后来补上的第五条。然后是三年,三十七张体检报告,七百多条消息,那盒被当面嫌弃的胃药。然后是民政局,红本换红本,唐果的车,图个清净。


然后是云南。山,雨,泥石流,背上那十里泥路,昏迷里喊的那声妈,醒来时守在床边的红眼睛。然后是机场,那束洋桔梗,新闻发布会,那句是我对不起他。然后是红包案,录像,停职,书房里亮了三天的灯。然后是肾源,流转单,烬海的章,辞呈。


最后是今天下午的临江西路。货车,撞击,翻滚,血,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的血。


五年,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温叙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这五年,恨陆烬是真的,动心了也是真的。这两件事不打架。恨是对着过去那个陆烬的,动心是对着现在这个的。他过去一直在做的事情,是逼着自己用前面的恨,掐死后面的动心,掐到云南,掐到药房扔进山涧,掐到签离婚协议的窗口。


掐不动了。


货车冲过来的时候,那个人扑过来的时候,什么恨啊怨啊底线啊,全都让路了。那一刻只有一件事是真的:这个人不能死。


既然掐不动了,那就不掐了。


温叙靠长椅的椅背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吐出去,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开了,松得很疼,但松完了,是空的,空的能透气。


凌晨两点四十分,手术室的灯灭了。


刘主任出来的时候,口罩都没摘稳,眼睛里全是血丝。温叙站起来,看着他。


"减压做完了,血肿清了。"刘主任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血止住了,人,撑住了。"


"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刘主任把实话说完,"命保住了,脑组织受压的时间不长,预后比预想的好。但醒这件事,还得看他自己的意志。快的话几天,慢的话,几个月。"


温叙点了点头:"谢谢主任。谢谢。"


他鞠了一躬,很深的一躬。刘主任躲开半步,摆摆手,拖着腿走了。


温叙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护士们把人推出来,往ICU去。床上的人被裹得只剩一张脸,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他隔着两米的距离,跟着床走,一直走到ICU的门口。


床推进去了,门关上。


温叙站在玻璃外面,看着里面的人被安置好,看着监护仪的数字一个一个亮起来。他的手贴在玻璃上,指尖冰凉。


"家属。"他对着玻璃里面的人,很轻地说了一句,"字我签了,家属。"


"你要是敢不醒,我这辈子,再不会给任何人签这个字。"


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温叙在那片雾气里看着那张沉睡的脸,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


他还是没有哭。但他的额头抵在玻璃上,抵了很久很久。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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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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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作者: 妤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