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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这次换我


救护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穿行,警笛拉得撕心裂肺。


车厢里,监护仪的警报一声接一声。温叙跪在担架旁边的地板上,一只手垫着陆烬的后脑,压着那块浸透血的外套,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搭在颈动脉上,眼睛盯着监护屏幕上的数字。


血压八十五比五十,还在掉。心率一百三十九,窦速。血氧九十一。


"气道通畅,双侧胸廓对称,右侧呼吸音弱。"他报完自己的检查结果,抬头对跟车医生吼,"右胸第五肋间,怀疑血气胸,准备闭式引流。"


跟车医生愣了半秒:"温医生,你不是心外的吗?"


"我是医生。"温叙已经接过了穿刺包,"按住他,别让他动。"


针头进去,抽气,接水封瓶。一口气涌出来,水封瓶里咕嘟咕嘟地冒泡,血氧的数字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爬。


"血压还在掉。"护士报数,"八十二比四十八。"


"快速补液,开两路。"温叙的脑子转得飞快。头外伤,胸伤,血压垮成这样,不是单纯的血气胸能解释的,腹腔里一定在出血。肝,脾,肾脏,哪一处在淌血,到了医院马上就能知道。更要命的是颅脑,人到现在没反应,瞳孔他开始没时间查了。


"到院还有几分钟?"


"八分钟。"


温叙腾出一只手,摸陆烬的瞳孔。右侧散大,对光反射迟钝。


他的心脏猛地沉下去。


硬膜外血肿。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表现。五年前他是站在急救现场救这个人,五年后他是在救护车上,还是这个人,还是这颗头。


"楠山医院急诊科。"温叙抓起车载电话,声音稳得不像一个刚在车祸里滚了两圈的人,"严重车祸伤,男性,三十二岁,头部着地,右侧瞳孔散大,对光迟钝,怀疑急性硬膜外血肿,合并右侧血气胸已引流,血压持续下降,怀疑腹腔脏器破裂出血。预计八分钟后到,请神外,普外,心外三线会诊,手术室立刻备台,备血,大量。"


电话那头应声去办。


温叙报了伤情,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血型,Rh阴性。"


跟车护士低头查平板电脑:"医院血库刚回复,熊猫血库存紧张,从中心血站调要四十分钟,手术备血可能不够……"


"抽我的。"


护士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抽我的。"温叙把袖子撸上去,露出胳膊,"Rh阴性,O型,四百毫升,现在抽。他有休克,等不了四十分钟。"


"温医生,你刚才也摔了,你肩背都是擦伤,你自己也是病号……"


"我测过我自己,血压一百二比七十,心率八十六,没有内出血,擦伤是皮外伤。"温叙看着护士,一字一句,"抽。出了任何事,我负责,我签字。"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护士咬咬牙,把采血袋拿了出来。针头扎进温叙的胳膊,暗红色的血顺着管子流进血袋。温叙看都没看自己的胳膊,眼睛始终没离开陆烬的监护屏幕。


四百毫升。


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的数字。


五年前他躺在绿化带上的时候,也是四百毫升,也是这辆路,也是这个人躺在血里等着这袋血救命。那时候他献完就晕了,晕之前他想的是,还好赶上了。


现在他坐在飞驰的救护车里,看着血袋一点点鼓起来,忽然想笑。


陆烬,你欠我的越来越多了。多到我算不清了。所以你最好给我撑住,你敢死,这些账我找谁要去。


救护车冲进楠山医院急诊通道的时候,手术室已经备好了。


担架抬下来,温叙跟着跑。神外的刘主任迎上来,两个人一边跑一边交接病情,三十秒说完。普外的副主任接手腹腔探查,胸腔的部分本来也该普外做,温叙在手术室门口把手术服穿上了。


"温医生?"器械护士愣住,"你的外伤……"


"我擦伤,不碍事。"温叙戴上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心包填塞,我猜的。血压垮得这么快,血气胸解释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在心脏外面。我上台处理心包,神外开颅,普外开腹,三路同时,谁也别等谁。"


刘主任看了他一眼,点头:"上。"


无影灯亮起来。


麻醉,插管,摆体位,消毒,铺单。温叙站在主刀位,手里的刀落下,正中开胸,从胸骨上凹切到剑突。电锯锯开胸骨,撑开器撑开,打开心包的那一刻,暗紫色的积血一下涌出来,填满了整个术野。


心包填塞。猜中了。


积血压着心脏,心脏每跳一下都费劲。放掉积血,心脏的搏动肉眼可见地松快下来。温叙的手探进去,找到出血点:左心耳的撕裂伤,被肋骨断端划的,正在渗血。


"心耳裂伤,三厘米。"温叙报着,镊子夹住,针线穿过,"给我双头针,带垫片。"


针进,线出,打结。出血止住了。


监护仪上,血压的数字开始爬坡。八十七,九十二,一百。麻醉师盯着屏幕,长出一口气:"血压回来了。"


"观察五分钟。"温叙的眼睛没离开术野,"再看看后面有没有别的口子。"


五分钟,没有新的出血。温叙冲洗,检查,确认心脏搏动有力,缝合心包,留置引流,关胸。他的动作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多余,稳得像在刻一件已经刻过一千遍的工艺品。


旁边,神外的颅腔已经打开,血肿清除,止血。普外的腹腔也探查完了,脾破裂,切除,止血。三条战线,一路收尾。


凌晨一点四十分,手术结束。


陆烬被推去ICU。生命体征平稳,手术全部成功。


刘主任摘了口罩,对温叙说:"颅脑损伤的程度,现在不好说。手术是成功的,血肿清干净了,但脑挫裂伤有继发性脑水肿的可能,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关键期。人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要看他自己。"


"可能多久?"


"几天,几周,都有可能。"刘主任顿了顿,把话说完,"温医生,你也得有心理准备。重度颅脑损伤,也有醒不过来的。"


温叙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主任。"


他签了一摞字,手术记录,病危通知,输血同意。签名的手一笔一划,稳的。


然后他走回更衣室。


更衣室里没有别人。温叙站在洗手池前面,拧开水龙头,开始刷手。一遍,两遍,三遍,刷到指缝发红。刷着刷着,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弯下腰,对着水池吐了出来。


晚饭没吃,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吐完一阵,又来一阵,吐到最后整个人撑着池子边缘干呕,肩膀一抽一抽。


应激反应。


他在医学院的第一课就学过,重大创伤事件之后,应激性呕吐,身体替你哭。


眼泪一滴都没掉。从车祸现场跪下去的那一刻起,到手术结束,六七个小时,他一滴眼泪都没掉。所有的慌,所有的怕,全都压在这双手上,压在那些又快又稳的针脚里。现在手术做完了,人活了,这双手卸任了,那些东西才一股脑涌上来,从胃里往外翻。


温叙撑着池边,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色惨白,眼睛红着,口罩勒出的红印挂在脸上,手术帽压塌了头发。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看了很久。


"哭出来。"他对着镜子说。


没有眼泪。


他又站了一会儿,直起身,洗了一把脸,把手术服换掉,穿着自己的衣服走出更衣室。


唐果在门外。


她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十点多就赶到了,在手术室外面站了三个小时,此刻靠在墙边,眼睛肿着。看见温叙出来,她冲上来抱住他,抱得很紧。


"没事了。"温叙拍了拍她的背,"手术成功了。"


"我问的是你。"唐果的声音带着哭腔,"温叙,你呢?你没事吗?"


"我没事。"


"你吐了吧。"唐果松开他,盯着他的脸,"我在外面闻到味了。你吐了就说明你在硬撑,吐出来好,吐出来比憋着强。"


温叙没反驳。


两个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这条长椅温叙认识,三年前他在这类椅子上坐了三天三夜,等的是母亲。今晚他坐在这里,等的是另一个人。


生命这东西,转来转去,安排得像个不好笑的笑话。


凌晨三点,周野来了。


律师袍都没脱,显然是直接从律所赶来的,眼睛通红,嗓子哑着。他先去ICU门口转了一圈,隔着玻璃看了半天,然后走过来,蹲在温叙面前。


"他都安排好了。"周野说,"事发前一周,他找过我,立了一份文件。如果他出什么事,烬海的所有事务交职业经理团队,他的个人财产,百分之七十进秀兰基金,剩下百分之三十……"周野顿了顿,"留给你。"


温叙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当时骂他,我说你立这种文件干什么,晦气。"周野的声音哽了一下,"他说,周野,我不是咒自己,我是欠太多了,万一哪天要还,我得先把账摆明白。"


"这个混蛋。他提前就知道有今天。"


温叙靠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走廊的灯白得发冷,照得人没处躲。


"苏曼宁和老周呢。"他问。


"老周到案就全招了。货车是苏曼宁半个月前安排的,原话是,撞死了算意外,撞不死算教训。教唆故意杀人,未遂,板上钉钉。苏曼宁在收押期间心衰加重,现在在我们医院心外监护,有人守着。"周野冷笑了一声,"她还想见陆烬,说要看他最后一眼。没人理她。"


凌晨四点,走廊安静下来。


唐果被温叙撵回去睡觉了,周野去办手续了。温叙一个人坐在长椅上,隔着ICU的玻璃,看里面那个人。


陆烬躺着,头上缠着绷带,身上接着各种管子,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律一起一伏。监护仪上的数字跳着,平稳,规律。


温叙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五年前绿化带里的血,想起三十七张体检报告,想起民政局的钢印,想起泥石流里那十里泥路,想起今天下午那辆货车。


这个人害过他,也救过他。欠他的,和他欠的,缠成一团,谁也解不开。


温叙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很沉地垮下去。


"陆烬。"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五年前那个晚上,救人救得太拼命。"


"第二后悔的,是今天下午,你把我推开的时候,我居然没拦住你。"


"你给我醒过来。"


"你的债还没还完。一条命变两条了,你赖不掉。"


走廊尽头,晨光一点一点漫上来。


长椅上的那个人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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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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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作者: 妤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