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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车祸地点


苏曼宁的消息是第二天中午发出来的,发给了两个人。


"临江西路,老地方,下午四点。有东西给你们看。你们最好一起来。"


温叙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看王茂的供述。这个曾经在复核单上写下一句话的男人,熬了三天,把苏长海怎么交代他,钱怎么走,一句一句吐了个干净。


证据链就差最后一块。温叙盯着屏幕,回了两个字:"我会到。"


陆烬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她约了你?"


"嗯。"


"我跟你一起去。"


"这是我的事。"


"温叙。"陆烬的声音沉下来,"她现在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可以不要我管你的事,但这次,让我去。"


温叙沉默了几秒:"四点半,路口见。"


临江西路五年没变样,又全变了样。


护栏换过,路面重修过,人行道边上的绿化带长成了一排齐腰的灌木。只有那个弯道还保持着原来的弧度,五年前一辆黑色轿车就是在这里撞断护栏,扎进路边的。


四点二十五,陆烬的车停在路口。温叙已经到了,站在人行道上,手里拿着一支录音笔。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五年前的那个雨夜,一个躺在这里奄奄一息,一个在血泊里救他。今天他们站在这儿,中间隔了半步,等着那个把两个人都拖进深渊的女人。


四点整,一辆轮椅从路的另一头过来。


苏曼宁自己摇着轮椅,氧气瓶挂在轮椅背后,鼻子上搭着氧气管。她穿了一条白裙子,很旧的款式,干干净净。她在这两个人面前三米的地方停下,抬起头,笑了。


"你们来得真齐。"


"东西呢。"温叙说。


"东西不就在这儿吗。"苏曼宁张开手,比划了一下这条街,"我就是东西。我这个人,这条命,这五年做的事,今天全给你们看清楚。"


她先看的陆烬。


"阿烬,我先答你那个查了一辈子的问题。五年前那个晚上,你的刹车管,是我求舅舅做的。"


陆烬的瞳孔缩了一下。


"别这么看着我。"苏曼宁的声音很轻,"我没想让你死。我那时候想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我想,只要你的车出点事,你进了医院,我就能有理由天天陪着你。照顾你,守着你,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演着演着,你就会爱上我。所以我求舅舅,找人动了刹车管,割一半,让你出个小车祸就好。"


"我跟着你的车,是想第一时间赶到的。结果那个修理工手艺太潮,割多了。你的车撞护栏的时候,我隔着五十米,魂都吓飞了。"


她笑了笑,眼泪流下来。


"然后我看见了他。"她转向温叙,"叙叙,你那时候从哪儿冒出来的?我打电话叫你来,是想着车祸现场缺个帮手,你学医,你能帮上忙。我真没想到,你会拼了命地救他。按压,输血,你在血泊里按了四十分钟,按到你自己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在三米外看着。你猜我在想什么?我在想,这个人真傻,又不是我让他按的,他按什么命啊。"


"救护车来了。你晕在绿化带里。我走过去,跟医生说,人是我救的,电话是我打的。他们信了。阿烬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我。"


"就这么简单。"苏曼宁摊开手,"恩情是抢来的。抢来的东西,跟捡来的,用起来的手感,其实差不多。"


陆烬站在原地,从头到尾没动,没出声。他的脸绷得铁青,下颌线绷成一条刀锋。他照顾了五年的恩人,他拿来当尺子量人的恩情,原来就是这么一个三米外的旁观者,偷走了一切。


"红包的事,是我舅舅安排的,我知道,我没拦。"苏曼宁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怕来不及说完,"体检报告,也是我的主意。你嫁进来以后,我每个月都要知道你的血好不好,我怕,我怕我哪天又不行了,你又不肯救我,我得抓着你的把柄。"


"你妈妈的肾源。"


温叙的手指猛地收紧。


"也是我。"苏曼宁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我知道你要问为什么。因为你妈妈是拴住你的最后一条绳啊。叙叙,你太厉害了,手术做得漂亮,人品挑不出错,要是你妈妈顺顺利利换了肾,你无债一身轻,我拿什么留你在临川?你妈妈的透析费一个月多少钱,你知道吗?我算过的。只要她换不了肾,你就得一直缺钱,一直求着陆烬,一直是我砧板上的肉。"


"一句话。我就在复核单上加了一句话。你妈多透了三年的析。"


"三年。"温叙开口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吓人,只有离他半步的陆烬听得出来,那稳是拿命绷出来的。


"苏曼宁,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录下来了。"温叙抬起手里的录音笔,"你的供词,加上王茂的口供,加上你舅舅的笔录,加上老周的通缉令。这些账,一笔一笔,法庭上算。你不会死在今天,你放心,现代的医学保你活到开庭。你得活着受审,活着坐牢,活着把你欠的每一条命,一天一天还。"


苏曼宁仰着头看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氧气管都在晃,笑得眼泪横着飞。


"好啊。好啊。"她喘着气,"温叙,还是你懂我。我就知道我死不了,你们得让我活着受罪。可是温叙,你想过没有,就算我坐一百年牢,你妈妈也活不过来了。"


"阿烬。"她转过脸,最后看陆烬一眼,"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恨的是什么吗?我最恨的,是我抢了你五年,你都不爱我。他什么都没做,你就爱上他了。凭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从小到大,我什么都没有。我妈拿我换钱,我爸拿我换项目,你们拿我当恩人,当病人,当筹码。就只有那条命,是白捡的,捡来还偷了个名字。现在连这条命也要到期了。"


"所以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她抬起手,对着路口的方向,轻轻招了招。


陆烬的神经是炸起来的。


他顺着她招手的方向看过去。路口西侧,一辆蓝色的大货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拐上了这条路,速度很快,快到不正常,而且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这条路上货车走外侧车道,可它碾着分道线,直直地冲着人行道这边来。


冲的是温叙站的位置。


五年前的画面在陆烬脑子里炸开。


雨夜,断了半截的护栏,变形的驾驶室,满地的玻璃碴。还有一个跪在血里的背影,一下一下按着什么,按得整条路的雨都在震。


原来是这样看的。


原来五年前,你站在这个位置,看着我撞上去的时候,眼睛里看到的是这样的东西。


原来这就是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心口那阵没由来的疼。


电光石火之间,陆烬动了。


他从温叙的侧后方扑过去,肩膀撞上温叙的后背,两条手臂死死箍住他,用全身的力气把他往人行道内侧掼出去。


温叙被掼得双脚离地,摔出去两米多远,肩膀着地。


他回头的瞬间,看见了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货车车头扫过来。陆烬推开他之后,自己背对着车,来不及躲了。车头撞上他的侧腰,那个一米八七的人像一片纸一样被掀起来,抛出去,在空中翻了一圈,重重砸在路面上,又借着惯性滚出去老远,最后停在绿化带边上,头磕在路沿上。


一声闷响。


世界安静了。


温叙趴在地上,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看着那个躺在路沿边的人,看着血从那个人的后脑底下慢慢洇开,看着那身深色的衣服在灰白的路面上摊开。


五年前。五年前也是这样的血,也是这样安静的街道,也是这样一个躺着不动的人。


五年前是他跪在血里救这个人。五年后是这个人躺在血里救了他。


一次都没变过。


温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他扑到陆烬身边,手已经按上了那个人的颈动脉,另一只手撕开衣领检查气道,整套动作快得不像人。


"陆烬。"


脉搏在,很弱,不规则。


"陆烬,听得见吗?"


后脑的血一直在冒。温叙脱了外套,叠成块压上去,用尽力气按着。他抬起头,冲着周围嘶吼:"叫救护车!陆烬的人,叫救护车!"


路口那边已经乱了。货车在撞人之后想跑,横着打了两把方向,被两辆从斜里冲出来的黑色轿车一前一后别停。车上下来四个人,把驾驶室里的司机拖了出来。


司机满脸横肉,四十多岁,正是被通缉了两个月的老周。


轮椅那边,苏曼宁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陆烬被撞飞,看着他躺在血里,看着温叙嘶吼着按压。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退掉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砸在白色的裙摆上。


"阿烬……"她伸出手,够不着,声音散在风里,"我不是……我不是要撞你的……"


警察是十分钟之后到的,警笛由远及近。


老周被反剪着按在警车上。两个警察走向轮椅,其中一个弯下腰,说了什么。苏曼宁没听见,她的眼睛一直钉在救护车来的方向。


车门关上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温叙跪在那个人身边,白大褂上是血,手上是血,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可那双手,按着伤口的手,稳得纹丝不动。


苏曼宁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


树底下,她站着。血泊里,温叙跪着。


五年了,什么都没变。站着的那个永远站着,跪着的那个,也永远跪着。


区别只在于,这一次,跪着的那个跪的是另一个人。


救护车来的时候,陆烬的人已经用警戒线把现场围了。温叙跟着担架上车,车门关上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临江西路的夕阳正好,五年前的雨夜也是这样一个时辰。护栏,弯道,血,一模一样。


他收回目光,握住担架上那只没有知觉的手,把脸贴上去,声音哑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陆烬,你听好了。"


"五年前你欠我一条命,这次又欠一条。你欠我两条了,我不接受你用死来还。你给我活下来。"


"你听见没有。"


监护仪的警报声在车厢里响着,一声,又一声。


担架上的人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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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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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作者: 妤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