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宁的电话是七月十二号打来的。
温叙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是虚弱但清晰的声音:"叙叙,是我。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关于林阿姨的。"
"我跟你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
"关于肾源。"苏曼宁轻轻地说,"你不想知道,三年前八月五号,那个电话是怎么打出去的吗?"
温叙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很久没有说话。
见面定在第二天下午,苏家老宅。
那是一栋旧式的二层小楼,花木修剪得很整齐。苏曼宁坐在轮椅上,在客厅等着他,腿上盖着薄毯,旁边放着氧气瓶。她瘦得只剩一层皮,眼睛却亮得反常。
"叙叙,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亲手给他倒了杯茶,手抖得茶水溅出来几滴。
"东西呢。"温叙没坐。
苏曼宁笑了笑,从毯子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的桌上。
"你自己看吧。"
温叙戴上手套,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审批流转单的复印件,公章,签名,时间戳,齐全。
他一张一张看下去,越看,呼吸越轻。
七月底,肾源匹配成功,林秀兰排在首位,手术定于八月六号。这是他知道的部分。
八月四号,流程走到最后一环:供体质量复核。流转单上多了一条加注意见:受方林秀兰,近期血压控制不达标,合并症风险高,建议本次暂缓,转入下一轮排序。
签名是移植中心评估组的一个名字。
温叙盯着那行字。母亲是尿毒症合并高血压,透析多年,血压控制尚可,术前评估明明已经通过了。这条意见是硬塞进来的,写得滴水不漏,堵死了所有申诉的口。
八月五号傍晚,取消电话打到了温叙的手机上。
八月六号上午,这个供体移植给了排在第二位的患者。流程完美,每一环都有签字,每一步都"合规"。
温叙行医八年,看过无数病历,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哪个环节出了错,是整条流程被人当刀使了。刀刀合规,刀刀要命。
"看明白了?"苏曼宁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轻轻的,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叙叙,你是医生,你告诉我,你妈妈当年,是不是本来可以活的?"
温叙抬起头。
他的脸是白的,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指捏着那页纸,纸角在抖。
"为什么。"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妈跟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呀。"苏曼宁笑了,眼泪却流下来,"我查出来我的病需要骨髓的时候,正好查到你的配型。多巧,全世界就你一个全相合。可你那时候满脑子都是你妈的肾源,求神拜佛地等。要是让你妈顺顺利利换了肾,你无牵无挂的,谁还肯乖乖留在临川,乖乖嫁进陆家,乖乖每个月去抽一次血?"
"我舅舅不过是帮了个小忙,在复核单上加了一句话。一句话而已。你妈继续透析,你继续缺钱缺门路,我推你一把,你就进陆家的门了。你看,三年,你多听话。"
温叙站起来。
他这辈子没动过杀人的念头,那一瞬间,这个念头清清楚楚地出现在脑子里。他看着轮椅上那个女人,看着她病态发亮的眼睛,只要一步,伸手就能掐断那截细得可怜的脖子。
他往前走了半步。
苏曼宁仰起头,把脖子露出来,笑了:"来呀。掐死我,一了百了。你敢吗,温医生?你这辈子,连重话都没对我说过几句。"
温叙的手在半空停了五秒钟,收回来,抓起桌上的复印件,转身往外走。
"叙叙。"苏曼宁在背后喊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妈妈临终前,在想什么呢?她知不知道,她多活的那些年,是她儿子拿骨髓换的?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宁可早点死,也不拖累你?"
温叙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温叙沿着马路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手里的复印件被汗浸得发软。走到一个路口,他扶着电线杆停下来,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前一阵阵发黑。
五年前绿化带里的血,三年前捐献后的高烧,去年八月十七号下午五点二十的监护仪,窗外试音的庆典,母亲在他手心里写的那个字。
别回头。
他全都压下去了,用八个月的药,用四个月的山,用一场又一场的手术,把它们压在一个很深的地方。现在苏曼宁一份文件,就把那个地方掀开了。
原来不是命。
原来他妈妈不是命不好。
陆烬是晚上八点找到他的。
找到他的时候,温叙坐在出租屋楼下的花坛边上,坐了两个多小时,没上去。陆烬的车在路边停下,他几乎是跑过来的,蹲在温叙面前,看清他的脸之后,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你的人告诉你了?"温叙开口,声音是空的。
"我查到的东西,今天下午刚齐。"陆烬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箱,放在花坛边上,打开,一份一份往外拿,"移植中心复核环节,操作人王茂,经查明收受了苏长海的好处费四十万,已控制。加注意见是他伪造的,依据是他提前拿到的你母亲的病历。"
温叙一份一份地看。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意见书的附页,抬头是烬海医疗事务部,内容是"基于受方健康状况存疑,建议复核组谨慎评估"。落款处,一枚电子签章。
烬海医疗的章。
温叙盯着那枚章,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陆烬。
陆烬的眼睛红着,声音很稳,稳得反常:"这份意见书,我没有签过,我没有见过,我到今天才知道它存在。事务部当年归口的一个副总,是苏长海的同学,他盗用了公司的电子签章。人已经在审了,口供都有。"
"但是温叙,章是我的。公司是我的,人是我招的, oversight是我的。"他说了一个英文词,顿了顿,换了个说法,"错,是我的。"
温叙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陆烬,你知道吗,我这三年,一遍一遍地想,我妈那个肾源是怎么没的。我想到过苏家,想到过医院,想到过命。我怎么都想不到,流转单最后一页,盖的是你的章。"
"哪怕你不知情。"
"哪怕我不知情。"陆烬点头,"所以我把这个也给你。"
他从文件箱最底层拿出一份文件,放在那枚签章的复印件上面。
温叙低头看了一眼。是烬海集团的辞职公告草稿,董事会已经批复,生效日期明天。
"你干什么?"温叙皱眉。
"辞了。"陆烬说,"CEO,董事,全部。明天发公告。"
"为了这个?"
"不全是为了这个。"陆烬看着他,"温叙,陆烬这个身份,欠你太多了。五年前他认错了恩人,三年前他把刀递给了害你的人,一年前十里山路他背你背得太晚。这个人欠的账,拿这个身份抵,才抵得起。"
"我把陆烬烧了。剩下的那个我,没有集团,没有头衔,干干净净的,才有资格站在你面前,谈重新追你那件事。"
温叙抱着那箱文件,坐在花坛边上,很久没有说话。
夜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路灯亮起来,照着两个人的影子。路过的邻居牵狗走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
"陆烬。"温叙最后开口,声音哑的,"你知道我们俩这些年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你放火,我灭火。你站在灰里说对不起。"温叙慢慢站起来,抱起文件箱,"我上去睡了。这些东西,我用得着。"
"温叙。"
"嗯。"
"我不求你原谅。"陆烬站在原地,"证据我补,人我送。你妈等了三年,该有答案了,这个答案得是你自己查出来的样子,所以我之前没敢先动手。今天苏曼宁找了你,我才知道我等错了。对不起,这一步又慢了。"
温叙没有回头,走进楼道。
电梯里,他靠着轿厢壁,一点一点往下滑,最后蹲在地上。手里的文件箱很沉,沉得像这三年全部的分量。
开门进屋,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从行李箱夹层里取出母亲的照片。照片是母亲五十岁生日拍的,米色开衫,笑得温和。
温叙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把照片抱在怀里。
然后他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相框的玻璃上。他不敢出声,好像一出声,这三年的全部硬撑都会碎成齑粉。
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透析完,扶着墙慢慢走,回头冲他笑,说没事。
想起母亲在阳台浇花,听见肾源排到的消息,花盆差点拿不稳。
想起母亲住进ICU之前,拉着他的手说,进去转一圈就出来。
她不知道。她到死都不知道,不是她的身体不争气,是有人在她和活路之间,划掉了一个名字。
温叙抱着照片,在地板上坐到天蒙蒙亮。
哭到最后,眼泪干了,眼睛肿得睁不开。他站起来,洗了把脸,把照片端端正正摆在床头,摆在一个一睁眼就能看见的位置。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唐果发了条消息:借你两天,帮我查一个名字,移植中心的王茂,当年经手我妈肾源评估的。
唐果秒回:怎么了?
温叙打字:害我妈的人,找到了。
发完,他看着屏幕上母亲的照片,轻声说了一句话。
"妈,查到了。害你的不是命。"
"你放心。一个,都跑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