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约秦姐见面的地方,在医院后门那家豆浆店。
秦姐四十七岁,圆圆脸,看见温叙就红了眼眶:"温医生,我信你。科里老人都信你,那台手术我在台上,你什么水平我知道。"
"秦姐,我今天找你,是请你帮个忙。"温叙把声音压低,"四月九号那台手术,你录像了吗。"
秦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录了!我的老习惯,复杂手术我都录,存云盘里讲课用。你是说,医院服务器的录像丢了?"
"丢了,说是存储故障。"
"故障个鬼。"秦姐一拍桌子,豆浆都晃出来了,"哪有那么巧的事。温医生,我的备份是完整的,从头到尾,七个多小时,一节没落。"
"备份的来源能说清吗。"
"能啊,当天我用科室备用相机架的机位,文件属性里时间戳都在。这相机是科室的公物,我用它录的,不怕查。"
温叙把林律师的电话给她:"麻烦你联系这个律师,把云盘文件交给他,他会安排公证。秦姐,这份录像现在是我唯一的证据,你交出去之后,可能会有压力,会有人找你。"
"我怕他们?"秦姐眼睛一瞪,"我跟台二十年,什么没见过。温医生,你放心,谁来了我都一句话,实话实说。"
公证处的人当天下午就进了秦姐家,把云盘里的原始文件做了证据保全公证,光盘封存,公证书次日出具。
林律师把公证书和录像提交给了调查组。
调查组里有一位外院请来的心外专家,姓陶,六十几岁,看完完整录像之后,在意见栏里写了很长一段。
"术中三点四十分,患儿脱机困难,术者未按常规再次转机,而是通过评估容量状态与血管张力,采用小剂量血管活性药物联合快速容量调整处置,三点五十五分脱机成功。该处置虽非常规流程,但指征明确,判断准确,处置过程沉稳规范,患儿预后良好。此为高水平临场决策,不构成医疗过错。相反,剪辑篡改后的所谓'证据',系人为构陷。"
陶专家的意见捅到了调查组的核心。同一天,林律师申请调查令调取的银行流水也回来了:患儿家属账户里的十万块,转出方是苏父司机名下的一张卡,再往上追,源头是苏家的公司。
伪证链,从根上断了。
调查组第二次约谈患儿父亲,是在一周后。
地点在医院的会议室,有民警在场,因为案件已经从民事纠纷往刑事方向走了。父亲进去的时候还在硬撑,一口咬死就是温医生手术有问题。
工作人员把银行流水放在他面前,一项一项指给他看:这笔钱,什么时候进的你的账户,谁转给你的,转钱的司机和苏家是什么关系。
父亲的手开始抖。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工作人员又说:"你再想想。作伪证,是刑事犯罪。你孩子没了,我们都很痛心。可是你要是再错下去,你孩子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也没了。"
最后那句话戳中了他。
他回到家,一夜没睡,坐在门槛上抽烟,抽到早上。孩子妈从里屋出来,把一张画摔在他面前。
那是孩子出院后画的,蜡笔画,一个白大褂的高个子,戴着口罩,胸口画了一颗红色的心。孩子生前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长大要当温医生。
"娃临走前几天还跟我说,妈,温医生救了我,咱们要感谢人家。"孩子妈的眼睛肿着,"你现在拿娃的名义去告温医生?娃要是知道,他能闭上眼吗?那十万块钱,你拿着烫不烫手?我睡不着觉,我一闭眼就是娃问我,妈,你们为什么害温医生。"
父亲蹲在地上,抱着那张画,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天亮以后,他去了调查组,改了口供。
他把苏家怎么找上他,怎么教他念词,怎么让他在投诉书上签字,一笔一笔全说了。说完他问了工作人员一句话:"我现在去跟温医生道歉,还来得及吗。"
医院的公告是上午十点发的:经调查,温叙医生在四月九日手术中处置规范,不存在医疗过错,即日起恢复工作。另,患儿家属反映问题失实,涉嫌捏造事实,已移交公安机关。
公告发出来的同时,患儿父亲跪在了医院门口。
不是苏家那种拉横幅的跪,是规规矩矩跪在大门侧边,手里举着一张孩子的照片,见人就鞠躬。有认出他的病人家属骂他没良心,他一句话不还,就跪着。
温叙是在中午下班的时候看见他的。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那个男人面前。男人抬起头,看见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温医生,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我拿娃害你……"
"起来。"温叙弯下腰去扶他。
男人不肯起,把孩子的照片举过头顶:"温医生,你大人有大量,你骂我两句,你打我两下,我心里好受点……"
"你起来。"温叙又扶了一把,声音不高,"孩子的死,不是我的责任,也不是你的错。是病。那台手术是成功的,孩子出院时候是好的,这是县医院的病历也能证明的。他是被一场肺炎带走的,这一点,你要认,不能迁怒别人,也不能迁怒自己。"
男人被他扶着,慢慢地站起来了。
"回去吧。"温叙说,"孩子的妈比你还难受。日子还长,好好过日子。"
男人站在那儿,捧着照片,泣不成声。围观的人没人再骂了,有个老太太递了张纸巾给他。
温叙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看见了人群最后面的陆烬。
那人站在最外圈,一身深色衣服,没戴墨镜,没戴口罩,就那么站着看。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上,一秒,温叙移开了,继续往前走。
陆烬也没动。
他看着温叙的背影走进住院部大楼,看着人群散了,看着患儿父亲被孩子妈接走。然后他转身,逆着人流往外走,步子不快,背影跟来的时候一样安静。
人群里,唐果举着手机,把这一幕完完整整拍了下来。
她把照片发给温叙,配了一行字:他走了。他学会了不打扰。
温叙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坐进了食堂。他点开照片看了看。
照片拍得很清楚,陆烬侧身站在人群最外面,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出来他没有往前走一步,就那么站着,直到看不见温叙了才转身。
温叙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唐果秒回:就这?
温叙:就这。
他锁了屏,把餐盘里的饭吃完,起身放回回收处。食堂的电视上正在放午间新闻,本地台那条"医生蒙冤复职"的报道已经滚动到第三条,热度正在往下退。
温叙走出食堂,阳光很好。他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觉得身上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不是痛快。谈不上。一场构陷退去,留下的不是胜利的感觉,是一种深到骨头里的疲惫。他赢了,赢回了自己的名字,可这个过程里,那个孩子的死,那对父母的崩溃,那些骂他的话,都成了真的,刻在他经历里,抹不掉。
他答应过母亲,好好活。好好活的意思,就是带着这些往前走。
下午,他回到科室。护士站的小姑娘们看见他,眼睛都亮了,小护士冲上来:“温医生!你可回来了!”
顾长庚从办公室里出来,上下打量他一圈,就说了两个字:“上班。”
“是。”
“明早八点半,第二手术室,二尖瓣置换。”顾长庚把一份病历丢给他,“手生了就直说,我帮你兜着。”
“手没生。”温叙接住病历,翻开,目光落回那些熟悉的心脏超声图像上。
这才是他的战场。他回来了。
同一天夜里,省人民医院ICU。
苏曼宁靠在床上,看完了医院公告的全文,一张一张翻完了网友评论。
评论区里,风向彻底变了。
“心疼温医生,被构陷两次了,红包一次,医疗事故一次,这家人是有多恨他。”
“苏家真是绝,拿死人孩子当枪使,也不怕遭报应。”
“那个苏曼宁还在ICU装病危呢,戏真多。”
苏曼宁把平板扣在床头柜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她躺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很轻,断断续续的。
输了。全都输了。舅舅被控制,司机在逃,构陷被拆穿,舆论彻底反转。陆烬跟她切割,温叙复职。她手里剩下的牌,不多了。
但还有一张。
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角已经磨圆了。她没有打开看,就那么在手里捏着,捏了很久。
然后她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进来,她轻声说:“麻烦你,帮我找个手机充电器。还有,帮我联系一下我的主治医生。”
“我想出院。”她说,“回临川。有些事,总得当面做个了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