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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录像



投诉递交的第二天,患儿的父亲接受了采访。


视频里,那个男人四十二岁,脸膛黝黑,蹲在自家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孩子四岁,穿着黄色的幼儿园园服,咧着缺了门牙的嘴笑。


"我们不懂医。"他对着镜头说,手一直在抖,"手术做完,医院说成功了,我们高兴啊,孩子叫啥都行,说长大了要当医生。回家一个月,人就没了。县医院说是肺上的病,跟手术没关系。各位,咱老百姓不懂,咱就想问一句,好端端的孩子,进去的时候能跑能跳,出来一个月就没了,跟手术没关系,跟什么有关系?"


他说不下去了,蹲在那儿抹眼睛。摄影师很专业,镜头推近,拍到他粗糙的手背上全是泪。


这段视频三个小时播放破千万。


"无良医生温叙"的词条登顶热搜。评论区里,温叙的个人信息再一次被挂出来,这次连他大学的照片都没放过。有人往他出租屋的门缝里塞打印的骂声,有人在他门口放了一支白菊。


温叙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了那支白菊。他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走进电梯,扔到楼道的垃圾桶里。


动作不轻不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电视台的采访车在医院门口守了一天。院办顶不住压力,下午发了通告:已成立专项调查组,暂停温叙同志一切医疗工作,全面配合调查。


林律师傍晚过来,带来了两个消息。好消息:他通过正规渠道调取了患儿家属的银行流水,事发前一周,账户里进了十万块,转账方是一家壳公司,再往下查,需要时间。坏消息:医院信息科通知他,原始手术录像在前几天的系统维护中"存储故障",部分数据丢失,技术科正在恢复。


"恢复得出来吗?"温叙问。


"我看悬。"林律师说得直白,"早不丢晚不丢,偏偏这个时候丢。温医生,有人抢在我们前面了。"


温叙点点头,把这个消息记在本子上。


陆烬是晚上九点来的。


他没进门,在楼下给温叙打电话:"我在你楼下,不下来也行,我说完就走。两件事。第一,我查到了给患儿家属打款的中间人,是苏父的司机,我的人盯着他,随时能拿到他经手的证据。第二,我找了国内最好的数据恢复团队,今晚就进医院的服务器,丢失的录像有希望找回来一部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陆烬,你上来一下。"


温叙挂了电话。三分钟后,陆烬进门,看见温叙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摆着纸笔,一副谈判的架势。


"坐。"温叙说,"我跟你把规矩讲清楚。"


陆烬坐下了。


"第一,你查到的所有东西,不许你的人去接触任何证人,不许私下取证。所有线索,整理成材料,交给林律师,由律师团队走申请调查令的正规渠道。你那些商业情报公司的手段,一条都不许用在我的案子上。"


"第二,数据恢复可以,但必须由医院正式委托有资质的机构进行,你可以出钱,但合同主体是医院。恢复出来的东西要有司法效力。"


"第三,"温叙看着他,"我知道你想替我出头,想把苏家的钱砸到患儿家属脸上让他们改口。你要是敢这么做,我这辈子都不再查这个案子,也不再见你。"


陆烬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为什么?"他终于问,"我提供的东西,哪怕渠道不那么干净,只要内容是真的……"


"因为内容是真的,渠道是脏的,到了法庭上就是废的。"温叙打断他,"对方只要抓住证据来源不合法这一点,全盘皆输。更重要的是,陆烬,我是医生。我的清白要是靠资本砸出来,那跟苏家用钱买伪证害我,有什么区别?只是谁的钱多谁赢吗?"


"别脏了我的清白。"温叙一字一句,"这句话你记住。"


陆烬看着他。


灯光下,温叙的脸很平静,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一年前在民政局,这个人说要离婚,也是这个眼神。不是赌气,是把一切都想清楚了之后的坚定。


"好。"陆烬说,"我答应你。我查到的,全走林律师的渠道。我的人只做一件事,保证你的安全,还有,盯住苏家,防止他们销毁证据或者跑路。"


"这个可以。"


"那我走了。"陆烬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温叙。"


"嗯。"


"需要我的时候,说一声。"


"我知道。"


陆烬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从这一天起,温叙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桌上摊着所有能搜集到的材料:麻醉记录单,体外循环记录单,器械清点单,护理记录,他自己在术后写的那份手术小结,还有他从记忆里挖出来的,七小时二十三分钟。


他把手术拆成分钟,一格一格地复盘。


八点十五,麻醉诱导完成,气管插管,机控呼吸。吻合。


八点四十,开胸,锯胸骨,无明显出血。吻合。


九点零五,切心包,肝素化,插管,转机。吻合。体外循环记录单上的流量,灌注压,和他的记忆分毫不差。


一格一格往前推。吻合的地方越来越多,推翻的地方几乎没有。这台手术他做得太熟了,熟到每一个决策都像刻在骨头上。


第二天,他推到了第五个小时。


下午三点二十,主动脉阻断开放,心脏复跳。窦性心律,血压九十比六十,暂稳。


三点四十,问题开始显现。


尝试脱机,两次,都失败了。血压往下掉,左房压往上走,波形难看。麻醉记录上写着:脱机困难,循环不稳。


常规处置,教科书写得明白:左心功能不全,脱机困难,应再次转机,延长辅助时间,待心肌水肿消退再脱机。


这是标准答案。篡改者懂手术,他们等的就是这一段。


温叙盯着记录单上三点四十分到三点五十五分之间的空白。


这十五分钟里,录像的四十七分钟版本配了字幕:术者未按规范再次转机,擅自尝试脱机,致循环剧烈波动。


但是,他在场的记忆是另一个版本。


三点四十一分,他看了一眼孩子的瞳孔和末梢,摸了颈静脉。他判断不是心肌水肿,是容量分布的问题,血管扩张加上容量不足,左心不是没力气,是没血可打。转机再辅一个小时,心肌停跳液的影响加上血稀释,孩子的肺会更水肿。


他做了两个决定。第一,不转机。第二,让麻醉师快速输注两百毫升的血浆,同时泵入小剂量的去甲肾上腺素,他自己握着注射器,一点一点地推,盯着血压的数字,五十五十地往回升。


三点五十五分,血压稳住,第二次脱机成功。孩子活了下来。


这两个决定,写下来不过三行字。但在任何一个没经历过当时情景的人眼里,第一段就是违规,第二段就是冒险。掐头去尾,配上字幕,就是"处置不当"的铁证。


温叙把这一页纸钉在墙上,退后两步看着它。


篡改者不在场,但他们猜到了流程,模仿了记录,算准了舆论会怎么反应。他们唯一没算到的,是这台手术里有一个决策,只存在于他的记忆和台上另外几个人的记忆里,任何公开文件里都没有。


这就是他等了三天的东西。


第四天早上,温叙给信息科打电话,问了存档录像的事。对方的答复和林律师说的一样,存储故障,正在恢复,恢复周期不确定。


挂了电话,温叙在纸上写下当时台上所有人的名字。


一助,赵医生。二助,规培生小刘。麻醉师,马老师。巡回护士,小杜。器械护士,秦姐。


他的笔尖停在秦姐这个名字上。


秦姐四十七岁,跟台二十年,是科里的老人。她有个习惯,科里人都知道:碰到精彩的复杂手术,她会用科室的备用相机录一段,存在自己的硬盘里,说是留着给新护士讲课用。不正规,但没人管。


原始录像,服务器里那份没了。


但如果还有人手里有完整版,只能是她。


温叙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三天没出门,他下楼倒垃圾的时候,天光晃得眼睛疼。走到楼下,他看见对面路边的车里坐着一个人,车窗降着,胳膊搭在外面。


陆烬的车在那儿停了三夜了。温叙知道。他书房的窗帘没拉严实过,每天晚上,那辆车就在对面,熄着灯,一动不动,天亮之前走。


温叙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陆烬从里面睁开眼,他其实没睡着。看见温叙,他坐直了:"醒了?吃东西没有?"


" you守了三夜。"(注意:不能出现英文)温叙说,"守在这儿干什么,楼下有门禁。"


"门禁拦得住疯子吗。"陆烬说,"苏家狗急跳墙,我怕他们动你。我不上去,不打扰你,就在车里坐着,两班倒。"


温叙看着他。三天没刮的胡茬,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有那份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安静。


"案子我有眉目了。"温叙说,"你查你的,证据走律师。还有,谢谢。"


陆烬愣了一下。


"第三个谢谢。"他忽然说。


"什么?"


"这是第三句谢谢。第一句是发我邮箱那次,第二句是山上,第三句是现在。"陆烬看着他,"我记着数呢。"


温叙没接话,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背对着他说:"车里睡腰疼。楼下有家快捷酒店,我让林律师订了长包房,钥匙给你的人。"


说完他进了单元门。


陆烬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半天,笑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给陈默发消息:"订酒店的事让林律师去办,别说是我安排的。"


发完,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后面,书房的灯又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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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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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作者: 妤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