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宁的病,是真的恶化了。
监视居住的第十天,心衰急性加重,夜里抢救了两次。转进省人民医院ICU那天,苏家的车前面开道,后面跟着两辆媒体的车。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苏家把病床变成了戏台。
苏母守在ICU门口,逢人就哭:"我女儿快不行了,医生说就这几天。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个病人啊,他们要逼死一个病人啊。"
苏父联络了三家自媒体,通稿铺天盖地:绝症女子病危,唯一配型者见死不救,如今反咬恩人全家,资本护体,黑白颠倒。
苏曼宁本人也出了镜。一家媒体获准"探视",隔着ICU的玻璃,她插着管子,虚弱地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话,每一句都是刀。
"我不怪温医生。他有权利不救我。"
"我也不怪阿烬。他可能只是,被什么蒙住了眼睛。"
"我只有一个愿望,等不到肾源也没关系,别把我舅舅牵连进来,他是为了我才……"
话没说完,她昏了过去。视频到此为止,剪辑得恰到好处。
网上又开始分裂。
温叙这边,"签名质问"的视频积累起来的同情,被"她都要死了"的画面冲得七零八落。有人骂苏家贼喊捉贼,也有人骂温叙赶尽杀绝,连一个垂死的病人都不放过。
"再怎么样,人都要死了,能不能先救人,恩怨以后再说?"
"捐献这种事,人家求到你面前,还是一条人命,于心何忍。"
"只有我觉得不对劲吗?这家人为什么总能在关键时刻上媒体?"
六月十五号,烬海集团发布了一纸声明。
全文不到两百字,冷冰冰的。
"本人陆烬及烬海集团与苏家不存在任何投资,担保,资助关系。自本声明发布之日起,苏曼宁女士的一切医疗费用由苏家自行承担。苏家任何成员以烬海及本人名义进行的借贷,担保,合作,均属冒用,法律后果自负。特此声明。"
声明一出,等于把苏家最后一层皮扒了。
这些年苏家在外面的债,大半打着陆烬的旗号借的,债主们拿着欠条上门,苏家大门被人用红漆写了字。苏母跑到烬海大厦门口拉横幅,白布黑字:陆烬忘恩负义,逼死恩人。保安劝了三次,劝不走,报了警,人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喊:"没有曼宁就没有你的今天!"
公司里,周野把声明底稿拍在桌上:"你这份东西发出去,苏家再无翻身之地。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陆烬说。
"五年前你拿人家当恩人,五年前你说照顾她一辈子。"周野看着他,"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谁是我欠的人了。"
包裹是六月十八号到的。
没有寄件人信息,快递单打印的,牛皮纸箱,胶带缠得很密。温叙从医院回来,在出租屋门口的鞋柜边上看见了它。
他戴着手套拆的。里面是一个档案袋,和一封信。
档案袋里是厚厚一沓材料。一份投诉书的草稿,落款是患儿家属的签名和手印。一份手术记录的复印件,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记录着一段他根本不记得做过的"违规操作"。一份术前讨论记录,签字栏里他的字迹逼真得可怕。还有一张光碟。
信是打印的,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你欠我的,用你的前途还。撤回所有申诉,把签名的事咽回去。这些东西明天就会出现在卫健委。落款处没有名字,画了一朵小小的白玫瑰。
温叙把材料一份一份看完,靠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那台手术他有印象。四月九号,复杂先心,四岁的男孩,室缺合并主动脉缩窄。手术做了七个小时,很成功。术后孩子恢复得不错,半个月就出院了。一个月后,孩子因肺部感染进了县医院,没救回来。
他不是事故责任人。孩子的死因是肺部感染,与手术无关,这一点病历写得清清楚楚。
可一个五岁的孩子是真的死了。这是真的。
温叙把光碟放进电脑。是一段手术录像,四十七分钟,画面里是他戴着口罩的脸,术野干净,操作规范。但温叙盯着进度条,眉头一点点皱起来。这台手术全程七个多小时,录像只有四十七分钟。掐头去尾,中间大段的切除和缝合都不在。
剩下的这四十七分钟,被剪成了一场"教科书式的规范操作",又在关键处配上了与原始记录不符的字幕:某时某分,术者未按规范探查。某时某分,术者擅自缩短阻断时间。
篡改得很专业。不是外行人干的。
温叙把光碟退出来,和材料一起装回档案袋。他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苏曼宁病危,苏家被切割,舅舅被控制,老周在逃。这是最后的反扑了。用一个死去的孩子,用一份假到骨子里的"证据",换掉他的前途。
第二天上午九点,患儿家属的投诉正式递交卫健委。中午,材料出现在两家自媒体的邮箱里,"温叙涉嫌医疗事故致四岁患儿死亡"的词条冲上热搜。傍晚,医院院办约谈,红头文件下来:温叙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
停职文件送到科室的时候,温叙正在看书。
科主任亲自送来的,话说得很艰难:"温叙,院里的意思是,先停一停,配合调查,清者自清。"
"明白。"温叙签了字,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来往的人都放慢了脚步。一个月前,这些人看他的眼神是敬佩,现在里面掺了别的东西。没人敢当面说什么,但窃窃私语像风一样跟在背后。
"听说出人命了。"
"不会吧,温医生的技术没话说啊。"
"技术再好也有失手的时候,记者都写了,证据都在呢。"
温叙走得不快,背挺得很直。路过护士站,他把门禁卡放在台面上:"替我交回人事处。"
小护士眼圈红了:"温医生……"
"没事。"温叙说,"调查清楚就回来。"
陆烬是当晚七点到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温叙正在书房看东西,桌上摊着他自己整理的手术记录,一页一页,手写的时间节点。
陆烬把一个U盘放在桌上:"苏父的账户,事发前一周,收到一笔二十万的现金存款,来源查不到但时间点吻合。患儿家属的银行卡,昨天进账十万。转账的壳公司,背后是苏家一个远房亲戚。"
温叙看都没看那个U盘。
"拿回去。"
"温叙,这是证据,资金流向是突破口。"
"我知道。"温叙抬起头,"我也有证据,我自己找。"
"你自己找要找到什么时候?舆论不等人,停职超过一个月,你的手术手感,你的名声,你的一切都……"
"陆烬。"温叙打断他,"我问你,如果你现在出手,用陆氏的资本把这份资金流向拍在媒体脸上,舆论会怎么写?"
陆烬停住了。
"他们会写,看,又是资本护妻。"温叙一字一句地说,"上次的红包案,我洗清冤屈,靠的是鉴定报告,是原始监控,是证人。这次也一样。我要是用你的证据翻身,我这辈子都背着陆烬两个字行医。我的刀再干净,人家也会说,那是因为他有人罩着。"
"我妈给我取名叙,叙事的叙。我这个人,得自己把故事写明白,不能让别人代笔。"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陆烬看着桌上那沓手写记录,看着温叙,忽然想起一年前在云南,这个人从泥石流里被刨出来,后脑流着血,说的第一句话是,孩子没事吧。
他早就该知道,这个人骨头有多硬。
"好。"陆烬把U盘收回来,"我不插手。但是温叙,有一条,人身安全。苏家已经疯了,你出门的时候,让我的人远远跟着,这个不许拒绝。"
温叙看了他两秒,点头:"这条可以。"
陆烬走了。门关上之后,温叙在书桌前坐下,把那台手术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七小时二十三分钟。麻醉诱导,开胸,建立体外循环,阻断九十八分钟,复温,复跳,关胸。每一个时间点,他都用笔写在纸上,写完一条,划掉一条,和记忆里那台手术对照。
对照到第六个小时的时候,他停下笔。
他知道假证据的破绽在哪了。
篡改者复制了他的签名,模仿了他的口吻,甚至请来了懂手术的人设计台词。但他们漏了一样东西。这台手术中间有一个只有他和器械护士知道的细节,一个不在任何公开记录里的,临场处置。
温叙盯着那个时间点,慢慢靠回椅背。
他把台灯调亮,重新铺了一沓纸。
窗外,临川的夜很深了。这个书房,从这一晚起,灯连着亮了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