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封存后的第三天，解密程序走完了。

移植中心的档案馆在地下室，恒温恒湿。林律师陪着温叙过去，档案馆的两个工作人员当着律师的面拆开封条，把三年前的那套档案取了出来。

牛皮纸袋上贴着封条，边角都磨圆了。温叙看着那个袋子，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三年前的十月，他在这份文件上签过字，签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因为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做的是一件好事。

档案一份一份过。捐献知情同意书，风险告知书，采集记录，术后随访单。

温叙翻到风险告知书，目光落在签名栏上。

那个签名他看过不止一遍了。苏曼宁说过她留着复印件，他也托人弄到过照片。仿得确实像，像到百分之九十。最后一笔挑出去的，不是他的顿笔。

"林律师，"温叙指着文件末尾，"这里，经办人签字。"

林律师凑过来看。文件末尾有一栏：流程经办人。签字栏里三个字，笔迹工整。

苏长海。

"受方家属代理人，全程参与供体流程。"林律师的眉头拧起来，"违规，严重违规。供体捐献，供体文件只能由供体本人和医疗机构的专职协调员经手，受方家属连看的资格都没有，他居然能经办。"

"他外甥女的命在我身体里。"温叙说，"他当然上心。"

再往下翻，问题更多。档案里缺了东西。术后随访的原件不见了，知情同意书的原件也不见了，留在档案袋里的是复印件，盖着仁和体检中心的骑缝章。

"原件被调包过。"林律师立刻反应过来，"有人把原件拿走，复印件放回来。温医生，这一步封存走对了，对方现在动不了这个袋子，但原件已经不在了，这是个麻烦。"

"原件会在哪？"

"经办人手里，或者已经被处理了。"

温叙把所有文件看完，从头到尾，一页没漏。然后他站在档案馆那张桌子前面，把文件理整齐，装回纸袋，看着工作人员重新贴上封条。

他的手一直很稳。

从地下室出来，天阴着。温叙把解密报告的扫描件装进邮件，发给陆烬。还是没有一个字的正文。

陆烬那边的邮件是半小时后回过来的，附件比他的大得多，文件名：车祸调查汇总。

温叙在办公室的电脑上点开，看了二十分钟，然后给陆烬回了三个多月来的第二个电话。

"周野的律所，今晚七点。"他说，"你带上所有东西，我也带。"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好。"

车祸调查汇总里的东西，比温叙预想的还要多。

修理工抓到了，在南边一个县城的修车铺里，人赃并获。审讯记录显示，五年前有人出十万块，让他对一辆黑色轿车的刹车管"做个手脚"。他不认识雇主，只见过中间人两次。照片辨认，中间人是老周，苏曼宁的司机。

老周至今失联。

第二份材料是通讯记录。五年前十月十四号晚上，十点五十一分，苏曼宁的手机拨出过两个电话，一个打给120，一个打给温叙。温叙那通，通话时长一分四十秒。

第三份是基站轨迹。温叙的手机，十点五十五分从医学院宿舍区附近开始向临江西路移动，骑行速度，十一点零八分到达事发路段附近。

温叙盯着那份通讯记录看了很久。

他想起来了。五年前那个晚上，他在宿舍看书，师姐苏曼宁打来电话，声音慌得厉害，说临江西路出车祸了，有人受伤流血，让他快去，越快越好。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宿舍楼锁了，他是翻窗户出去的，自行车蹬得冒火星。

他到了现场，看见车撞在护栏上，驾驶座的人满头是血。他砸开车门，按压，止血，喊旁边的人报警。那个站在树底下发抖的女人就是苏曼宁。

他救人的时候她在看。他献血献到晕过去的时候她还在看。救护车来了，她迎上去，说她报的警。

温叙合上电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出门去手术了。今晚的手术他做得很稳，缝最后一针的时候，巡回护士小声说温医生今天状态真好，他嗯了一声。

晚上七点，恒基中心十八楼。

会议室还是那间，长桌，只开了一半的灯。温叙到的时候，陆烬已经在坐了，还是那个文件箱，还是坐在桌子尽头。周野坐在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便签。

"来了。"周野抬头，"坐。"

温叙在桌子侧面坐下。这个位置很微妙，不在陆烬对面，在他斜前方。陆烬把文件箱打开，推过来一半。

"你的档案线，我的车祸线，今天对一遍。"温叙说。

"对一遍。"

两个人就把材料铺开了。温叙讲档案解密，苏长海经办，原件缺失。陆烬讲修理工口供，老周失联，通讯记录，苏曼宁的两通电话。周野在旁边记录，偶尔插一句法律意见。

没有客套，没有叙旧，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温叙翻到通讯记录那页，忽然停下："车祸前她给我打过电话。是她叫我去现场的。"

陆烬的手停在半空："你之前没说过。"

"没人问过。"温叙把那份记录抽出来，放在桌子中间，"五年前我去解释的时候，重点是我在现场做了急救，没人关心我为什么在那。现在对上了。她叫我去救人，救完人她拿走功劳。逻辑通了。"

陆烬看着那页纸，喉结动了动。他想起温叙这五年背着的东西：救人的是他，被冒领的是他，解释了没人信的还是他。

"周律师，"温叙转向周野，"现在证据链到哪一步了。"

周野掰着指头："红包诬陷，人证物证齐了，张某愿意出庭，医务处内应也认了。捐献文件，经办人是苏长海，仿签名可以鉴定，但缺原件，杀伤力打折。车祸冒领，随车医生的人证在，通讯记录是佐证，但冒领这个行为本身，法律上很难定成犯罪，最多是民事层面的欺瞒。刹车管，修理工的口供指向老周，老周不到案，这条断着。"

"也就是说，"温叙说，"能定罪的只有红包案。"

"对，而且红包案的幕后是苏长海，不是苏曼宁。"周野往后一靠，"苏曼宁本人，目前每一项都隔着一层，她舅舅，她司机，她都没沾手。这家人做事的习惯，脏活全给别人干。"

"原件。"温叙说，"找到原件，捐献文件这条就活了。苏长海被你们拦在机场了？"

"拦了，凌晨五点半，登机口。"陆烬说，"人现在协助调查，手机扣了，技术部门在恢复数据。他手机里应该有东西。"

"苏曼宁呢。"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陆烬看了眼手机，陈默五分钟前刚发的消息。他念出来："苏曼宁今天下午四点，以下楼透气为由离开病房，护工陪同。四点二十分，一辆无牌商务车从医院地下车库接走她，往机场方向。"

温叙站起来："人呢。"

"周野的人跟上了。"

机场高速的收费站外，周野带的两辆车一前一后把商务车夹停了。

车门打开，苏曼宁坐在后座，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长外套，腿上盖着毯子，氧气袋抱在怀里。她瘦得脱了相，看见周野的时候，居然笑了一下。

"周律师。"她说，"心率一百三了，你们拦我，得先给我叫救护车。"

周野拉开车门，俯身看她："苏小姐，配合调查，不是逮捕。你病情危重，谁也带不走你，但该问的话，你得答。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跟我们回去，或者在这里等警察来，挑一个。"

苏曼宁看着他，看了几秒，慢慢靠回椅背上。

"我跟你回去。"她说，"但我只到配合为止。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行啊。"周野直起身，"这四个字我在嫌疑人嘴里听过八百遍，后半句一般都撑不过四十八小时。"

苏曼宁被带回了医院，名义上是"因病监视居住"，病房门口站了两个人。她的手机在商务车上就被她格式化了，扔出车窗，在高速上碾碎了。周野的人沿路找了两个小时，只捡到几片零件。

原件没有搜到。谁也不知道她藏在哪，或者已经不存在了。

夜里十一点，温叙从律所出来。

陆烬送他到电梯口，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等电梯。走廊的灯很亮，谁都没说话。

电梯到了，门打开。温叙迈进去，转过身，按了一楼。

"今天谢了。"他说。

"嗯。"

电梯门快合上的时候，温叙忽然伸手挡了一下，门又打开。

"以后有新的发现，"他说，"直接发我邮箱。不用再通过周律师转。"

陆烬愣了半秒，点头："好。"

"还有，"温叙看着他，"苏长海的手机数据出来了，先告诉我。"

"先告诉你。"

电梯门合上了。

陆烬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周野不知道什么时候晃了出来，靠在他旁边的墙上，抱着胳膊看他。

"从随便你，到发我邮箱。"周野啧啧两声，"陆总，这个进度，比你当年并购恒基快多了。我算看明白了，你这辈子的投资天赋，全用在这一个人身上了。"

陆烬没理他，转身回会议室，收拾文件箱。

"哎，我说真的。"周野跟在后面，"今天这算什么？算不算并肩作战？"

陆烬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箱子，扣好锁扣，想了几秒。

"算。"他说，"他现在把我当同事了。"

"同事就满足了？"

"急什么。"陆烬拎起箱子往外走，"同事，战友，然后才是别的。一步一步来，这次我时间多的是。"

他走出律所大门，临川的六月夜风已经热了。陆烬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十八楼那扇还亮着的窗户。

窗户后面的人，此刻大概在整理今天的材料，标出缺的那几份原件，写下明天的待办。那个人查案的样子，和做手术的样子一模一样，稳，准，一寸一寸地推进。

五年前，他亲手把这个人推出了自己的世界。五年后，这个人自己走回来了，带着一身的本事和一箱的证据，站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这一次，换他来追，来等，来补。

陆烬下了台阶，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