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闹的事,公安局出了通报。
行凶的病人哥哥涉嫌故意伤害,刑拘,案件移送检察院。医院按温叙的建议,给医生办公室装了一键报警,护士站配了防刺背心。后勤处长来汇报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句,说清创室的床换了,发票走的是保卫科的预算,问温医生怎么报销。温叙说不用报销,私人的。
日子照常过。只是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陆烬手臂吊了半个月,这半个月他来得更勤了。早餐不送了,改送午餐,理由是早餐温医生从来不吃,他打听了,温医生早上只喝白粥。于是保温桶里改成白粥,配两样小菜。
温叙这回没再转送。他打开喝了两口,说了这半个月来对陆烬的第一句家常话:"米放多了,水少。"
陆烬愣了几秒,当场掏出手机记了下来。
唐果听说这件事,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温叙,你完了,你开始教他煮粥了。"
"我只是不想浪费粮食。"温叙说。
"呵。"唐果一个字都不信。
变化不止这一处。两个人能说上几句寻常话了。陆烬守在车边,温叙下班出来,会点个头。陆烬问云南山里冷不冷,温叙说冬天水管会上冻。陆烬问小石头的手术恢复得怎么样,温叙说孩子能跑三千米了。有一回温叙主动开口,问的是正事:"修车厂那条线,查得怎么样了?"
陆烬说了实话。修理工五年里换了三个城市,最近出现在南边,人在追。温叙听完,点点头,说了句:"辛苦。"
就为这两个字,陆烬一晚上没睡着。
六月一号,周一,早上八点,门诊大厅。
周一的门诊大厅是医院人最多的地方,挂号缴费取药的队伍排到门口,人声嗡嗡。温叙从住院部方向过来,准备上台前再看一眼昨天手术的三个病人。
轮椅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嘈杂里并不起眼。
可那个人影太显眼了。苏曼宁坐在轮椅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着病号服,外面罩着一件开衫。她摇着轮椅,从人流里出来,径直停在温叙面前。
周围有人认出她了。前一阵热搜的当事人,谁不认识。
"叙叙。"她仰着头,声音不大,刚好够周围的人听清,"我想求你一件事。"
温叙停下脚步:"苏小姐,你应该在CCU躺着。你的心功能三级,现在下床都是冒险。"
"我等不了了。"苏曼宁的眼泪说来就来,挂满了脸,"医生说我就剩这几个月了。叙叙,我求你救我。"
说完,她撑着轮椅的扶手,扶着旁边的柱子,一点一点,从轮椅上往下滑。
她要跪。
心衰病人跪下去,回心血量骤减,随时会晕厥。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手机举起来一片。
温叙的反应很快,他一把托住她的胳膊,冲旁边喊:"平车!叫CCU下来人!"
"我不起来!"苏曼宁抓着温叙的白大褂,哭得撕心裂肺,"叙叙,你救过我一次,再救我一次!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不求你原谅,我求你救我!我给你磕头了!"
她说着真的要往下磕。温叙单手垫住她的额头,没让那一头磕在地上。
大厅里已经围了三圈人。有人在拍,有人在骂温叙冷血,有护士在往人群里挤。
苏曼宁哭得喘不上气,还在念:"我只要一次,一次就好,抽一点骨髓,你还像以前那样,匿名,谁也不知道,媒体那边我去解释,我让他们给你道歉,叙叙,求求你……"
温叙单膝蹲着,手掌垫着她的额头,托着她不让她磕,也不让她起。
他就那么蹲着,等她的哭声稍歇,忽然开口。
"苏小姐。"他的声音不高,很稳,"你答我一个问题,答上来,什么都好商量。"
苏曼宁的哭声顿了一下,泪眼婆娑地看他。
"三年前那次捐献。"温叙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风险告知书上的签名,为什么不是我的字迹?"
哭声戛然而止。
苏曼宁的眼泪还挂在腮上,人却僵住了。也就是半秒钟的事,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温叙离她半尺,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什么字迹?"她的声音变了,虚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签了十几年名字。"温叙说,"我自己的字,我认得。那份告知书上的签名,仿得很像,连笔的习惯都仿了。可是最后一笔,我写字收尾是顿笔,那份是挑出去的。苏小姐,仿字的人不了解我,你也不了解我。那份文件,是谁替你签的?"
周围的人群鸦雀无声。
围观的人没听懂多少,可视频把每一帧都录下来了。一个病得快死的女人跪着求救命,被求的人问她,当年那份文件是谁代签的。
"我不知道……"苏曼宁的眼神开始飘,往人群外找,"我头好晕……我难受……"
她配合地软了下去。推轮椅的家属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进来,连声喊着要叫医生,七手八脚把她抬上闻讯赶来的平车,推走了。
轮椅的轮子空转着,被落在了原地。
温叙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被抓出来的褶子,环视了一圈举着手机的人群,说了声:"都让让,急诊通道。"
然后他就走了,步子不快,背影直直的。
当天中午,温叙请了两小时假。
通过大学同学牵线,他找到了一位姓林的律师,专打医疗纠纷,办公室里一面墙的判决书。温叙把情况说了,委托了两件事。
"第一,向移植中心和楠山医院发律师函,封存我三年前的全部捐献档案原件,一份都不能少。第二,就三年前的处分决定正式提起申诉,要求调查,要求撤销,恢复名誉。"
林律师听完,翻了翻材料:"封存档案这个,越快越好。你要是断定文件有问题,对方可能会抢在前面处理掉原件。"
"所以我今天就坐在这儿了。"温叙说,"函,下午能不能发出去?"
"加急,四点之前。"
四点半,两封律师函分别送进了移植中心和楠山医院医务处。五点,温叙把律师函的扫描件装进一个邮件,收件人:陆烬。
邮件正文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两份附件。
发完他关掉电脑,去手术室了。今晚有一台二次搭桥,他提前半小时去刷手。
手术做到晚上十一点。温叙下台出来,开手机,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全是陆烬。
他回了条短信:"在手术。"
陆烬秒回:"我知道,我查了你排班。档案的事我知道了,你安心上班,别管这些。证人那边我加了三个人,档案馆的值守我也安排好了,谁动谁留底。你发函之前怎么不告诉我,我可以提前帮你把路扫干净。"
温叙看着那串消息,站在更衣室里,回复了两个字。
"谢谢。"
发完他就去洗澡了。
楼下停车场,陆烬坐在车里,盯着"谢谢"两个字,看了足足一分钟。周野凑过来:"说啥了?"
"谢谢。"
"就俩字把你打发了?"
陆烬把手机锁了屏:"这是这一个月的最高待遇。"他顿了顿,又说,"他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谢谢。这次说了,是因为我开始有用处了。"
周野看着他,半天说:"陆烬,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像什么?"
"像考公务员考了五年终于进面试的人。"
陆烬难得没回嘴。他发动车,往公司开。开到一半,陈默的电话进来了。
"陆总,两件事。第一,档案馆那边有动静,苏长海的人今天下午去调过档,被我们的人按流程拦了,没调走。第二,苏长海订了明早七点飞曼谷的机票,头等舱,一个人。"
陆烬握着方向盘,眼神冷下来。
"陆总,要拦吗?"
"先拦。"陆烬说,"机场,车站,高速口,都给我盯死。人扣下之后别动他,我亲自去。"
挂了电话,周野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跑什么?文件没到手,先跑一个?"
"做贼心虚。"陆烬看着前面的路,"温叙今天当众问的那句话,捅着要害了。苏长海这一跑,等于替我们认了。"
周野啧了一声:"这一家子,真是天造地设。老的跑路,小的下跪,中间那个装死。"
"装不了几天了。"陆烬说,"证据链就差最后一块,等她那个司机找到,一锅端。"
同一时间,楠山医院CCU。
苏曼宁靠在床上,刚打完镇静剂,手还是抖的。护工被她支走了,病房里只有她自己。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舅舅,"她的声音又轻又急,"他发现了。温叙他发现签名不对了。大厅里那么多人,他当场问的。视频肯定已经上网了,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曼宁,"苏长海的声音疲惫不堪,"东西给我,我来处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个病人,天塌下来也是病人。"
"处理了就没了吗?"苏曼宁抓着手机,"温叙已经发律师函了,今天下午就发了!他要封存档案!舅舅,档案一封,什么都完了!"
"所以我明天走。"苏长海说,"我出去躲一阵子,把该处理的处理了。你只要记住一句话,从今往后,任何事你都不知道,捐献的事你只知道感恩。曼宁,这是保你的最后一条路。"
挂了电话,苏曼宁把手机攥在胸口,慢慢滑进被子里。
黑暗中,她的眼睛睁着,很久没有眨。
窗外,临川的夜景安安静静。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她站在树底下,看着温叙跪在泥水里按着那个人的胸口,一下一下,按得那么用力。
那时候她就在想,这个人真傻。
现在她知道了,傻的那个,一直是她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