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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挡刀



陆烬追温叙,追得全院闻名。


他的战术很笨,笨到周野看不下去:早上送早餐,晚上等下班,外加记住温叙所有的手术排期,在手术室门口堵人。


早餐这件事,陆烬是认真的。他一辈子没进过厨房,头一个星期,跟着网上的视频学做三明治。第一天烤糊了四片面包,第二天生菜忘了洗,第三天做的总算能看,用保温盒装好,送到医生办公室。


温叙看都没看一眼,顺手递给了值夜班的护士:"没吃早饭吧,给你。"


小护士捧着陆总的爱心三明治,受宠若惊,吃到一半被唐果撞见,唐果拍下来发给周野,周野回了一串笑到抽筋的表情。


第四天陆烬接着送。温叙接着转送。一个月下来,心外科的夜班护士胖了两斤,人人盼着陆总坚持住。


等下班更是无用功。陆烬的车每天六点准时停在地下车库,温叙每天五点半从住院部的另一个门出去,坐地铁,两站地,回出租屋。有一回下雨,陆烬的车跟在地铁口外面,温叙撑着伞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来。


"陆总。"温叙隔着雨说,"你车的油耗,比我一个月房租都贵。别跟了。"


车窗升上去,车走了。第二天,车换了一辆普通的,黑色的,二十来万的那种。温叙无语,绕路走了。


卡着手术排期送饭这招,起初造成了一些困扰。心外科的手术日,中午十一点半,手术室门口准时出现一个拎着保温桶的人,西装革履,站在无菌区外面等。温叙下台,摘了口罩,陆烬把保温桶递过去。


"乌鸡汤。"陆烬说,"王姨炖了四个小时。"


"放那吧。"温叙说。


然后那桶汤就会被路过的麻醉师或者规培医生认领。有一回麻醉科的小刘实在不好意思了,说温医生,人家天天来,你多少喝一口呗。温叙说,你喜欢你多喝点。小刘当真喝了,连喝两周,喝得流鼻血,找唐果诉苦,唐果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全院都在看戏。护士站开盘打赌,赌温医生哪天心软,赌陆总哪天放弃。没人猜得中,因为温叙的态度始终一个温度,不冷,不热,像接待一个来推销的,客气,周全,转头就忘。


陆烬也不恼。他被拒绝的次数,比他前半辈子所有人加起来都多,拒绝着拒绝着,竟然练出了一点钝感。温叙说放那吧,他就放那。温叙说拿走,他就拿走,第二天换个花样再来。


周野问他图什么。陆烬说,他收不收是他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


五月十七号,周一,温叙值夜班。


晚上十一点,急诊科收了个主动脉夹层的,电话打到心外,温叙下去会诊。病人是半夜发病的,疼得满床打滚,家属四个,堵在急诊走廊,吵吵嚷嚷。温叙处理得很快,确诊,通知手术室,安排转运,一套流程走完,病人推进电梯,走廊里就剩他一个医生。


他没注意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口,一直蹲着个人。


那人是病人的哥哥,三十多岁,一身酒气,从县里来的,借钱借遍了才凑够押金。医生宣布确诊的时候他蹲在楼梯间里喝酒,喝着喝着,不知道听谁说了一句夹层手术九死一生,人就疯了。


温叙回到医生办公室,坐在电脑前补会诊记录。办公室就他一个人,门开着,走廊的灯灭了一半。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的时候,已经迟了。


酒精味先到,然后是寒光。


小护士去治疗室回来,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见一个男人举着一把水果刀,朝着温医生后背扎下去,她嗓子里那声尖叫还没出来,另一条人影从走廊另一端撞了过来。


陆烬是来送夜宵的。


他被温叙拒绝晚餐之后学乖了,改送夜宵,这个点温叙通常在办公室写病历。他拎着保温桶走到办公室门口,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温叙背对着门,一个男人举刀。


他脑子还没动,人已经撞过去了。


扑过去,推开温叙,手臂一凉。


紧接着是剧痛。温叙被他推得撞在桌沿上,回过头,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陆烬挡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左臂插着一把水果刀,那个醉汉还在发懵,下一秒就被闻声赶来的保安按在了地上。


办公室炸了。


"陆烬!"


温叙的声音都劈了。他冲过去,一把按住陆烬的手臂,血从指缝里往外冒。他扭头冲吓傻的小护士吼:"纱布!压迫止血!叫骨科和急诊外科!报警!"


小护士连滚带爬地跑了。


陆烬靠着桌沿站着,脸白得像纸,还在笑:"没事,不深。"


"闭嘴!"温叙吼他。


温叙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他按着伤口,血把纱布一层一层浸透。陆烬低头看他,看见他抿得死紧的嘴唇,看见他额角的汗,忽然就不觉得疼了。


急诊外科的医生跑进来接手,把陆烬弄到清创室。温叙跟着进去,戴上手套,说:"我来。"


伤口在左上臂,扎进去三公分,离血管差着一厘米,缝七八针的事,清创室天天处理。温叙给伤口消毒,动作规范,棉花擦一圈,换一把。


第一针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抖了。


镊子夹着针,悬在伤口上方,颤。温叙停住,深呼吸,告诉自己这是小伤,这是清创缝合,这是他的基本功,他的手开过几百台手术,不能在七八针的小伤口上抖。


第二针,还是抖。


"要不我来?"急诊外科的医生在旁边小声说。


"我来。"


温叙把针扎下去,穿过,打结。一针一针,慢慢缝。缝到第五针的时候,手稳了,后面三针又快又密,收尾漂亮。敷料,绷带,固定。做完这一切,他摘了手套,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行了。"他说,"观察半小时,打破伤风。这几天别沾水,别用力,一周拆线。"


他说完就转身要走。


"温叙。"陆烬在背后叫他。


温叙没停。


"原来你这双手也会抖。"陆烬的声音带着笑,"我以为它只认识手术刀。"


温叙在门口站住了。


他背对着陆烬,没有回头。走廊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影子投在清创室的地面上。


"你想多了。"他说,"低血糖。"


"温叙。"陆烬又说,"刚才我冲过去的时候,没别的想法。就是不能让那把刀落你身上。你现在可以觉得这是我自找的,也可以觉得是本能。我自己觉得,就是本能。"


"我这条命你救过两次,还你一刀,不亏。"


温叙在门口站了几秒钟,走了。


陆烬坐在清创室的床上,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臂,看着门口空荡荡的走廊,忽然就笑了。


周野是半小时后赶到的,一进清创室就看见这幅景象:陆烬胳膊上吊着绷带,坐在床上傻乐。


"被捅了还笑?"周野凑近看他,"疼傻了?"


"周野。"陆烬说,"他手抖了。"


"谁?"


"温叙。给我缝针,手抖了。他的手,手术台上抖都不抖,给我缝针,抖了五针。"


周野看着他,半天,吐出一句:"你完了。"


"我知道。"陆烬说,"我早完了。"


那天夜里温叙没睡好。


他在值班室的床上躺到天蒙蒙亮,盯着天花板,一遍一遍过那个画面。刀扎下去,血冒出来,陆烬的脸。他以为自己会愤怒,愤怒陆烬又自作主张,愤怒这个人连挨刀都要挑他的手术日。


都不是。


他摸到的是另一层东西。刀进去的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白得什么都没有,连恨都腾空了。三年婚姻留给他的身体,比他的心诚实。心说我不爱了,身体在那零点一秒里给出的是另一个答案。


他怕。


他怕陆烬死。


温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他恨这个反应,恨得牙痒。四个月,云南的山,山涧里的药瓶,他以为自己把这个人从身体里清干净了。结果不用三个月,那人往他面前一站,送他一个月早餐,再替他挨一刀,什么都回来了,回来的不是爱,是条件反射,是更深的耻辱。


天亮了,他给唐果打电话,说了昨晚的事。


唐果在那头炸了:"什么?!医闹?!持刀?!你人呢,伤着没有?!"


"我没事。"温叙说,"陆烬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唐果开骂:"他活该!谁让他天天杵在那儿!这一刀挨得好,长记性!温叙我跟你说,你不许心软,不许去探望,不许有心理负担,听到没有!"


"果果。"


"干嘛!"


"刀进去的时候,"温叙看着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唐果不骂了。


过了很久,她说:"温叙,心软不是罪。你对条狗挨一刀也得抖两下。"


"可我不会半夜睡不着。"温叙说,"也不会一想到那个画面就喘不上气。"


唐果在那头叹了口气,长长的一口气。


"行吧。"她说,"那我换个说法。你抖,是因为你是个大夫,你见不得血,更见不得人替你流血。这是医德,不是旧情。这么想,能睡着吗?"


温叙想了想。


"能凑合一晚。"


"那就先凑合。"唐果说,"剩下的,白天再说。"


挂了电话,温叙起床,洗脸,换衣服。镜子里的人脸色还行,就是眼睛下面一圈青。他把白大褂穿上,扣好扣子,推门出去。


走廊上人来人往,新的一天开始了,病区里全是活气。


迎面碰上麻醉科的小刘,小刘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温医生,听说了吗,陆总昨晚让人捅了,就在咱们科。你说谁这么大胆,连陆总都敢捅?"


"不知道。"温叙说。


"听说缝针的时候,您亲自给缝的?"小刘挤挤眼,"全院的赌盘都炸了,说您这是心软的苗头。"


"赌盘?"


"开盘赌您和陆总什么时候复合啊。"小刘说完,看见温叙的眼神,连忙摆手,"我什么都没说,我去手术室了。"


温叙站在原地,看着小刘跑远的背影。


复合。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发现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期待,什么味道都没有,像嚼一块放了三天的馒头。


他转身往病房走,走了两步,掏出手机,给医院保卫处发了条消息:建议给医生办公室加装一键报警装置,夜班护士站建议配防刺背心,费用由我出。


发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发给后勤:清创室的病床太硬,换一张。


至于为什么,他没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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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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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作者: 妤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