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明天见。
没有称呼,没有地址,没有一句解释。他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陆烬发来的:明晚七点,恒基中心十八楼,周野的律所。
温叙没有回。
第二天白天,他照常出门诊,八台手术排了四台,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护士站的两个小护士在窃窃私语,说的是红包事件的新进展,说什么鉴定报告出来了,照片是假的。温叙从她们身边走过,没停留。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
可他想知道那个答案。三年前你为什么不信我,这句话他问出去了,像一个等了三年才递出去的包裹。对方接了,他就得去签收回复。
晚上六点五十,温叙走进恒基中心。
周野在电梯口等他,一看见他就搓手:"温医生,会议室在最里面那间,茶我泡好了,我这就下班,你们慢慢聊。"他把人送到门口,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他今天没吃药,你多担待。"
温叙没听懂这句玩笑,推门进去了。
会议室很长,灯只开了一半。陆烬坐在桌子尽头,面前放着一个深灰色的文件箱,箱子打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文件夹。
他瘦了很多。这是温叙进门后的第一个念头。三个月前机场接他的时候,这人还人模狗样地捧着一束洋桔梗,现在是真瘦了,颧骨的线条都出来了,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类似紧张的东西。
"你来了。"陆烬站起来。
"我时间不多。"温叙在桌子另一端坐下,"你有什么话,说吧。"
陆烬看了他两秒,没绕弯子。他把箱子转了半圈,朝向温叙,一份一份往外拿。
"第一份,红包事件的完整链条。"他把一个文件夹推过来,"照片是合成的,两个光源方向不一致,拼接点在裤脚。原始监控我已经调到了,你当时把信封推了回去,追出去两步,这些画面在流传的照片里都被裁掉了。塞信封的人叫张某,他孩子的手术是你做的,他被苏曼宁舅舅的司机收买,酬劳两万块,指挥他的人是苏曼宁的司机老周,老周现在失联,在找。医务处当年压下你上交登记的经办人也找到了,登记单在这,原件,背面的备注你看了就知道。"
温叙没有翻开。他的目光落在文件夹上,没动。
"第二份,五年前车祸的全部资料。"陆烬又推过来一份,"报警电话是苏曼宁打的,这个是真的。但她的车在事发前跟了你在临江西路走了全程。随车医生证实,急救现场三米外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从头看到尾,救护车到了她才上前。还有,你的车,刹车管有割痕,被定为维修事故,割痕是陈旧伤,修理工在找。"
温叙的睫毛动了一下。
"刹车管?"
"人为的。"陆烬说,"还在查是谁。修车的记录被人处理过,我的人在刨。"
温叙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他:"车祸不是意外。"
"至少不全是。"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陆烬接着拿出第三份,第四份。体检报告的全部流转记录,显示每一份的数据都在采血后二十四小时内同步到仁和的加密分区。苏曼宁舅舅与仁和的股权关系。加密封存的移植档案,解密后的目录,显示当年温叙的供体档案被以受方家属名义申请隔离,隔离理由是保护隐私,申请人签名是苏曼宁。
"你的档案,从捐完那天起,就不归医院管了。"陆烬的声音低下去,"归他们管。"
一份一份,陆烬讲了四十分钟。他讲得很慢,每讲一份,就把原件往温叙那边推一推,像在法庭上出示证据,只不过控方和辩方都是他自己。
温叙全程很安静。他没有哭,没有发抖,连手指都没动一下。他就那么听着,目光落在那些文件夹上,偶尔眨一下眼。
陆烬讲完了。会议室重新静下来,空调的风声显得很大。
"说完了?"温叙问。
"说完了。"
"那我跟你算算我的账。"
温叙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姿势很放松,声音也很平。
"第一年结婚纪念日,我做了八个菜,你回来说有事。第二年我做了四个菜,你没回来。第三年我炖了一锅汤,你坐下来说曼宁的病复发了,让我再捐一次,临走说,下回补我。三顿饭,陆烬,三年。"
"我妈第一次手术,签字的时候手抖,我想给你打电话,打了,你没接。第二次手术我学乖了,不打了。我妈进ICU那天,我在门口坐了一夜,手机握在手里,一条消息都没发出去。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你这个人不是拿来依靠的,是拿来还钱的。"
"三年前我捐完骨髓,高烧三天,躺在客房里,烧得睁不开眼。王姨问我要不要告诉你,我说不用。其实我是试过的。我给你发过一条消息,就说了一句,我不太舒服。你过了四个小时回我四个字。"
温叙顿了顿。
"多喝热水。"
陆烬的指关节抵在桌面上,一点一点泛白。
"盐酸舍曲林,我吃了八个月。离婚前你看见药瓶,问我,你又在闹什么。"温叙继续说,语气从头到尾没有起伏,"三年里我给你发了七百多条消息,早安,记得吃饭,少喝点酒。你回过十一条,十一个嗯。"
"你妈葬礼那天,我在殡仪馆打你的电话,通了,没人说话。背景里一群人在唱祝你生日快乐。后来苏曼宁站在我妈的灵堂前面,跟我说,阿姨的肾源本来是可以留住的。"
温叙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笑,没什么内容,像是把这三年的账翻完了,发现最后一页的合计也不过如此。
"陆烬,这些就是我那三年。你查出来的这些,是他们怎么害我。我刚才说的这些,是你怎么害我。两边加起来,就是我的婚姻。"
"现在你跪下来求我原谅,或者把这些证据拍在苏家脸上,都随你。你的错,我原不原谅,其实早就过去了。我这个人记吃不记打,真的,我在云南待了四个月,差点就把自己哄好了。"
"可是不行。"
陆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想说什么,喉咙动了动,没能出声。他绕过桌子,一步一步走到温叙面前。
温叙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没有躲。
陆烬看了他两秒,然后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会议室的地毯上,一声闷响。他没扶任何东西,背挺得笔直,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温叙面前,仰头看他,眼睛通红。
温叙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椅子的轮子在地毯上蹭出一点声响。那半步之后,他停住了,看着跪在面前的人,目光从震惊慢慢沉成一种很深的疲惫。
"陆烬,我不是不原谅你。"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只是低了一些。
"我是不敢再爱你了。"
"爱上你这件事,我用了五年。退出来的时候,我妈没了,工作差点没了,人差点也没了。这个成本我付过一次,倾家荡产。我付不起第二次,你明白吗?我不是你的项目,亏了可以追加投资,再亏再投。我的心就一颗,已经当过一次了,收回来的时候是碎的,我一块一块粘了四个月,才勉强拼回一个能看的东西。"
"你现在跪在这里,你说对不起。我信你是真心的。可是真心这个东西,保质期太短了。你的真心我见识过,三年里它来过几次?每一次都比我预期的更短。"
"所以我不敢了。"
温叙站起来,绕过他,拿起自己的包。
"就这样吧。证据你留着,该报案报案,该起诉起诉,苏曼宁的事我会自己跟。我的部分,到此为止。"
他往门口走。
陆烬跪在地上,没有起来,也没有回头,就那么跪着,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温叙。"
温叙在门口停住了,没有转身。
"你不敢,我敢。"陆烬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地毯上,"你不爱了,我爱。你不敢再试,我敢。你那颗心是拼回来的,我知道,我不碰它,我就守在旁边,守到它哪天自己长结实了,愿意再看我一眼。"
"那我重新追你。从今天起,一天算一天。追到你敢为止。"
温叙在门口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轻得像叹气:"随便你。"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灯很亮,电梯口空无一人。温叙站在原地,等电梯,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烫。他抬手摸了一把,手心是干的。
没哭。很好。
他在心里把那个词翻来覆去看了看。随便你。三个字,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这不是答应,这甚至不是松动,这是给自己立的一块警示牌:从此这个人的所有动作,都跟他无关。
电梯到了。温叙走进去,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脸色还行。他伸手理了理领口。
随便你就随便你。他想。反正心是拼好的,胶水很牢。
会议室里,陆烬还跪在地上。
过了很久,门被推开一条缝,周野的脑袋探进来,左右看了看,确认人走了,才蹑手蹑脚地进来。
"哎哟。"他看着地上的陆烬,"陆总,膝盖还行吧?"
陆烬撑着桌子站起来,跪久了,腿一麻,踉跄了一下,被周野扶住。
"他说什么了?"
"随便你。"
周野挑眉:"这就算有门了?"
陆烬想了想,摇头。
"不是门。"他说,"是墙。他允许我开始凿了。"
周野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乐了:"陆烬,你说你这人,放着四十二层的办公室不坐,跑这儿来跪着凿墙。早干嘛去了?"
陆烬没回答。他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收回箱子,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收一副不能再输的牌。
收到最后一份的时候,他说:"周野,帮我约一下经侦的熟人。"
"干嘛?"
"刹车管的事,该立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