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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三年前你为什么不信我


发布会的效果持续了不到四十个小时。


四月十九号上午,一份医院内部处分决定的截图在网上流传开来。抬头是楠山医院医务处,红章,日期三年前。内容:心外科医师温叙,于值班期间收受患儿家属红包,造成恶劣影响,经调查属实,给予诫勉谈话处理,扣除当年绩效。


截图下面配着一张照片。


停车场的监控截图,夜色里,温叙穿着白大褂,手里捏着一个鼓鼓的信封,对面站着一个男人,姿态卑微。照片拍得恰到好处,交接的瞬间,人,信封,表情,全在画面里。


营销号像过年一样。


"反转了反转了,深情医生人设崩塌,三年前就收过红包被处分过。"


"我就说嘛,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苏家再不对,这位温医生屁股也不干净。"


"收红包被处分,记入档案的实锤,这总没得洗了吧?"


舆论刚偏向温叙一天,就又被拽了回去。这一次更麻烦,因为处分决定是真实的,红章是真的,医院系统里查得到。


上午十点,院办把温叙叫去谈话。档案泄露,性质恶劣,医院要内部追责,也要给公众一个交代。温叙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投影上那份三年前的处分决定,看着那张停车场的照片。


他以为自己早就免疫了。


三年前那个晚上,这张照片第一次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正在家里炖汤。三年来他把这张照片的每个像素都刻在了脑子里,自以为再看一百遍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可是手指还是凉了。


院办的人问他情况,他说:"处分决定是真的,事情不是照片那样。当年我第二天就把信封上交了,上交记录和现金都交给了医务处。这些你们可以再查。"


"上交记录为什么系统里查不到?"


"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温叙说。


同一时间,烬海大厦四十二层。


陆烬看到那条推送的时候,正在签一份文件。


标题很扎眼:前妻也翻车,温叙三年前收受红包被处分。他点开,看到照片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钉在了椅子上。


照片里的白大褂,停车场,信封。他把图片放大,再放大。温叙的脸在像素里有点糊,但他认得那个表情,错愕的,僵硬的,被人当头打了一棒的错愕。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一下子全回来了。


那天他回家比平时早,开门的时候,温叙在厨房,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旁边是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苏曼宁半小时前给他发的消息还在手机里:阿烬,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看到叙叙在停车场收一个家属的钱,照片是别人给我的,我怕你受骗,你回家看看,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他记得自己拿起照片问温叙,这是什么。


温叙从厨房出来,手都没擦,看了一眼照片,脸色变了。他说,今天有个家属把信封塞给我,我推不掉,他扔下就走,我打算明天上交医务处。


陆烬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


他说,上交?照片都拍下来了,温叙,你当我傻吗。


温叙说,我真的不认识那个人,孩子的手术我按流程做的,一分钱的礼都没收过。


他说,照片在这,你解释什么。


然后他摔门走了。


那扇门摔上以后,三个月。他在公司住了三个月,陈默每天把换洗衣服送到酒店。温叙给他发过消息,很长的一条,解释事情经过,说第二天一早就把钱交到了医务处,说楼道监控能证明他当时追出去还钱。他没回。


第三个月,母亲的医药费照常打过去,一分没少。这是他那时候唯一会做的事,钱照付,心不给。他记得自己那时候的想法,很清晰:温叙爱钱,从签协议那天就知道,救急可以,但不能惯。


三个月后门再开,温叙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看他进门,站在客厅里,小心地说,医务处的调查结束了,处分是诫勉谈话,我……


他说,过去的事别提了。


不提了。从那以后谁都没再提过。他以为那件事翻篇了。


现在陆烬坐在四十二层的办公室里,把那场对话从头到尾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审。


照片在这,你解释什么。


他当年为什么那么信。


不是因为照片多完美。照片其实粗糙,夜色,糊,角度奇怪。是因为苏曼宁先递了话,是因为温叙刚好缺钱,是因为在他心里,温叙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和钱绑在一起。协议结婚是钱,母亲的命是钱,一个背着一百三十万债务的人,收个红包,多合理啊。


他不是信了照片。


他是信了心里那个早就给温叙写好的结论。


陆烬站起来,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陈默,进来。"


陈默进门,看见老板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那不是愤怒,是比愤怒可怕得多的东西。


"三件事。"陆烬说,"第一,照片送鉴定,我不管你找多贵的专家,把这个图给我扒开,我要知道每一颗像素是不是真的。第二,当年那个举报的家属,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第三,医务处的档案,三年前的,谁经手谁签收,一份一份捋。"


"多久要?"


"三天。"


第一天,照片鉴定结果出来了。


专家说得很直白,图是P的,手法不错,但经不起细抠。光照方向对不上,温叙白大褂上的阴影是左上方来的,信封和人脸上的光是右上方来的,两张源照片合成的时候,光源没统一。还有脚部,男人的裤脚和地面的接触有半像素的悬浮。


监控原件也要来了。原始监控里,那天晚上停车场的完整画面是:那个男人把信封塞进温叙手里,温叙立刻推回去,男人转身跑,温叙追了两步没追上,低头看信封,站在原地站了十几秒,把信封放进了白大褂的内袋。


而流传出去的照片,就是从这帧画面里裁出来的,恰好裁掉了温叙推回去的动作和追出去的两步。


第二天,那个"患儿家属"找到了。


姓张,当年确实有个孩子在楠山住院,做的先心手术,主刀就是温叙。手术很成功,孩子现在活得好好的。而这个张某,孩子出院第二年就离了婚,赌,欠一屁股债,现在在城西一家物业公司当保安。


物业公司,是苏曼宁舅舅名下公司的子公司。


陈默带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门岗吃盒饭。听说来意,筷子当场就掉了。他没扛,或者说,他这三年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一碰就垮了。


"是有人找的我。"张某坐在保安室里,手抖,"给了我两万块钱,让我把信封塞给温医生,让我拍照,再让我去医务处举报。信封里就是两千块,跟温医生没关系,他第二天就交了,交的时候还说要写情况说明,是接待的人跟他说不用写,登记一下就行。"


"谁接待的你?"


"医务处一个女的,姓什么我忘了。后来举报的事,也是她教我说的,说辞都给我写好了,我照着念的。"


"让你办事的人,记得长什么样吗?"


"一个男的,开好车,说是给大老板办事。"张某想了半天,"车牌我记得尾号,四个七。"


四个七,苏曼宁舅舅的司机,老周。


第三天上午,陈默把整理好的链条图铺在陆烬桌上。


图很清晰。苏曼宁的舅舅出钱,司机老周联系张某,张某塞信封,举报信由医务处内应接收并压下温叙的上交登记,照片经苏曼宁的手递给陆烬。每一个环节都有流水,有聊天记录的残片,有人证。


当年温叙上交信封的登记,没有销毁,被那个内应藏在了自己办公桌的抽屉夹层里,大概是为了留着防身。人被陈默找到的时候,哭得站不起来,把那张泛黄的登记单交了出去。


登记单的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当年接收护士的备注:温医生第二天一早就来了,钱分文未动,他手一直在抖,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


陆烬盯着那行字。


哭了。温叙哭了。温叙那样的人,什么时候哭过。母亲去世没哭,离婚没哭,在云南摔进泥石流里都没哭。三年前那天早上,交一个被诬陷的信封,他哭了。


因为那时候他还抱有指望。他以为解释有用,以为婚姻里那个人会听他解释。


陆烬把登记单小心地放进文件袋,手在抖。


当天下午两点,他召集高管开会,议题是医疗板块的季度投资。会议室坐了十四个人,陆烬讲了十分钟,台下的人发现老板今天的声音不对,比平时低,语速慢,说两句停一停,没人敢问。


讲到第七分钟,陆烬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短信。没有备注的号码,但那个号码他背得出,这三个月它躺在通讯录里,他翻到过很多次,一个字都没敢发过去。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三年前你为什么不信我?"


陆烬的声音当场就停了。


满屋子高管看着老板盯着手机,看着他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看着他捏着翻页笔的手背上青筋绷起来。没人说话,没人咳嗽,十几个人齐刷刷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翻页的,记笔记的,研究笔尖的,全体专心致志,视若无睹。


过了足足一分钟,陆烬说:"散会。"


人呼啦一下走空了,最后一个出门的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陆烬一个人坐在空会议室里,把手机拿起来,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再看一遍。


三年前你为什么不信我。


为什么。


他想起温叙这三年所有的解释,每一次都以"你又在闹什么"收尾。想起那三个月里温叙一个人面对的处分,舆论,还有他关上的门。想起温叙说照片我第二天就上交了,他说照片在这你解释什么。


原来这句话温叙等了三年。


不是等道歉。是等一个答案。等他想明白,当年那个递到眼前的,漏洞百出的局,为什么就能把他钉死。


陆烬在输入框里打了删,删了打。


打了很长的一段,全部删掉。


最后他发了三个字。


"明天见。"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起头,闭上眼。眼眶是烫的,他没让它落下来。


门被敲了两下,陈默进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陆总,所有原件都齐了。张某愿意出面作证,我安排了他和家人的保护。老周那边,司机今天没上班,失联了。"


"跑不了。"陆烬睁开眼,眼神冷下来,"盯着机场火车站,通知我们自己的人。"


"明白。"陈默顿了顿,"明天,需要我陪您去吗?"


"不用。"陆烬把文件袋拿起来,掂了掂,"这件事,我一个人去。"


他欠的那个答案,得他一个人,当面还给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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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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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作者: 妤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