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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记者会


四月中旬,苏曼宁的病急转直下。

再障复发合并肺部感染,血小板掉到个位数,牙龈出血止不住,贫血性心衰跟着加重。CCU的病危通知单下了两次。

梁主任把陆烬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话说得很直接:“陆总,常规治疗到头了。二次移植是唯一的路,再拖,三个月都悬。”

“供体呢。”

“全国骨髓库筛完了。全相合,只有三年前那一例。”梁主任顿了顿,“温医生。”

陆烬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这两个月他让人查出来的东西,已经在心里堆成了一座山。苏曼宁的车当年跟着他的车,病历的时间戳是假的,仁和体检中心的加密分区,温叙那三十七张体检报告。每一块石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他只是还没等到最后一块落地,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现在最后一块自己送上门了。

“这条道,”陆烬说,“堵死。”

梁主任一愣:“陆总,苏小姐那边……”

“她是病人,按指南治,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团队。但温叙不是她的药。”陆烬站起来,“当年温叙捐那一次,是善意,不是签了一辈子的卖身契。谁来提这件事,就说是我说的,别提。”

当天晚上,苏曼宁还是知道了。

她躺在病床上,输液的手背一片青紫,听护工学完话,她没哭也没闹,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望了很久。

第二天,苏父苏母杀到了楠山医院。

上午门诊高峰,两位老人冲进门厅,把一卷白布横幅抖开,上面一行大字:心外科医生温叙见死不救,白衣天使草菅人命。

苏母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天理何在啊!我儿子一样的温医生,三年前抽骨髓救过我们家曼宁一命啊!现在让他再救一次,他见死不救啊!曼宁快要死了,他连面都不露啊!”

苏父举着女儿的血常规报告单,见人就发:“你们看看,血小板六个,正常人一百五啊!全城就他一个配型成功的,他攥着两条人命不撒手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手机举了一片。视频中午就上了网,下午三点,词条冲上了热搜:楠山医生见死不救。

营销号闻着味就来了。

“知情人爆料:该医生温某,系陆氏集团董事长陆烬隐婚三年的前妻,与病床上的苏小姐是情敌关系。见死不救,疑似报复。”

“医者誓言言犹在耳,转头便对一条人命冷眼旁观。捐过一次是恩情,不捐第二次,是人性的沦丧。”

温叙的名字,照片,工号,被人肉得干干净净。他出租屋的地址也被人扒了出来。唐果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气得声音都在抖:“温叙你别看网上,一个字都别看!我已经联系平台了,这些混蛋!”

“我看了。”温叙说。

他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摊在腿上,热搜词条一条一条往下翻。他看得挺平静,甚至在某条评论下面停了停,那条评论说:人家凭什么捐?你谁啊?

可惜这样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下午五点,院办来电话,通知他暂停门诊,配合调查。话说得很委婉,意思很清楚:风头太盛,先避一避。

温叙挂了电话,给顾长庚拨过去。老头在电话里就炸了:“放他娘的屁!配合调查?他违反哪条院规了?供体拒绝捐献,违法吗?不违法!我们医院的大夫被人当移动血库追着咬,院办不想着护犊子,先把自己人摁下去,这是什么道理!”

“主任,息怒。”

“我息不了!”顾长庚喘了口气,“温叙,我告诉你,我这张老脸还值点钱。谁再动你,让他先过我这一关。”

“主任,我明天得去趟云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小石头那台手术?”

“十八号,早就定好的。孩子等我三个月了。”

“去。”顾长庚一个字都没犹豫,“网上的事一个字都别往心里去。你救你的病人,天塌下来,我这个老头子给你顶着。”

四月十六号,温叙顶着满城风雨飞昆明。

机场有人认出他,远远指着,拿手机拍。他戴着口罩,拖着一个小行李箱,步伐不快不慢,跟三个月前离开的时候一样。

十七号夜里,网上又起了一波节奏。有人拍到他在昆明机场的照片,标题起得吓人:停职医生竟赴外地私自行医!评论里骂声一片,也有人在问:到底调查他什么?他犯了什么错?

十八号上午,小石头的手术在州医院开台。

法洛四联症根治术,体外循环,四个畸形一次矫正。温叙主刀,州医院心外的主任给他当助手。这台手术温叙做得全神贯注,从开胸到关胸,六个半小时,脑子里没有一条热搜,没有一个词条,只有那颗小小的心脏,在停跳和复跳之间,被他一针一针地缝回人间。

下午五点,手术结束。孩子转危为安。

老和在手术室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抓着他的手只会说谢谢。温叙摘了口罩,累得靠在墙上,冲他摆摆手。

回到酒店,温叙泡了一碗方便面。

开水刚倒进去,唐果的电话就进来了,语气急得像火烧:“温叙!陆烬要开发布会!刚发的通知,今晚八点,说回应近期舆论!你快看!”

“他开他的。”温叙把叉子插在面碗里,“与我无关。”

“哎呀你这个人!”

八点整,温叙还是点开了直播。

酒店宴会厅,底下坐了几十家媒体,长枪短炮。陆烬一个人走上台,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手里捏着几张纸。他在台中央站定,扫了一圈台下的镜头。

“声明我有一份。”他把手里的纸举了举,“公关公司写的,写得很漂亮,建议我模糊处理,顾全各方颜面。”

他把那几张纸对折,放进西装内袋。

“我决定不用了。下面的话,我自己说。”

台下瞬间安静。

“第一,我和温叙先生三年前结婚,上个月离婚。婚姻存续期间,他没有任何过错。过错方是我,离婚是我提的,原因在我。他净身出户,签了还款协议,承诺十年偿还婚姻期间我支付的他母亲的医药费。八十七万四千元,按银行利率。”

他停顿了一下。

“一个净身出户还要还医药费的男人,各位觉得,他像是为了报复情敌,见死不救的人吗?”

台下有记者举手,被工作人员按住。

“第二。三年前的十月,温叙先生在骨髓库登记配型,与苏曼宁小姐全相合。他匿名捐献了造血干细胞,救了苏小姐一命。这件事,苏小姐知道,苏家知道,我也知道。三年后苏小姐病情复发,苏家多次通过各种渠道,要求温叙先生二次捐献。温叙先生拒绝。”

“捐献的唯一原则,是自愿,无偿,任何时候可以反悔。这是法律,也是医学伦理的第一条。他救过人是恩情,不救第二次,是权利。各位,你们去医院献血,献完之后有人追着你们抽第二次,你们答应吗?”

弹幕在温叙的屏幕上刷过去,风向开始转动。

“第三。”陆烬的目光转向镜头,“楠山医院门厅拉横幅的两位老人,是苏小姐的父母。我不追究他们爱女心切。但我要说清楚,温叙不欠苏家任何东西。相反,苏家欠他一句谢谢,欠了三年。”

“第四,关于网上流传的,温医生停职期间私自外出手术。他在云南的这台手术,救助的是一个八岁的先天性心脏病患儿,费用来自公益基金,手术是公益性质,提前向医院报备过。这样的医生,我们不应该骂,应该敬礼。”

温叙靠在酒店床头,看着屏幕里的人。

那个人站在满场的镜头前面,把三年的隐婚,把他所有的伤疤,他母亲的医药费,他净身出户的细节,一件一件摆在全国人民面前。没有公关稿,没有模糊处理,每一句都是刀子,先捅自己,再捅向所有骂温叙的人。

“最后。”陆烬说。

他看着正前方的镜头,看了两秒。

“温叙先生的职业操守,无可挑剔。如果楠山医院因为他拒绝做一台违背他意愿的捐献,就处理他,那处理他的理由请公开,让全国的医生评一评。还有,我欠温叙的,我会用我后半辈子还。这件事与任何人无关,以后谁再借他的名义炒作,谁再骚扰他的生活,律师函会送到。”

“是我欠温叙。与任何人无关。”

发布会散了场。热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换血。骂温叙的词条撤了,新的词条挂上去:陆烬 是我欠温叙。

评论的风向彻底反转。

“等等,净身出户还要还八十七万?这是神仙离婚吧。”

“前妻被白月光家逼着捐骨髓,人家不捐还要被网暴?离了大谱。”

“陆烬这番话说完,我怎么觉得最惨的是温医生,被吸血三年,离个婚还得背债。”

“只有我注意到他说'他救过人是恩情,不救第二次是权利'吗,这话在理。”

温叙把笔记本合上。

床头那碗泡面早就泡坨了,热气散尽,叉子斜插在里面,一动没动。

他盯着那碗面看了一会儿,端起来,走到卫生间,倒进了马桶。按下冲水键,看着面条旋进漩涡里消失。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是医院院办的通知:鉴于舆情已澄清,温叙医生的停诊决定即刻取消,明日可正常返岗。

紧接着是唐果的消息,一串感叹号后面跟着一句:我的天,陆烬这波操作,我愿称之为教科书级护妻!温叙你什么感想!

温叙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昆明的夜空比临川干净,星星看得见。远处有火车过山洞的声音,轰隆,轰隆,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什么感想?

他想起三年前签字那晚,想起那三十七张体检报告,想起CCU里那句轻飘飘的复印件,想起陆烬站在发布会台上说,是我欠温叙。

用毁掉自己名声的方式,把清白还给他。

这是火葬场里烧得最旺的一把火。可温叙摸着自己的心口,那里没有预想中的畅快,也没有动容,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拿起手机,给唐果回了六个字:“与我无关,睡觉。”

然后关机,躺平,用被子蒙住头。

同一时间,临川,楠山医院CCU。

苏曼宁靠在床头,看完了整场发布会的回放。护工被她支走了,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壁灯。

她看着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低下头,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出那个存了五年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舅舅,那份东西,可以放出去了。”

发完,她删了记录,躺下去,拉高被子,闭上眼睛。黑暗中,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陆烬,你把刀递给了温叙。

那我就把这把刀,捅回你们两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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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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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作者: 妤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