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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迟了


四月一号,周野拎着一份文件袋,晃进了楠山医院心外科的医生办公室。

正是交班时间,办公室里人多。周野也不避讳,把文件袋往温叙桌上一放:“温医生,委托送达,麻烦签收。”

温叙看了一眼文件袋,没拆:“什么东西。”

“股权转让协议。”周野往椅子上一坐,跷起二郎腿,“陆氏医疗板块百分之三的股份,外加观澜府那套公寓的过户文件。陆烬说,婚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清算一下。”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交班的医生护士们眼观鼻鼻观心,耳朵一个个竖得笔直。

温叙把文件袋推了回去:“周律师,麻烦你原路带回。”

“别啊。”周野不接,“我跑一趟挺远的。你这样让我很没面子,我从业十年,头一回干给活人送遗产的活,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那就麻烦你再跑一趟。”温叙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复印件,抽出一页,指了指其中一条,“离婚协议第五条,双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扰对方工作和生活。这个理由,够不够。”

周野凑过去看了一眼,乐了:“第五条,还真有。”他收起文件袋,“行,话我带到。不过温医生,我多句嘴,陆烬这个人吧,轴,他认定的事,你退回去一次,他能换个方式再来十次。你做好心理准备。”

“他再来一百次,结果一样。”

“得。”周野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他最近老往西山公墓跑。你知道吧。”

温叙翻病历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

“去了俩月了,每周一次,雷打不动。”周野耸耸肩,“我就是随口一提。”

他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交班的医生们默契地四散。温叙低头继续写病历,笔尖在纸上悬了几秒,落下,字迹跟往常一样稳。

协议退回的当晚,陆烬在书房坐了很久。

周野的原话传回来:第五条,双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扰对方工作和生活。他来了,第十次也一样。

陆烬把那页复印件看了三遍。他想起拟协议的那个深夜,温叙一条条往上加条款,加到最后多写了一条。他当时以为那是多余的一句客气话。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客气,是预告。温叙在签字的那晚就把今天的他挡在门外了,人家想得比他远,也看得比他透。

钱送不出去,就换条路。

第二天,陆烬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让人去了西山公墓,把林秀兰的墓地彻底修缮了一遍。台阶重新砌了,松动的栏杆换了,碑面抛了光,周围的杂树清了,种了一圈柏树。全程没动墓碑上的任何字,只修,不改。

第二件,他注册了一个基金会,名字叫秀兰。首期注资,定向两个方向:先心病患儿的手术补助,尿毒症患者的透析和移植补助。他请了专业的公益团队托管,章程里写明了,基金不接受任何商业冠名,不接受媒体宣传。

章程定稿那天,律师问他要不要在基金会治理层留个位置,陆烬想了想,说留一个,空着。

清明前两天,陆烬又去了一趟墓地。

周野那天正好顺路,被他抓来当司机。车到公墓门口,陆烬下车,拎着一束白菊往里走。周野在车上等了四十分钟,等得无聊,下去找人,看见陆烬站在那块墓碑前面,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截插在泥里的木头。

周野凑过去,压低声音:“阿姨,您别见怪,他就这德性,不会说话。”

陆烬没理他。

站满一个小时,陆烬把白菊摆正,对墓碑说了一句话:“林阿姨,我叫陆烬。温叙欠我的钱,我在还。我欠他的,慢慢还。”

周野在旁边听得直嘬牙花子。回程的车上,他终于没忍住:“陆烬,不是我说你,你站那儿那个姿势,跟我小学罚站一模一样,背挺得笔直,双手贴裤缝,就差头顶一本书了。”

陆烬看着窗外:“本来就是罚站。”

“罚给谁看呢?阿姨看不见。”

“罚给自己。”

周野不笑了。他认识陆烬二十年,头一回听见这个人说这种话。

清明当天,温叙去了墓地。

他买了白菊和百合,出站的时候,唐果的车等在路边,说什么也要陪他去:“阿姨看着我长大的,我上柱香,理所应当。”

到了墓前,温叙愣住了。

台阶是新的,栏杆是新的,墓碑擦得一尘不染,周围的柏树修得整整齐齐。墓前摆着一束白菊,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水汽。

唐果瞪着眼转了一圈:“这……你修的?”

“我没钱修成这样。”温叙蹲下来,看着那束白菊,“有人替我省了。”

守墓的管理员正好巡过来,看见他们,搭话:“你们是林阿姨的家属吧?哎呀,这个墓今年可算有人管了。前几个月来个高个子男的,西装革履的,一来就站一个小时,不动不坐,就站着。我干了二十年,没见过那样扫墓的。”

“他来过多少次?”

“得有八九次了。上周来,还带了施工队,把这儿全修了一遍,给了钱,就让修,不让动碑上的字。”管理员咂咂嘴,“那是你什么人呐?儿子不像,女婿吧?”

温叙没回答。

他把手里的花放下,摆好,退后一步,看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照片里的母亲笑得温和,看着他,也看着那束白菊。

“妈。”温叙轻声说,“他来看你了。”

“这个人,你活着的时候,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你走了,他倒是一个月来八趟。”

“你说可笑不可笑。”

风从柏树梢上穿过去,呜呜地响。唐果在旁边上香,插香的手顿了顿,没敢说话。

温叙蹲下来,用手指擦了擦墓碑上落的灰,擦得很慢,从照片擦到名字,从名字擦到生卒年月。二月的临川还冷,他的指尖冻得发红。

“妈,秀兰基金,你知道了吧。”他声音很低,“先心病补助一个,尿毒症补助一个。全是照着你和儿子的心思定的。他给的钱,我一分没要。可这个基金,我驳不了。”

“云南那个孩子,就那个小石头,手术费批下来了。基金批的,下个月州里做。孩子的命是钱给的,我不能跟钱过不去。”

“所以妈,这件事你记着,是我欠他一分,不是我收他一分。”

他说完,在墓前站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唐果憋了一路,快到山脚终于开口:“温叙,我说句公道话。陆烬这个人,以前是混蛋,这个没有争议。可现在这些事,修墓,基金,还有他上回挡记者那个架势,我看着,他好像是真的变了。”

温叙走在前面,没回头。

“变了。”他说。

“那你……”

“迟了。”

唐果停下脚步。

温叙也停下来,转过身。他身后是满山的墓碑,白的菊,灰的碑,风把纸灰卷起来,打着旋往天上飘。

“果果,我妈躺在这儿了。”温叙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三年前他要是拿出现在一半的良心,我妈走的时候,至少知道我身边有个人。八十七万的还款协议,我签着好玩吗?我是真打算一笔一笔还完的,我那时候连指望他的心都没有。”

“他现在修墓,设基金,每周来站着。这些我都看见了。”

“可是我妈看不见了。”

“迟了就是迟了。心意这种东西,跟药一样,过了服用时间,就是毒药。”

唐果看着他,半天,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下山的时候,温叙的手机响了。是云南的号码,老和打来的,大嗓门震得人耳朵疼:“温医生!好消息!石头娃的手术批了!就是那个秀兰基金,批了七万八!州医院定在十八号,我陪娃去!”

“好。”温叙说,“十八号我安排时间过去,我上台。”

“哎呀那敢情好!温医生亲自上台,石头娃的命就稳了!”

挂了电话,温叙站在山脚的风里,握着手机,很久没有动。

陆烬给他的钱,他一分没要。陆烬以母亲名义给出去的钱,救了他放在心上的孩子。

这笔账,越算越乱。

他最后把手机揣回口袋,对唐果说:“走吧,请我吃饭,我请你也行。”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温抠门主动请客。”

“不抠了。”温叙拉开车门,“有些事想通了,钱这东西,该花的花,该挣的挣,攒着不花,跟没有一样。”

车开出去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山。柏树圈着的那一小块地方,在满山的灰白里,绿得很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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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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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作者: 妤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