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定在周四早上八点。
五十六岁的病人凌晨四点推进手术室,麻醉,插管,导尿,摆体位。七点五十,温叙刷手,穿手术衣,戴手套。镜子里的他一身绿色,口罩上方一双眼睛,很静。
顾长庚已经站在一助的位置上,老头活动着手腕:"紧不紧张。"
"不紧张。"温叙说,"就是站久了腰会疼。"
"那你可得站住。"顾长庚哼了一声,"这台要是顺了,以后科室的硬骨头都归你。"
八点,刀落。
正中开胸,电锯锯开胸骨。没有意外。真正的难关在打开心包之后。
前两次手术的心脏和胸壁长成了一片,正常组织间隙全没了。体外循环的团队已经就位,股静脉先插上,部分转流,心脏的负荷卸掉一半。温叙换了钝性分离器械,从纵隔引流管留下的缝隙进去,一点一点地剥。
手术室里很安静,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响和监护仪的节律。
"吸引。"温叙说。
吸引器伸进去,暗红色的血涌出来又被抽走。分离面渗血,他不停手,眼睛盯着术野,手指上的动作稳得像机器。
四十分钟后,险情来了。
剥到右房的位置,粘连带后面藏着一根粗大的侧支血管,一扯,血一下子涌出来,术野全红了。
"压住了。"温叙的手没动,纱布垫压上去,"部分转流转全流量。"
"转流。"体外循环师应声。
"我来。"顾长庚伸手。
"主任,我能处理。"温叙按住纱布,眼睛盯着出血点,"给我三十秒。"
三十秒后,出血点找到了,缝扎,止血,术野重新清晰。全程他的心率没超过八十,声音从头到尾没有高过一度。
顾长庚收回手,没说话,心里把"零死亡"那三个字又掂了掂。
分离完成,转机,阻断,灌注停搏液。心脏安静下来,空空的,躺在心包腔里。温叙检查二尖瓣,瓣周漏的位置找到了,双头针带垫片,一针一针修补,缝完打水试验,不返流。三尖瓣装上成形环,大小刚好。
开放主动脉,复温,排气。十一点五十,心脏复跳,先是颤动,除颤,一下,两下,窦性心律恢复,规律的跳动在超声屏幕上跳起来。
"漂亮。"麻醉师先喊了一声。
止血用了四十分钟,温叙 checking每一个角落,缝扎每一根出血的血管。关胸,计数器械,清点无误。
下午四点,病人推出手术室。门外的家属扑上来,温叙摘下口罩,说了声:"手术顺利,接下来看恢复。"
从开刀到关胸,八个半小时。
温叙回到办公室,腰都直不起来,灌了半瓶水,在椅子上瘫了十分钟。顾长庚进来,把一份文件拍在他桌上:"干得不错。宣传科问能不能发通稿,我说发,主刀医生的名字要写全。"
通稿是第二天上午发出去的。
中午,事情开始往别的方向走。
先是护士站那张润喉糖卡片的照片被人翻了出来,发到了社交平台上,配文:陆氏掌门人追妻追到医院,给前妻同事发糖,卡片写请多关照温医生。这条帖子两个小时转了三万。
然后有人扒出:温叙,楠山医院心外科主治,三年前和陆烬隐婚,上个月刚离婚。
然后有人问:陆烬不是还有个白月光吗,就住楠山CCU,天天陪着?
三点,热搜词条挂上去了:陆烬前妻。后面跟了个暗红色的沸字。
四点半,温叙下门诊,在医院大门口被堵住了。
十几个记者,长枪短炮,把他围在中间。
"温医生,请问您和陆总复婚了吗?陆总在追您是真的吗?"
"隐婚三年为什么离婚,是不是因为财产纠纷?"
"有说法称您的职位和陆氏的资本有关,您怎么回应?"
"CCU那位苏小姐和陆总是什么关系?您二位是三角关系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难听,话筒几乎戳到他脸上。温叙一句话没说,护着胸牌往外走,人群跟着他移动,像一堵会走的墙。
他的车停在三十米外的车位上,三十米,走不过去。
一辆黑色的车横在了人群外。
陆烬从车上下来,大步走过来,一把把温叙拉到自己身后。记者们的镜头立刻调转方向,快门声响成一片。
"陆总!您和温医生是复合了吗!"
"您对苏小姐病情怎么看!"
陆烬站在那儿,迎着所有镜头,沉默了两秒,开口了。
"我和温叙先生三年前结婚,上个月离婚。离婚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他。"
人群嗡的一声。
"他是全国最好的心外科医生之一,他的每一台手术,每一个职称,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婚姻存续期间,我对他的亏欠,和他今天的成就,是两回事。我今天说这些,只希望你们不要再打扰他工作。"
说完,他转身护着温叙往外走。记者还想跟,被随后赶来的保安拦住了。
温叙一直没说话,走到车边,他没有上陆烬的车,说了句"我有车",径直走向自己的车位,开门,上车,走了。
陆烬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的小车驶出停车场。
第二天上午,温叙发了一条短信给陆烬,就一句话:中午十二点,外科楼天台。
陆烬到的时候,温叙已经站在那儿了。三月末的风还凉,他穿着白大褂,头发被吹得有点乱。
"陆烬。"温叙转过身,开门见山,"别消费我的痛苦作秀。"
"不是作秀。"陆烬说,"他们说你靠我上位,说你的职位是陆氏买的。我忍不了。"
"我的名誉我自己挣,手术刀不骗人。"温叙看着他,"你那句对不起,是说给网友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是说给你听的。"陆烬说,"借了个喇叭。"
"我不需要喇叭。"温叙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很清楚,"陆烬,你知道你那句'是我对不起他'发出去以后,网上现在是什么风向吗?前一半人夸你有担当,后一半人骂我拿乔,骂我前脚离婚后脚吊着你,骂我心硬如铁。"
"你把我们俩一起挂上了热搜。你护我的方式,是把我钉在舆论中间,供所有人点评。你问过我要吗?"
陆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确实没问过。他听见那些话的时候,血往头上涌,只想替温叙挡住,至于挡完之后的局面,他没想。
"你要什么。"他问,"温叙,你要什么,你说,我有的都给你。"
"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温叙说,"五年前,我妈躺在病床上等肾源的时候,我要的是你别挂我电话。三年前,我第一次捐献之后高烧三天的时候,我要的是你问一句你还好吗。三个月前,我提离婚的那天晚上,我要的是你哪怕犹豫一分钟。"
"这些你都给不了,因为那个时候的你不觉得亏欠。现在的亏欠,是给现在的你的,不是给那个时候的我的。"
天台的风把白大褂吹得贴在身上。陆烬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要热搜上的对不起。"温叙最后说,"陆烬,你要是真觉得亏欠,就离我远一点,然后去查。五年前车祸的刹车管,八月五号的肾源,三年前的捐献文件,苏曼宁手里那份复印件。查清楚了,把该坐牢的人送进去。"
"那才是道歉。"
他拉开天台的门,走了。
陆烬在天台上站了很久。
风很大,把楼下城市的喧嚣吹得断断续续。他拿出手机,给陈默拨了过去,电话一通就说:"三个事。第一,五年前车祸刹车管的修车记录,查那家修理厂,老板工人一个别漏。第二,八月五号林秀兰肾源取消的全部流转记录,从供体出现到取消,每一步谁签的字。第三,苏曼宁手里那份捐献文件的复印件,我要知道原件在哪儿,谁经手的。"
电话那头,陈默愣了两秒:"陆总,温医生他……"
"他要的。"陆烬说,"不是我。是真相。"
挂了电话,他又站了一会儿,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
热搜在下午又换了一批词条,陆烬前妻那个词条后面,沸字变成了新。
陆烬没再看。他最后看了一眼天台的门,转身下楼。
门后面那个人说的对,热搜上的对不起,是最便宜的东西。
他要给的,得用别的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