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号,温叙回院报到。
顾长庚把他叫到办公室,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伤怎么样了。”
“恢复得不错,阴天有点疼,不影响手术。”
“手呢?”
“主任,我在镇上四个月,门诊手术没断过,缝合的活一天没撂下。”
顾长庚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手术排班表,指头在上面点了点:“这周五有一台二尖瓣成形,你做一助,找找开胸的感觉。下周开始给你排常规手术,三个月内回到原来的量。”他顿了顿,“有意见吗。”
“没有。”温叙接过排班表,“谢谢主任。”
“先别谢。”顾长庚靠在椅背上,“还有件事,你得知道。CCU这个月收了个复杂病号,血液科转来的,重型再障,长期输血,铁沉积把心肌拖坏了,心功能三级,EF值三十几。这个病人,血液那边没辙,指望着我们心外帮她稳心脏,能稳住一天是一天。”
温叙翻看排班表的手停了半拍:“病人家属我认识?”
“你自己去看。”顾长庚摆摆手,“我告诉你,温叙,进了病区,你是医生,她是病人。出了病区,你是你,她是她。别搞混了,也别怕。我的地盘上,没人能给你委屈受。”
温叙说了声明白,退出来。
上午十点查房。温叙跟着主任组查完普通病房,最后进CCU。
心外监护室一共八张床,空气里是心电监护仪此起彼伏的滴滴声。最里面那张床,床头卡上写着:苏曼宁。诊断栏里一排字,再生障碍性贫血,继发性心肌病,心功能不全三级。
她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床头挂着祛铁胺的输液袋。看见温叙跟着主任组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撑着要坐起来。
“躺着。”顾长庚按了按手,转头看监护数据,“今天怎么样。”
“劳您挂念,还行。”苏曼宁的声音很轻,气不足,说完喘了喘,目光越过顾长庚,落在温叙脸上,“叙叙,你回来了。”
温叙站在床尾,看着监护仪:“苏小姐,心率偏快,一百一。今天液体入量多少?”
旁边的护士报了数。
“多了。”温叙说,“她的容量负荷本来就重,调到八百以内,记准出入量。血氧夹测一下,我看指尖颜色不太好。”
一套指令下得干脆利落,护士应声去了。苏曼宁仰面躺着,眼圈慢慢红了:“叙叙,你还是这么关心我。”
“这是医嘱。”温叙的目光终于落到她脸上,很平,“苏小姐,在心外科病区,请叫我温医生。”
“温医生。”苏曼宁从善如流,眼泪却掉下来,“你别这样,当年的事,你别怪阿烬,要怪就怪我,是我这身体不争气,拖累了他,也拖累你。”
病房里查房的医生护士都听见了,好几道目光偷偷往这边瞟。
温叙像没听见,俯身听诊她的心音,又直起身:“心音低钝,心包有积液的可能,下午做个心脏超声。苏小姐,你现在的心功能,最忌情绪激动,哭闹会增加耗氧。”
他连说带医嘱,语气从头到尾没变,“躺着休息,少说话。你的心脏问题出在长期贫血和铁沉积,控制好输血和祛铁,心功能有希望稳定。根源在血液系统,那部分要看血液科。我们能做的不多,但会尽力。”
苏曼宁的眼泪挂在腮上,看着温叙冷静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叙叙,你记不记得,五年前,你救过我一次。三年前的捐献,你又救了我一次。”她的声音软得像叹息,“我的命是你给的。你签的那些文件,我还留着复印件,想留个纪念,毕竟是你给我的第二次生命。”
温叙开医嘱的手停了半秒。
复印件。
捐献文件。风险告知书。同意书。
他抬起眼看苏曼宁。苏曼宁的眼神柔弱无辜,带着一点病气的迷茫,像只是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苏小姐,”温叙合上病历夹,“捐献资料属于医疗档案,按规定,受方不能留存复印件。如果你手里真有,请交还医院档案室。”
“哎呀,我不懂这些规矩。”苏曼宁眨眨眼,“回头我让家里人找找。”
“另外,”温叙往床尾退了一步,语气还是很平,“你的病,一半在血液科手里,一半在你自己手里。想活得久一点,就配合治疗,好好休息,少想别的。”
他转身出了病房,从头到尾,没再多看她一眼。
查房的队伍继续往前走。有个小护士凑到温叙旁边,小声说:“温医生,她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啊,什么你救过她,什么文件?”
“没什么。”温叙说,“病床医嘱按我刚才说的执行。”
下午,心外科的季度疑难病例讨论会,全科室的医生都参加,还来了几位外院的进修医生。
讨论的病例是个五十六岁的男性,第三次开胸。
十年前二尖瓣置换,五年前三尖瓣成形,现在瓣周漏合并三尖瓣重度反流,右心衰竭,肝都淤血肿大了。
前两次手术的粘连,心脏和胸壁长在一起,第三次开胸,分离粘连这一关就要命。
汇报人是温叙。
他穿着白大褂站在幻灯前,没有讲稿,指尖在翻页笔上,一张片子一张片子过。
“粘连分离我有三个方案。”他说,“第一,正中开胸,体外循环建立后分离,最常规,但对这颗右心衰竭的心脏,阻断时间风险最大。
第二,股动静脉插管先转机,心脏卸负荷后再分离,安全,但股动脉条件一般。
我倾向第三个方案,先微创股静脉插管,部分转流,边分离边评估,必要时全流量。
瓣周漏我用双头针带垫片修补,三尖瓣置换比成形更彻底,但考虑到右心功能和抗凝管理,我倾向成形环修复。”
有个老教授皱眉:“部分转流分离粘连,中途大出血怎么办?血从哪来?”
“所以术前要备自体血回输和两套吸引。”温叙答得不紧不慢,“分离顺序从心包外脂肪开始,钝性为主,出血点先压迫不钳夹。关键是,”他调出一张图,“心包的无粘连区在这里,上次手术的纵隔引流管位置留了缝隙,从这儿进。”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顾长庚问:“手术死亡率你估计多少?”
“文献上第三次开胸死亡率百分之八到十五。我这台,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温叙说,“我有把握。”
“谁给你的把握?”
“我在楠山做过十七台二次开胸,零死亡。”温叙看着顾长庚,“这台比那些多一次开胸,但道理一样。”
顾长庚盯着他看了几秒,一拍桌子:“定了。这台你做主刀,我给你当二助。下周四。”
散会的时候,后排有人先站了起来。
温叙收拾笔记本电脑,一抬头,看见了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男人。
陆烬坐在捐赠方代表的席位上,深灰色的西装,面前摆着名牌:烬海医疗。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会议开了多久,他就坐了多久。四目相对,他的目光很静,深得有点吓人,像头一回认识温叙这个人。
温叙只看了他一眼,拔了电脑线,走了。
“刚才那个是陆总吧?”收拾会议室的小护士压低声音跟同事咬耳朵,“烬海给咱们科捐了一整套ECMO,今天来开会的。”
“什么来开会,我看是冲温医生来的。”
“不会吧,温医生跟他不是离婚了吗?”
“离了才追啊。我跟你说,上周温医生回来的那天,有人看见陆总捧着花去机场了,花都没送出去。”
“那苏曼宁呢?天天守在CCU那个?不是说陆总的心上人吗?”
“谁知道呢,前妻和新欢在一个科室,还是上下楼的病区,这戏比电视剧还好看。”
议论声不大,刚好够传遍整个护士站。
第二天上午,陆烬又来了。
这次他没穿西装,换了件休闲的大衣,拎着一袋东西,被护士拦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先生,办公区域家属不能进。”
“我不找人。”陆烬把袋子递过去,“给你们科室的,润喉糖,看你们平时讲课多。”
护士抱着袋子不知所措。等陆烬走了,打开一看,润喉糖是进口的,整整十二盒。袋子里还有一张卡片,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就一行打印的字:请多关照温医生。
这张卡片当天中午就出现在了护士站的八卦中心,拍照,转发,配文:陆总开始走群众路线了。
温叙是在下午手术回来才知道的。
他换完衣服出来,路过护士站,听见两个小护士在笑,看见他,笑声戛然而止,两张脸憋得通红。
“什么事。”温叙问。
“没事没事!”小护士把卡片往身后藏,“温医生,下一台手术备好了。”
温叙看了她们一眼,没追问。
他走进办公室,周野正好打来电话,声音里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温医生,恭喜你,你现在是我们律所茶水间的头版头条。陆烬追前妻追到医院去了,还给你同事发润喉糖,他疯起来是真不要面子。”
“周律师。”温叙说,“我和他没有关系,以后也不会有。这个话你可以原样转达给他。”
“我肯定转达。”周野笑,“不过温医生,我多嘴一句,那小子这半个月查苏曼宁查得底朝天,连人家五年前的刹车油管都翻出来了。他这次可能是真的。”
“真的假的,跟我没关系。”
温叙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CCU里那个女人柔弱的脸,那句轻飘飘的复印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睁开眼,拉开抽屉,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纸,写了几行字,折好,放进了白大褂的内袋。
窗外,三月的太阳照着住院部的大楼。温叙看着CCU的方向,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戏台搭好了。
他现在是医生,是这台戏里最不动声色的那个人。该收的证据,一页都不能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