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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归来


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县医院的复查结果出来了。

温叙头部的伤恢复得还行,CT上看,血肿清除得很干净。

但主治医生还是建议他回平原去,说海拔一千八百米对颅脑术后的恢复不友好,伤口愈合慢,阴雨天头疼会更频繁,长期看不是好事。

几乎是同时,镇卫生院收到了楠山医院发来的公函。

那天中午,老和拿着一个EMS信封上楼来,进门就喊:“温医生,临川来的,医院里的信!”

温叙拆开看。两页纸,抬头是楠山医院人事处的红头。

内容很简洁:根据顾长庚教授的推荐,院常委会讨论通过,邀请温叙同志回院,任心外科主治医师,同时保留全国青年医师培养计划的推荐名额,随时可启动。

公函的最后一页,附着顾长庚手写的两行字,老头字迹龙飞凤舞:编制给你留着,位置给你留着,家里的门也给你留着。打算在外面野到什么时候,自己看着办。

温叙把那两行字看了三遍。

当天夜里,他失眠了。

第一夜,他想的是母亲。

临川有母亲的墓,墓碑擦得一尘不染,摆着白菊,那是陆烬干的。临川还有一桩没查清的事:八月五号傍晚那个电话,供体质量评估不符,流程漂亮得像假的。这件事他答应过自己先放下,但他心里清楚,放下不等于忘了。云南查不到的东西,临川也许查得到。他不能一辈子躲在山里,让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第二夜,他想的是镇上的人。

小石头的手术还没做,救助申请刚递上去,排队要等。他走了,孩子要是半夜再喘不上气,谁背着走过那条泥路?老和的眼睛越来越花,晚上出诊,手电都拿不稳。那些走十几里山路来量血压的老人,那些把腊肉挂在房梁上的乡亲。这些人把他当自家人,他走了,这口气就断了。

第三夜,他想的是自己。

温叙躺在床上,后脑勺的伤疤贴着枕头,阴雨天留下的那点钝疼隐隐作作。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疤,想起手术台上自己的手,稳得像长在器械上。

他是心外科医生。这条命是手术台给的,也是手术台救回来的。云南能治急症,治不了复杂先心,治不了瓣膜,治不了大血管。那些病,只在有体外循环,有重症监护,有顶尖团队的地方才能治。他的战场在临川,在楠山的手术室里,不在山路上。

还有一件事,他不愿意承认,但是真的。

他躲了四个月,陆烬追到了云南,背着他走了十里山路,然后又回了临川。他温叙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躲这件事,躲得越久越显得自己心虚,显得自己怕。

他没有怕的道理。

该面对的事,逃不掉。那就不逃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温叙做了决定。他坐起来,在纸上列了两栏。留下的理由,离开的理由。离开那一栏写了七条,留下那一栏写了一条,那条他盯着看了很久,写的是:舍不得。

舍不得也是要走的。

他跟医疗队打了报告,说明伤情和复职邀请。帮扶队的领队找他谈了两次,挽留,说他这样的医生是镇上的宝贝。温叙说,我把本事留给临川,临川的本事会回来。他联系了读研时的师兄,师兄在一个先心病救助基金会做项目官,温叙把小石头的资料打包发过去,又打了三个电话,把排队往前挪了两格。

老和收到消息,半天没说话,末了叹了口气:“我就知道留不住你。你这样的人,天生是拿手术刀的命。”

走的那天是三月六号。

镇上的人天不亮就聚在卫生院门口。鸡蛋,腊肉,干菌子,塞了满满两个编织袋。小石头哭得直打嗝,抱着温叙的腰不撒手。

“温叔叔,你还回来吗?”

“回来。”温叙蹲下来,给他擦眼泪,“你的手术做完,温叔叔就回来看你。到时候你要能跑五千米,叔叔带你去省城。”

小石头抽噎着点头。车开出镇子,温叙回头看,二层的小楼,晨雾里一排人影,老和举着手,小石头骑在他爹的脖子上。

温叙转回头,闭上眼睛。

三月六号下午,临川机场。

飞机落地是三点二十。温叙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厅,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头发长了一点,盖住了后脑的疤。他瘦,但气色比在临川的时候好,山里的太阳到底是有用的。

到达厅外面,接机的人不少。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人。

陆烬站在栏杆外面,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捧着一束花。不是玫瑰,是洋桔梗,白色的,用牛皮纸包着,抱在他手里有点滑稽。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高个子,笑嘻嘻的,正拿手机对着这边。

是周野。

温叙的脚步没有停。

他拖着箱子,从陆烬面前走过去,目光平视前方,像看见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淡,陌生人他还会绕一下,这个人他连绕都没绕。

“温叙。”陆烬在他身后喊。

温叙没回头,继续走。

“花。”陆烬又说。

温叙的脚步顿了半秒,没有停,径直出了到达厅。

栏杆外面,陆烬抱着那束洋桔梗,站在原地。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他一米八七的个子,捧着花,像个被退了货的木桩。

周野笑得直不起腰,手机咔嚓咔嚓按个不停:“再来一张,再来一张。我的天,陆总,你也有今天。我给你配上文案,陆氏集团掌门人机场接机被无视,花都没送出去,怎么样?”

“你敢发。”陆烬说。

“我有什么不敢。”周野把手机揣兜,“陆烬,我跟你认识二十年,你十五岁把人家姑娘的情书贴公告栏,二十岁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当场签字,我以为你这种人没有吃瘪的时候。原来你不是不吃,你是没遇到真能治你的。”

陆烬没说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

洋桔梗是他在网上查的,说花语是真诚不变的爱。他查完了自己别扭了半天,还是去买了。买的时候花店小姑娘问他要写卡片吗,他想了半天,写了三个字,早日康复。

结果花没送出去,卡片还插在里面。

周野凑过来看了一眼卡片,笑得更厉害了:“早日康复?你接老婆回家写早日康复?陆烬你是不是有病。”

“他伤还没好利索。”陆烬说。

“得,没救了。”周野摇头,“走吧,人家都上车了。”

到达厅外的车道上,一辆红色的MINI横在那儿,车窗降下来,唐果探出脑袋,对着走过来的温叙猛挥手:“这儿!这儿!”

温叙把箱子塞进后备箱,上了副驾。唐果一脚油门,车窜出去,路过出口的时候,她按下车窗,对着还站在栏杆边的陆烬比了个口型。

口型是两个字:活该。

车汇进机场高速的车流。唐果一边开一边骂骂咧咧:“我一猜他就要来,周野那厮还给我发消息,说陆总今天捯饬了四十分钟,喷了你最爱的那款木质香。结果呢,你一眼都没看。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温叙,你刚才走过去的时候,陆烬那个表情,跟被雷劈了似的。”

温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临川的天比云南阴,高楼一栋接着一栋,两个多月没见了,有点陌生。

“他跟他的事,跟我没有关系。”温叙说。

“对,就该这样。”唐果一拍方向盘,“咱们温医生现在是有编制有前途有颜值的三有青年,让他后悔去,让他慢慢熬。”

温叙笑了一下,没接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归属地临川。

“欢迎回家。房子我让人收拾过了,你原来住的那套老房子,你妈的东西都原样放着,钥匙在陈姐那儿。不想见我就不用见。”

没有落款。不用落款也知道是谁。

温叙看了几秒,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口袋。

车进城,过隧道,过大桥。楠山医院的白色大楼在远处露出来,楼顶的红色十字在阴天的光里很醒目。

温叙看着那个方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该面对的,都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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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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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作者: 妤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