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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温柔刀

第十二章

陆烬是一月二号回的临川。

走之前那个早上,他去卫生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他知道温叙看见了,也知道那个人不会下来。

他站了十分钟,跟老和交代了几句:复查的日子,吃的药,别让他碰凉水。

老和一口答应,说陆先生你放心去办事,温医生有我盯着。

车出镇子的时候,陆烬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院的二层小楼在晨雾里,二楼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他想,他还会回来的。有些事必须回临川才能办。

飞机落地是下午。陈默在机场等,瘦了,也熬红了眼。这半个月老板在云南,临川这边所有的事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把所有资料归了类,装了两个箱子。

车上,陈默开始汇报。

“陆总,五年前车祸的事,重新查了一遍。三个发现。”

“说。”

“第一,报警电话确认是苏小姐打的,晚上十一点零七分,这个没错。但是她当晚十一点之前,她的车一直跟在您的车后面。”陈默把一张照片递过去,“这是我们从交通卡口调的老数据,当年还没全城联网,只找到一张。您的车,还有后面五十米,苏小姐的车。”

陆烬盯着那张照片。

五年前十月十四号晚上,他开完会从城东回来,走的是临江西路。苏曼宁说她是路过。路过,会隔着五十米,一路跟着?

“第二,我们查了温医生当晚的行踪。”陈默翻了下一页,“很难查,五年了,监控早没了。只找到一个证人,临江西路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店员,现在已经是店长了。他记得当晚有个年轻人,买了瓶水和一包纱布,十点半左右,说是附近有车祸。他印象深是因为那个年轻人付钱的时候手在抖,脸色白得吓人。”

“温叙为什么会在那条路上?”陆烬问。

“查不到。”陈默说,“温医生当年在医学院读研,学校离临江西路七公里,他的宿舍,实验室,常去的书店,都不在那边。他为什么十点半出现在那儿,没有人知道。”

陆烬看着窗外。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出现在了最需要他的地方。救了人,献了血,晕过去,然后被另一个刚好路过的人拿走了全部的故事。

“第三呢。”

陈默迟疑了一下:“第三,温医生当年的献血,医院血库里其实留了样。熊猫血的样本,按规定要留存。”

陆烬转过头。

“样本还在吗?”

“在。封存期十年。”陈默说,“还有,当年随车医生的姓名我找到了,叫赵启明,现在是市急救中心的主任。我把见面约在了周四。”

陆烬点了头。

接下来是苏曼宁这边的资料。陈默的语速放慢了,一份一份地递。

“苏小姐三年前的首诊病历,我们请懂行的看了。建档时间和首诊记录的时间戳对不上,差了四天。病历是后补的,补进了系统,改不了创建时间,只能把首诊日期写成三天后,但原始时间戳留在底层了。”

“心理评估报告也是。”陈默又递一份,“报告用的是2019年启用的模板,落款却是2018年。同一家医院不可能用没启用的模板。”

“还有仁和体检中心。”陈默把最后一沓放下,“苏小姐的舅舅,占股百分之三十,是第二大股东。温医生那三十七张体检报告的所有原始数据,都在仁和服务器的加密分区里,我们的人尝试了一下,进不去。”

车里安静了很久。

陆烬一份一份地看。病历,报告,股权结构图。他看得很慢,从头到尾,又从头到尾。

这些材料能证明什么?证明苏曼宁的病历有问题,证明体检中心和她舅舅有关,证明她当年跟着他的车。每一条单独看,都能有别的解释。病历时间戳,可以说医院流程混乱。模板问题,可以说系统升级提前。跟着他的车,可以说顺路,可以说担心他,可以说她喜欢他想多看他一会儿。

五年前她就是凭着半份真相当了五年的恩人。半份真相最难拆,因为拆一半,剩下一半还能自圆其说。

“陆总,”陈默看着后视镜,“还有个事。苏小姐那边,好像察觉了。”

“嗯?”

“仁和的加密分区有访问告警,有人试过一次密码。”陈默说,“另外,医院那边,梁主任上周被苏小姐的舅舅请去吃了顿饭。”

周四之前,苏曼宁的电话先来了。

晚上九点多,陆烬在办公室,手机响,屏幕上跳动着曼宁两个字。他看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接了。

“阿烬。”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是不是不信我了?”

“怎么这么说。”

“舅舅说,最近有人查我的病历,还查仁和你的股权。”苏曼宁哭出声来,“阿烬,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我坏话?是不是有人要拆散我们?我现在这个样子,只有你了,如果连你都不信我,我还活着干什么……”

哭声断一阵续一阵,听得人心软。

陆烬握着手机,看着落地窗外的夜景,声音放得很低:“别胡思乱想。没有的事。”

“真的?”

“真的。好好养病,别管外面的事。”

“阿烬,你对我真好。”苏曼宁吸着鼻子,“等我好了,我们就回老宅去,你答应过我的。”

“嗯。”

挂了电话,办公室重新静下来。陆烬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坐了一会儿,按下内线:“陈默,进来一下。”

陈默进来,站在桌前。

“接着查。”陆烬说,“病历的原始经手人,模板的出具人,仁和的服务器,加密分区的访问记录,还有苏曼宁名下所有的资产往来。能查多深挖多深。”

“明白。”陈默应完,没有立刻走。

陆烬抬眼:“还有事?”

陈默犹豫了几秒,说了实话:“陆总,温医生当年,跟您解释过的吧。车祸那次。”

陆烬的手指停了一下。

“五年前的事我不清楚。”陈默说,声音很稳,“但三年前温医生嫁进来那天,是我去接的人。他在车上坐了一路,到门口的时候问了我一句话,他问,陆先生为什么选他。我说是合适。他也说了这两个字,合适。”

“这三年,每个月的体检通知是我发的,抽血单是我递的,苏小姐要的数据是我转的。我那时候以为,这是您安排的。后来您让我去查,我才知道,您什么都不知道。”

陈默抬起头,看着他跟了七年的老板。

“陆总,我跟了您七年,您什么样我清楚。您不是坏人,您就是信错了人,一信五年。”他顿了顿,“可温医生没有错。他解释过的,东西也留过,那个房间里的药,那一沓报告,您只要早进去一次,早看一次。”

“这些话我不该说。”陈默微微低下头,“说完了。我去办事。”

他转身要走,陆烬在背后开口:“陈默。”

“是。”

“你说得对。”陆烬看着桌上的手机,“我瞎了五年。”

陈默出去以后,陆烬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瞎了五年。说得轻了。他不是瞎,他是闭着眼。温叙把证据一样一样地摆在他面前:车祸第二天去解释过,婚后问过我为什么是你,离婚那晚问了你查过吗。每一次那个人都把门推开一条缝,每一次他都伸手把门推上了。

现在换成他推。一扇门关了五年,他要用多大的力气才推得开。

周四,陆烬见了赵启明。

市急救中心的主任,四十四岁,说话干脆。当年的出诊记录是他写的,陆烬带了复印件去,赵启明看了一眼就点头,说是我写的,记得这台车。

“赵主任,我请你回忆一个细节。”陆烬说,“现场除了施救的年轻人和报警的苏小姐,还有别人吗?”

赵启明想了想,皱起眉:“你这么一问,我想起来一个。有个女的。”

“苏曼宁?”

“不,报警的那个我们知道,她在路口等的救护车,跟我们交接过。”赵启明摇头,“我说的是另一个。白裙子,站在人行道边的树底下,离车祸现场大概三四米。我印象深,是因为我们做急救的时候,一般人要么围上来看,要么躲开走,她不一样。她就站在那儿看,从头看到尾。我们做按压,她看。小温献血献得脸都白了,她也看。小温晕在绿化带里,她还是看。”

“她动过吗?”

“动过。”赵启明说,“救护车来的时候,她跑过来,说人是她报的警。我们就把人交接给她了。后来小温缓过来了,那女的已经跟着救护车走了。”

办公室很安静。窗外的天阴着,要下雪。

陆烬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赵主任,那天的车祸,你们当时有判断吗?刹车痕迹,车辆状况。”

赵启明沉默了几秒:“有。刹车管是被人割过一半的。这事当年交警有记录,后来定性为意外,因为割痕陈旧,可能是修车店失误。卷宗您要的话,我去帮您调。”

割过一半的刹车管。

意外。

陆烬从急救中心出来,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他不会抽烟,被呛得咳了两声,还是一口一口地抽完了。

五年里他抱着那份恩情,当菩萨一样供着。给苏家投钱,给苏曼宁包下最好的病房,答应照顾她一辈子。他以为那是重诺。

现在,诺言的每一条腿都是假的。

陆烬把烟头掐灭,拿出手机,给云南拨了个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那头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是我。”他说。

“嗯。”

“我处理点事,过几天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翻书声停了。

“陆烬。”温叙说,“我没让你回来。”

“我知道。”陆烬说,“是我自己要回来的。”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走下台阶。

临川的雪终于落下来了。他走进雪里,第一次觉得冷这种东西,跟心里的比,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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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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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作者: 妤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