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醒来是术后第三天上午。
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然后感觉到头疼,一跳一跳的,像有人拿小锤子在敲。他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楚,天花板是白的,吊瓶在左边,一滴一滴往下走。
然后他看到床边的人。
陆烬坐在椅子上,胳膊肘撑着膝盖,头低着,像保持这个姿势睡着了。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冲锋衣,下巴上全是胡茬,眼窝陷下去,整个人灰扑扑的,和记忆里那个永远一丝不苟的陆总判若两人。
温叙闭上眼,再睁开。
还是他。
不是梦。温叙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想动动手指,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这个动作惊动了陆烬,那人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看到他醒了,愣了两秒,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床沿,咣当一声。
“你醒了。”陆烬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去叫医生。”
“小石头呢。”
陆烬的脚步停住了。
温叙看着他,又问了一遍:“孩子怎么样。”
“没事。”陆烬说,“那天一起送到县医院的,肺炎,观察了两天,已经回村了。”
“嗯。”
温叙应了一声,闭了闭眼。头还是疼,耳朵里嗡嗡的,恶心。他抬手去拔手背上的针。
陆烬扑过来按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出院。”
“你硬膜外血肿,开颅手术做完三天,你出哪门子院?”陆烬的手劲很大,按着他的手腕,“温叙,你不要命了吗?”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温叙看着他,语气很平,“血肿清除了,引流管昨天拔的,剩下的就是观察。镇上一样能观察,我就是医生。”
“在这儿观察。”
“县医院的床位费一天多少钱,你知道?”温叙说,“我欠你的还没还清,能省一笔是一笔。”
陆烬的脸色变了。
那句话不重,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把他这些天做的所有事都砸得没了意义。守了三天三夜算什么,背了十里山路算什么,在这个人这里,统统都是债本上多出来的一笔。
“钱不用你还。”他说。
“还不还,怎么还,是我的事。”温叙说,“陆总,松手。”
最后医生来了,劝不住,让温叙签了字,写明自愿转院,后果自负。卫生院派了面包车来接,老和亲自开的车。温叙换上自己的衣服,走路还有点晃,他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走,没让人搀。
陆烬想伸手,伸到一半,收回来了。
面包车开出县医院,陆烬的车跟在后面,隔着五十米,不快不慢。
回到镇上,温叙在卫生院二楼的宿舍静养。他给自己下了医嘱:绝对卧床一周,消炎药按时吃,头痛加重立刻复查。老和每天三顿饭送上来,鸡汤,鱼汤,还有镇上人送来的各种吃食。
头两天温叙没怎么说话,多数时间在睡。第三天他能在屋里走动了,扶着墙下楼,走到院子里,看见了两个变化。
第一个变化,院子里那台彩超机。四年前省里配发的,坏了三年,扔在库房当桌子用。现在它被擦得干干净净,摆在诊室正中,探头线都换了新的。
第二个变化,库房。两车的物资,药品按有效期码了半面墙,新的被褥,新的打印机,还有一台制氧机。
温叙站在库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回身问老和:“哪来的?”
“陆先生弄的呀。”老和说,“你转回来的第二天,省城设备公司的师傅就来了,陆先生出钱请人来的。师傅修机器那两天,陆先生就在机房打下手,递扳手,扶梯子,弄得满手机油,还跟着学,问东问西。哎呀,我头回见这样的大老板,一点架子没有。”
“物资也是他拉来的。我说记个账,他说不用,算他捐给卫生院的,跟你没关系。”
温叙没说话。
下午,小石头一家来了。
孩子他娘拎着一只老母鸡,进门就说要杀鸡给温医生补身子,被老和死活拦下了,改天再吃。小石头扑到温叙床边,举着一张纸,献宝一样。
是一张画。蜡笔画的,纸上两个小人,一个大,一个小,大的背着小的,走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天上一个太阳。
“温叔叔,这是爹让我画的。”小石头说,“爹说,你睡着的这几天,是这位陆叔叔背着你走的山路,走了好远好远,到了医院,陆叔叔自己就坐地上了。”
温叙拿着画,手指顿住了。
“那天下着雨呢。”孩子他娘在旁边补充,“我男人说,陆先生背着你,一步一滑,十里山路,谁要换着背他都不让。温医生,要不是这位陆先生,你那晚就危险了。我们一家,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
温叙看着画上那个弯着腰的小人,看了很久。
他昏迷了两天,对这些事一无所知。没人跟他说过。陆烬也没说过。
“我知道了。”温叙把画轻轻放在床头,对小石头笑了笑,“画得真好,叔叔收下了。”
小石头一家走后,温叙在床上靠坐着,看那张画看到天黑。
夜里九点多,陆烬照例出现在卫生院门口。这些天他每天晚上都来,站在院子里,隔着窗户看一眼二楼的灯亮没亮,不进来。今天温叙在楼下,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
“陆烬。”温叙说,“谈谈吧。”
陆烬走进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隔着半米。
“你来云南,是因为查到了五年前车祸的真相。”温叙看着院子里的黑暗,“知道了救你的人是我,心里过意不去,想补偿。修机器,捐物资,背我去医院,都是补偿。”
“不是。”陆烬说。
“那是什么?”
陆烬沉默了几秒。“开始是。”他说,“现在不是。”
“那现在是什么?”
“现在是我欠你的,想还。”
“还不了。”温叙的声音很平静,“陆烬,你欠的太多了,还不清。五年前你信了苏曼宁,这五年你拿她当恩人,拿我当血库。三年前那场捐献,术后三年你问过我一句身体怎么样吗?上个月你让我二次捐献,说条件是钱,房子,职称。我妈的肾源被取消,你在陪苏曼宁过生日。我妈葬礼那天,我连你的面都见不着。”
他一句一句地说,不带情绪,像在念一份病历。
“这些账,你怎么还?”
陆烬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每一句他都反驳不了,因为每一句都是事实。
“我今天听小石头他娘说了,你背我走了十里山路。”温叙转过头看他,“谢谢你。这份救命之恩我记着,将来你有一天需要,我还你。但这和感情是两回事,和婚姻更是两回事。”
“我从临川出来的那天起,就没打算再跟你有任何关系。你查你的真相,那是你的事。我在这儿过我的日子,这是我的事。你别把你的事,办成我的事。”
“陆烬,你的债不在这儿。”温叙站起来,头还有点儿晕,他扶了一下椅背,“你亏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那五年。回临川去吧,把你的事处理干净。”
他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背后传来陆烬的声音。
不高,但很稳。
“债在哪,我在哪。”
温叙的脚步停了停,没有回头,上楼了。
第二天中午,老和端着汤上楼,一脸的笑:“温医生,你这个家属真是没得说,跑前跑后,比亲生的还上心。”
温叙正在看专业书,闻言抬起头,纠正道:“和院长,他不是我家属。”
“啊?”
“是我前夫。”
老和端着汤的手一抖,差点洒出来,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问出来,讪讪地把汤放下,出去了。
门没有关严。
陆烬正好走到门外,手里拎着一袋镇上买的水果,那句话隔着门缝,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进了耳朵。
前夫。
他站在门口,把这两个字在嘴里的位置找到了。原来他现在在这个人这里的学名,叫前夫。
门里,温叙翻了一页书,纸张的声响很轻。
陆烬在门口站了几分钟,把水果交给路过的护士,让她端进去,转身下楼了。
他走在镇子的土路上,想,前夫就前夫吧。反正这个称呼有个好处,它过期作废,可以换新的。
他打算换的那天,民政局还欠他们一次盖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