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在箐口镇住到了第九天。
招待所一晚四十块,房间十平米,一张铁架床,一床潮湿的棉被,热水要下楼自己打。
第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鼾声和窗外的风声,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他去镇上唯一的小卖部,买了两床电热毯,一个烧水壶,一双雨靴。
小卖部老板娘多看了他两眼,说同志你不是来扶贫的干部吧,干部都没你白净。
陆烬说,我来等人。
这九天里,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卫生院,看温叙开门,看温叙扫院子,看温叙背着药箱出诊,然后跟着。温叙走多快他走多快,温叙进村的土路他也跟着踩。温叙全程当他不存在,不看,不问,不说话。
第三天温叙终于开口了,只有一句:“陆总,山里路滑,摔了没人抬你。”
陆烬说,不用你抬。
第五天,陆烬让县城的司机拉来一车东西。两箱药品,一台崭新的心电监护仪,还有给卫生院换的太阳能热水器。老和高兴得合不拢嘴,搓着手问温叙该收不该收。
温叙从诊室里出来,看了一眼,说:“东西留下,钱我付。”
他从屋里拿出存折。陆烬站在院子里,说:“不是给你的。”
“卫生院不是我家。”温叙说,“陆总,你的心意我们领了,账要算清。”
最后老和打了圆场,东西收下了,记了一本账,写着欠陆先生的,等卫生院有钱再还。陆烬看着温叙回屋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和离婚那天一模一样。
他忽然明白过来,温叙不是跟他客气。温叙是在跟他划清界限,一分一毫都要算清,像那份还款协议,八十七万四,十年,银行利率。
这个人早就不打算跟他有任何牵扯了。
第九天夜里,下暴雨。
山里的雨来得猛,天黑透的时候,屋顶上像有人在倒豆子。陆烬躺在床上听雷声,凌晨一点多,楼下有人砸门,砸的是卫生院的院门,紧接着有人扯着嗓子喊,温医生,温医生救命。
陆烬披上衣服下楼。卫生院的大门开了,小石头他爹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膝盖上全是泥,说孩子不行了,喘不上气,嘴唇都紫了,咋拍咋不应。
温叙已经在穿雨衣了,动作很快,药箱收拾好了,听诊器挂在脖子上。他看了一眼门口的小石头他爹,说背着孩子来的?
他爹说背到半路背不动了,跑回来的。
温叙说:“走。”
陆烬抓起墙角的雨衣:“我跟你去。”
“你留下。”
“山路我不认识,你一个人带不了病号回来。”陆烬已经站进了雨里,“温叙,救人重要。”
温叙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转身进了雨幕。
雨大得睁不开眼,手电的光柱里全是斜着砸下来的雨线。出镇的路是土路,被雨泡成了泥浆,深一脚浅一脚。温叙走在前面,走得飞快,陆烬跟着,雨靴里灌满了水。
走到五里坡的时候,陆烬听见了不对劲的声音。
从头顶的山坡上传来,由远及近。
“温叙!”他喊。
温叙也听见了,手电往上打。手电光里,坡上的树在动,不是风吹的,是整片的山体在往下走,泥浆裹着石头,像一堵墙塌下来。
“跑!”温叙喊。
雨声太大了,那声跑被撕得粉碎。陆烬看见温叙往回扑,扑向路边。路边有个凹进去的岩窝,小石头他爹正抱着孩子缩在那儿。温叙扑过去,把孩子连人带被压进岩窝最里面,自己的背拱起来,罩在孩子身上。
轰的一声,泥石流从坡上冲下来。
陆烬被气浪掀翻,泥水灌进领口。他从泥里爬起来的时候,耳朵里嗡嗡响,手电早就没了。他摸出手机,打开照明,光柱抖得厉害。
“温叙!”
“这儿。”
声音从岩窝那边来。陆烬连滚带爬地过去,看见小石头他爹抱着孩子,两个人满头泥,活着。温叙压在旁边,半个身子被泥浆埋着。
陆烬扑过去刨。手指插进冰冷的泥浆里,一块一块地抠。刨到温叙肩膀的时候,温叙动了一下,咳出一口泥水,说:“孩子?”
“没事,孩子没事。”陆烬说,“你别动。”
“你先看他。”
“闭嘴!”陆烬吼了一声。
温叙真的闭了嘴。陆烬把他的上半身从泥里刨出来,摸到他的后脑,手上一热。血。头皮裂了,还在冒。温叙的意识开始飘,眼睛半睁着,焦距散着。
“温叙,看着我。”陆烬捧着他的脸,“看着我。”
温叙看了他一眼,很茫然,然后头一歪,昏过去了。
天亮之前,村里来人了,十几个汉子,举着火把和绳子。镇上的方向,公路被泥石流拦腰截断,抢修的人说,车至少明天才能通。县医院那边传来消息,救护车开到塌方那头,过不来,人得从背阴坡的小路绕过去,十里山路,医生在那头等。
没有别的路了。
村里的门板卸下来一副,四个汉子轮流抬,抬到背阴坡脚下,剩下的路窄,门板走不了,只能背。
陆烬说:“我来。”
老和看了他一眼,说你行吗。
陆烬已经把温叙背起来了。人比他想象的重,温叙比他想象的轻。温叙趴在他背上,头垂在他肩窝里,呼吸吹在他脖子上,一阵一阵,很弱。
雨小了一些,变成绵绵的冷雨。背阴坡的小路是猎人踩出来的,又窄又陡,泥深的地方没到脚踝。陆烬一步一步地踩,踩稳了再抬另一只脚。他这辈子没走过这样的路。他的路从来都是铺好的,机场有贵宾通道,公司有专用电梯,合同有人递到手边。
现在他的背上背着一个人,脚下每走一步都在往下滑,他得先找好下脚的地方,再把全身的力气沉下去。
走出三里地的时候,他的腿开始抖。走出五里地的时候,肺里像塞了烧红的炭。
背上的温叙忽然动了一下。
“妈。”
一个字,很轻,哑的。
陆烬的脚步顿住了。
“妈。”温叙又说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快要碎掉的东西,“别走。”
陆烬站在泥地里,心脏疼得弯下腰。
他不知道温叙看见了什么。也许是看见了病房,也许是看见了那场没等到的葬礼,也许看见了五年前那个躺在绿化带里的夜晚,孤身一人,无人陪伴。他只知道这个人在他背上喊妈妈,喊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而他连一句我在都说不出口。
过往所有缺席早已既定,五年前他不在,三个月前他也不在。这个人每一次无助落空的时刻,他都未曾出现。
“温叙。”陆烬哑着嗓子说,“我在。”
背上的人安静了一会儿,又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什么。陆烬没听清,把耳朵偏过去,只听到两个字。
“灯,别关。”
陆烬不懂,他也没有力气懂。他说:“好,灯不关。”
他继续往前走。十里山路,他走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到塌方那头的时候,县医院的医生护士冲上来接人,担架,输液,氧气。有个护士喊,血库没有他的血型,他是稀有血型,得调。
陆烬抓住医生的胳膊:“抽我的,先抽我的。”
“血型不合没用!”医生甩开他,“已经联系州血站了,正在路上。”
人被推进了急救室。陆烬跟着跑,跑到门口被拦下来。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关上,红灯亮起。
他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手上是干的血和泥,裤腿上全是泥,雨靴里倒出来的水混着血丝。走廊的白炽灯照着他,照出这个人和县医院格格不入的狼狈。有护士经过,多看了他两眼,问他是不是病人家属。
陆烬张了张嘴。
家属。温叙在这世上没有家属了。父亲跑路,母亲走了,一个人签了八十七万的还款协议,一个人拖着两个纸箱来了云南。
“是。”陆烬说,“我是他家属。”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硬膜外血肿,清创,止血。医生说,送来还算及时,再晚一个小时,就不好说了。
陆烬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血站的血到了以后,他跟着护士去取,一路上把那个血包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烫的东西。护士看他那样,说你是病人家属吧,别太紧张,会没事的。
陆烬点点头。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手术室的灯,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些事。
原来心疼是这种滋味。不是胃疼,不是头疼,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子,在你的心口慢慢地割,割一下,停一下,让你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里原本长着一个你不在乎的东西,现在它快要没了,你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长进去的。
长进去多少年了?他不知道。可能是那三十七张体检报告,可能是那盒胃药,可能是民政局那句后会无期,也可能是更早,早到那个雨夜之前。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三年,温叙的心口,天天都在被他这么割着。一句你又在闹什么,一次失约的纪念日,一个被按掉的电话。一刀一刀,割了三年。
而他今天才尝到第一刀。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摘了口罩,说手术顺利,人转ICU,二十四小时是关键期。
陆烬站起来,腿一软,扶住了墙。
他隔着ICU的玻璃看里面。温叙躺着,头上缠着纱布,脸上还有没擦净的泥痕,眉头微微皱着,睡得很沉。
陆烬把手掌贴在玻璃上。
“温叙。”他低声说,“你救过我两次了。”
“这一次,换我守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