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一班飞昆明的机票是早上六点四十的。
陆烬四点半从公司出发,车在机场高速上跑,他靠在后座,闭着眼,没睡着。陈默要随行,被他留下了。
陈默把查到的最后一份资料递给他:箐口镇,文山州云岭县,从昆明过去没有直达车,要么飞文山再转两个半小时的山路,要么在昆明西部客运站坐长途车。
陆烬在机场的卫生间里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下一片青黑,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和周围扛着编织袋的旅客格格不入。登机的时候有空姐多看了他两眼,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他坐在头等舱里,舱门关了,飞机推出。他忽然想笑。五年里他做过最失控的事,是答应和温叙离婚。
现在他正坐着早班机,跨两千公里,去一个地图上要放大四次才能找到的小镇,为了问一句五年前的事。
这件事说出去,周野能笑他一年。
中午十一点半到昆明。他没停,西部客运站,最近一班去文山的车十二点半。
大巴车的座椅很窄,他一米八七的个子塞在里面,膝盖顶着前排。
车上有人吃泡面,有孩子在哭,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丘陵,再变成大山。
到文山是下午两点半,转去箐口镇的班车三点出发,是那种十九座的中巴,司机看他一眼,问他是不是走亲戚。
陆烬说“是。”
司机说“那个路不好走哦,最近降温,山上可能有暗冰。”
陆烬说,“麻烦开快点。”
中巴车在盘山路上摇了两个半小时,到箐口镇是下午五点过十分。
天阴着,山里的冷和城市不一样,湿冷,往骨头缝里钻。
镇子只有一条主街,铺着水泥,两边是低矮的民房,有狗在晒太阳。
卫生院的二层小楼立在街尾,墙皮掉了大半。
陆烬站在卫生院对面的梧桐树下。
他先到一步。
卫生院里出来个背药箱的人影,是温叙。
温叙穿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比走的时候黑了不少,也瘦,下巴的线条更清晰了。
他背着药箱从出诊的山路上下来,身后跟着几个村民,还有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小石头。
温叙把药箱放下来,从女人怀里接过孩子。
孩子八岁了,他单手抱着,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个什么东西,摊在手心给孩子看。
孩子笑了,搂着他的脖子说了句什么,温叙也笑。
那个笑是从胸口出来的,眼角都弯下去,没有防备,没有计算,没有陆烬熟悉的那种礼貌的收敛。
陆烬在树下站住了。
三年婚姻,温叙对他笑过无数次。他回家晚,温叙笑着说汤在锅里。
他胃病犯了,温叙笑着递药。他忘了纪念日,温叙笑着说没事。
每一个笑都恰到好处地收着,像量过尺寸。他习惯了,以为温叙就是那种人,天生端着,天生清冷。
世人皆有温柔柔软的一面,只是那一份温柔,从未属于陆烬。
只是不对他笑。
陆烬在树下站了一下午。村里的放学铃响了,小卖部拉卷帘门了,卫生院的灯亮起来了,他都没动。
他准备了一路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几十遍。
温叙,我查到了。
对不起。
你想要什么。
他设想过温叙的反应,愤怒的,冷漠的,委屈的,他都受着。
他没设想过温叙在笑。
陆烬终于走过去的时候,天擦黑了。
卫生院院子里的村民散了,温叙抱着小石头往外走,女人跟在旁边,大概是送孩子回家。温叙一抬头,看见了梧桐树那边过来的人。
他脸上的笑在半秒之内收干了。
不是慢慢淡下去的,是收干的,像有人拧上了阀门。眼神里的温度退干净,剩下一种礼貌的平。
“陆总有事?”
四个字,客气,疏远,公事公办。和医院里任何一个普通同事碰见他的语气没有区别。
陆烬站定,喉咙动了动。
他这一路想过的话,一句都出不来。那个在笑的人被这四个字收走了,站在他面前的是温叙,陆总的温叙,隔着一张协议的温叙。
“我查到了。”他最后说,声音哑的,“五年前车祸的急救记录,随车医生的出诊记录,还有医院急诊的交接单。现场协助人员的签名被刮掉了,重新写的是苏曼宁。鉴定做过了,底层的墨迹,是你的名字。”
温叙看着他,没什么表情。
“嗯。”
就一个字。
陆烬等了等,没有下文。他往前半步:“温叙,为什么不说?”
“说过。”温叙说,“五年前就说过了。车祸第二天我去找过交警队,找过报社。我说现场救人的人是我,苏曼宁只打了电话。没人信。苏曼宁声泪俱下,说我是想蹭热度的无名小卒。后来新闻登出来,苏家大小姐雨夜救人。这件事就定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陆烬的心一寸一寸往下沉。他想起五年前自己躺在病床上,苏曼宁守在旁边。他问她现场的情况,她哭着说的每一个字。那份恩情他背了五年,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半份,另外半份躺在绿化带的泥地里,没人看见。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再说?”他问,“结婚以后,你有很多机会。”
“说什么?”温叙看着他,“说陆总,当年救你的人其实是我,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
陆烬被这句话钉住了。
温叙怀里的孩子动了动,探出头来看陆烬。孩子眼睛很亮,看了几秒,小声说:“温叔叔,这个叔叔眼睛红了。”
“你看错了。”温叙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声音放缓,“山里风大,吹的。”
他重新看向陆烬。
“陆总跑这么远来,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是。”
“现在确认了。”温叙说,“回去吧。”
他抱着孩子绕过陆烬,往外走。陆烬转身:“温叙。”
温叙停下,没回头。
“五年前车祸,”陆烬一字一字地问,“是不是你救的我?”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卫生院的灯从窗户里漏出来,照着地上的影子。
“是。”温叙说。
陆烬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可是陆总,不重要了。”温叙转过身,看着他,“五年前我需要有人信的时候,没有人信。我一个人躺在绿化带里缓过来,自己打车回的医院。后来我去解释,没有人听。现在事情过去五年了,你查出来了,然后呢?补偿我?还是道歉?”
他停了一下。
“我不用补偿,也不用道歉。这件事对我来说,早就翻篇了。你信苏曼宁,信得很安稳,那就接着信。真相这个东西,迟到的和没到的,是同一种东西。”
“所以,是不是我,不重要了。”
女人抱着小石头先走了,孩子趴在娘肩上还回头看。温叙冲他们摆摆手,转身要回卫生院。
陆烬站在原地,忽然问:“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温叙的脚步顿了顿。
“很好。”他说,“这里没有人认识陆总,也没有人认识陆太太。挺好的。”
他进了卫生院,门帘落下来,再没有掀开。
陆烬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天黑透了,山里的星星亮起来,冷得很干净。他这半生谈成的生意里,最难的一次,对方让他在会议室等了四十分钟,见面只谈了十分钟。他以为那就是耐心的极限。
现在他知道不是。真正的极限是刚才,他所有的准备都被四个字打发了。
不重要了。
老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端着个搪瓷缸子,上下打量他:“同志,你找温医生啊?”
“嗯。”
“看你们刚才说话,是认识?”
“认识。”陆烬说,“和院长,镇上有住的地方吗?”
老和愣了愣:“就街口那家招待所,条件差得很,没空调,热水要到楼下打。你是城里来的吧,住不惯的。”
“没关系。”陆烬说,“我住下。”
他往街口走。走出十几米,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院的二楼,有个窗户亮着灯,窗帘上印着一个低头看书的影子。
陆烬在那片灯影下面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温叙最后那句,这里没有人认识陆总。那他就不做陆总。他在这里住下,住到温叙愿意多看他的那天。这件事他欠了五年,他不打算用一句对不起了结。
温叙说真相迟到了和没到的,是同一种东西。
陆烬要把这句话改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