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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涂改的签名


十二月初,移植档案还在机要通道里躺着,一个星期了,没有动静。

梁主任催了两次,移植中心回复走流程。陆烬等不了。他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体检报告摊在办公桌抽屉里,三十七张,他翻了不下十遍。越翻越有一个问题在他心里膨胀。

如果温叙从结婚第一个月起就被按月监测血液,那这件事是谁安排的,安排来干什么。

答案就悬在那里,他不看,它也在。

周二早上,陈默进来汇报:“陆总,五年前那场车祸的资料,调齐了。”

车祸记录是陆烬三天前让陈默去调的。理由他对陈默说的是,苏小姐最近病情反复,他想重新核对当年的全部细节。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不信,但陈默没有问。

资料有四个部分。报警记录,急救中心的调度记录,随车医生的出诊记录,还有医院的急诊输血档案。

陆烬一份一份看。

报警记录最早。五年前十月十四号,晚上十一点零七分,一个女声打的120,说临江西路发生交通事故,一辆轿车撞护栏,司机被困。女声报的位置很准确,说伤者昏迷,头部出血。

报警人登记的名字,苏曼宁。

这个和陆烬知道的一样。苏曼宁说过无数次,那天她刚好开车路过,看到车祸,她停下车打的电话,等到救护车来了才走。

调度记录显示,救护车十一点十九分出车,十一点二十六分到达现场。

随车医生的出诊记录是打印的,纸都黄了。陆烬一行一行地看,看到第三段,他的目光停住了。

记录写着:到达现场时,发现现场另有一名年轻男性正在对伤者实施心肺复苏,按压规范,频率准确。该男性告知已持续按压约十分钟。急救人员接手后,该男性协助开放气道并配合搬运。伤者血压测不出,意识丧失,立即建立静脉通道。

再往下:伤者为Rh阴性血型,血库告急。现场一名男性自报同为Rh阴性,要求献血,经快速检测后现场采血400毫升,直接输注。献血后该男子面色苍白,大汗淋漓,坐在路边休息。急救人员将其安置于绿化带内,其表示无需就医。

十一点四十三分,伤者随车返回。

陆烬把这半页纸读了四遍。

有人给他做了十分钟心肺复苏,在这之前,那个无名的人还独自按了多久?记录说急救人员接手后他继续协助,搬运,然后献了400毫升血。Rh阴性,熊猫血,四千个人里才有一个。

然后这个人坐在马路边的绿化带里,脸白得像纸,跟急救人员说,无需就医。

陆烬想起一些画面。五年前他在ICU醒来,苏曼宁守在床边,眼睛肿着。他问她现场的事,她哭着说,我打了急救电话,我守着你,阿烬,我以为你活不成了。

他当时抓着这句话,记了五年。

现在出诊记录告诉他,苏曼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确实打了电话,确实守了。可是这份记录里还有另一个人,做了电话之外的所有事,按压,开放气道,搬运,献血。这个人不在苏曼宁的故事里,一个字都没有。

苏曼宁从来不说他。

陆烬的手指在纸边上收紧,纸页咯吱响了一声。

“陆总?”陈默低声问,“还有一份,急诊那边调出来的。”

是医院的急诊输血档案复印件。输血的记录和出诊记录对得上,400毫升,现场采血现场输。输血同意书那一栏,献血者签名一栏是空的,只有一个手写的备注:现场爱心人士,事后离开,未能登记。

“不对。”陆烬说。

“什么不对?”

“出诊记录里写了,急救人员把他安置在绿化带里。人没走,就在现场。”陆烬把出诊记录翻回那一页,“人没走,医院有血样留存,为什么签名是空的?”

陈默查了一下:“急诊科的原始档案里还有一张现场交接单,随车医生交给急诊科的,上面应该有现场人员的签名。我这就去调原件。”

原件是第二天上午送到的。

一张A5的纸,复写纸誊抄的底联,边缘已经磨毛了。上面是随车医生和急诊护士的交接记录,几行字,药名,血量,伤情。在纸张最下面,有一栏:现场协助人员。

那一栏里有一个签名。

或者说,曾经有过一个签名。

纸面上有明显的刮擦痕迹,有人用利器把纸表层的字迹刮掉了,刮得很用力,纸都起了毛,然后在刮痕上重新写了一个名字。

新写的名字是:苏曼宁。

陆烬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十秒钟。

刮痕。为什么要刮掉一个签名,写上另一个名字?

“送去鉴定。”他把交接单放进证物袋,“底层的墨迹,能还原吗?”

“可以。司法鉴定中心用多光谱成像,底层墨迹的笔画顺序和墨迹成分都能分析出来。”陈默接过袋子,迟疑了一下,“陆总,还需要温医生的字迹样本做比对吗?”

陆烬抬眼看他。

陈默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只是问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陆烬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特助走到这一步,心里早就把答案猜到了,只是在等他的指令。

“要。”陆烬听见自己说,“医院系统里调,他签过的手术同意书,处方,到处都是。”

样本送进去,是加急。

三十六个小时后,鉴定报告发到了陈默的邮箱,陈默打印出来,敲门,放进陆烬的办公桌上,一句话没说,退了出去。

报告有三页。最后一页是结论。

经多光谱成像检验,现场交接单现场协助人员一栏,底层残留墨迹笔画共十九画,与送检样本“温叙”签名字迹的笔画形态,运笔顺序,连笔特征一致,同一性认定。

认定。

陆烬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是临川十二月的黄昏,天阴着,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办公室里很静,暖气嗡嗡地响。他就那么坐着,捏着那三页纸,手指慢慢收紧,纸张在他手里皱成一团。

不可能。

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声什么。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可能。五年前是苏曼宁救了他。他记得她守在床边的样子,记得她哭红的眼睛,记得她说的每一个字。这份恩情他背了五年,拿它当尺子量过所有人,拿它当理由安排了温叙的三年。

现在一份鉴定报告告诉他,按压他胸口的人,把血输进他身体的人,在绿化带里晕过去还说着无需就医的人,是温叙。

是温叙。

陆烬开始回想,一件一件地想。

温叙为什么要问,五年前车祸你查过吗。温叙为什么在那晚问,为什么要看着他的眼睛问。温叙当年为什么配型,为什么正好是熊猫血,为什么苏曼宁偏偏推荐了他。

温叙嫁给他,到底是顺势成全,还是苏曼宁刻意将人安排在他身边。

苏曼宁为什么把温叙按月监测,为什么三年里每一次温叙的事她都恰好知情,为什么温叙提离婚那晚,他陪着苏曼宁过生日,而苏曼宁的生日,从来都不过农历。

最后一件,温叙说,陆烬,我们离婚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刚把母亲的死讯告诉他,刚收回逼他二次捐献的话,刚在三个纪念日之后,平静地,像说明天有雨一样,说,我们离婚吧。

陆烬把脸埋进手里。

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一夜。陈默半夜进来过一次,看见老板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办公桌上摊着皱成一团的鉴定报告,旁边是那沓体检报告,三十七张。

陈默悄悄退出去,把陆总明早的会议全推了。

凌晨四点,陆烬站起来,站到落地窗前。临川的夜景铺在下面,四十二层的高度,全城最亮的那些楼有一半是烬海的。

他想起五年前出院那天,苏曼宁扶着他,他对自己发誓,这条命是她给的。

现在他知道这条命是谁给的了。

是那个在他婚姻里住了三年小房间的人。是那个把药按月码好的人。是那个签着八十七万四还款协议,拖着两个纸箱,坐飞机去了两千公里外的人。

陆烬对着满城的灯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那头很安静,有很轻的风声,还有隐约的虫鸣。

“温叙。”陆烬说。

“陆总。”温叙的声音很平静,“这么晚,有事吗?”

陆烬张了张嘴。所有的句子都堵在喉咙里,鉴定报告,交接单,那四个字同一性认定。他该说什么?说我查到了?说对不起?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又有什么用?

五年前温叙说过。没人信。

“没事。”陆烬最后说,“打错了。”

他挂了电话。

窗外天边泛起一点灰白。陆烬走回办公桌,把那份皱了的鉴定报告一点一点抚平,折好,放进抽屉,和那沓体检报告放在一起。

然后他按下内线:“陈默,订最早一班去昆明的机票。”

顿了顿,他又说了一句。

“另外,五年前那场车祸,从头到尾,重新查。每一个细节,每一分钟,我都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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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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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作者: 妤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