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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山高皇帝远


温叙到箐口镇是十一月中。


医疗队在文山的州医院集中培训了一周,其余队员陆续分配到县医院和县中医院。

温叙主动申请去往最远的箐口镇卫生院。

带队的卫健委干部特意劝说他,镇里设备简陋,就连基础的心电图机都常年损坏,心外科专业的医生去到那里,很难发挥专业价值。

温叙平静回应,县医院人手充足,并不缺他一人,偏远乡镇的医疗资源更加紧缺。


干部深深看了他几秒,最终在分配名单上签下名字。


箐口镇距离县城七十公里,蜿蜒的盘山路车程需要两个半小时。

卫生院是一栋两层小楼,外墙墙皮大面积剥落,院子里晾晒着各类中草药。

全院在岗在编人员仅有六人,院长老和五十二岁,是全科在岗医生,院内大小病症皆由他接诊。

乡镇条件艰苦,停电是常态,冬季低温会冻住自来水管,全院日常用水都需要人工挑取。


温叙的宿舍在二楼,房间仅有十来平米,屋内陈设简单,一张铁架床,一张旧木桌,窗户密封性差,山风顺着缝隙不停灌入屋内。


抵达的第一个夜晚,他心底生出过离开的念头。


他独自伫立在简陋的宿舍里,心底忽然生出无尽茫然。

临川的城市再也没有属于他的归处,母亲已然离世,世间再无牵挂,他身在何处,都显得多余。

这个念头浮现时,连他自己都心生惊惧。他静静坐在床沿,听着窗外呼啸的山风,枯坐了许久。


他最终选择留下。辗转世间,早已没有可供奔赴的去处。


到任第五天,凌晨两点,卫生院的院门被急促敲响。


赶来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村汉,浑身布满冷汗,背上背着年幼的孩子,徒步跑了七八里山路赶来求医。

孩子年仅八岁,浑身滚烫高烧不退,唇色青紫,呼吸困难,喉咙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温叙披起外衣快步下楼。

走廊灯光昏黄微弱,他将孩子轻轻安置在诊床上,借着手电光线快速查体,瞬间判定病情。

口唇紫绀,明显三凹征,双肺底湿啰音,肝肋下三指,属于先天性心脏病引发的症状。

连日高烧三天,诱发急性心衰,患儿已然进入休克前期,情况危急。


“发病多久了?”


“烧了整整三天。”村汉双手慌乱搓动,满心焦灼,“我们想着孩子体质能扛,之前还能正常走动,今天突然就撑不住了。温医生,求求你救救他,我只有这一个孩子。”


温叙到任首日便盘点过院内所有物资。

卫生院没有心电监护设备,仅有两个备用氧气袋,药品柜里的速尿和西地兰均在有效期内,这便是全镇所有的急救家底。


“立刻吸氧,调整半卧位。”他一边快速下达医嘱,一边探查患儿血管。持续高烧脱水,患儿外周血管完全塌陷,无法穿刺。他精准找准孩子颈侧位置,转头出声叮嘱,“和院长,帮我固定住孩子肩膀。”


老和立刻上前稳住患儿身体。

温叙戴好无菌手套,快速消毒定位,穿刺针刺入颈内静脉,回抽见血,置入导丝,扩皮置管,整套急救操作行云流水,全程耗时不足三分钟。

老和站在一旁,全程屏息注视,满眼震撼。


“静脉通道建立完毕。”温叙接上补液,“速尿十毫克静推,西地兰稀释后缓慢推注,精准记录出入量,液体调至最低滴速。”


急救药剂推入体内,患儿喘息依旧急促。温叙将氧气袋阀门开到最大,捏着呼吸球囊守在病床边,紧盯患儿起伏的胸口。

没有监测仪器,他便依靠肉眼观察唇色变化,人工计数呼吸频率,听诊心率波动,全程不敢有半点松懈。


凌晨三点,患儿呼吸逐渐平稳。凌晨四点,青紫的唇色慢慢褪去。

凌晨五点,天色蒙蒙泛白,患儿眼皮轻轻颤动,微弱喊出一声父亲。


村汉情绪失控,当场屈膝下跪。

温叙腾出一只手及时将他拉起,“不要这样,孩子尚未彻底脱险。尽快收拾物品,天亮立刻转往县医院,救护车联系好了吗?”


老和应声答复,救护车已经对接完毕,清晨七点可以抵达乡镇。


七点,县医院救护车准时到达。温叙仔细写完转院记录,逐条交代途中护理要点与后续用药禁忌。

村汉抱着苏醒的孩子,不善言辞的他说不出道谢的话语,只能对着温叙深深鞠躬。


救护车缓缓驶离,车尾扬起漫天黄土。


温叙伫立在卫生院门口,山风将白大褂吹得贴身浮动。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依旧平稳沉稳。

从紧急穿刺置管到全程急救监护,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和他在楠山医院手术室的状态别无二致。


双手救人的本能早已刻入骨髓,这份坚守,足以支撑他继续前行。


一周之后,治愈稳定的孩子再次回到镇上。


县医院最终确诊为法洛四联症,连日感染诱发急性缺氧发作,万幸抢救及时保住性命。

彻底根治需要前往州医院或昆明进行手术,整体费用高达十几万。

村汉蹲在卫生院门口,一根接一根抽烟,满心愁苦。

孩子母亲抱着虚弱的孩子,双眼红肿,满是无助。


温叙蹲下身,仔细翻看县医院的检查报告,轻声询问,“新农合报销之后,还差多少费用?”


村汉比出一个数额。

温叙温和开口,“先心病有民政和基金会的专项救助项目,我帮你们整理资料递交申请。好好照顾孩子,日常严防感冒,一次受凉感染,都会危及性命。”


孩子母亲忽然伸手拉住温叙的衣袖,语气恳切温柔,“温医生,城里人总讲缘分。孩子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往后就让他认你做干爹,给你当孩子,好不好?”


温叙微微一怔,随即浅浅含笑,“好。先好好养身体,等孩子身体达标,顺利做完手术。”


自这天起,温叙在箐口镇的生活彻底安稳下来。


周边村落的村民纷纷慕名前来求医,有人拄着拐杖徒步而来,有人抱着孩童远道赶来,还有老人跋涉十几里山路,只为测量一次血压。

村里家家户户心存感激,杀猪宰羊便送来新鲜腊肉,母鸡下的鸡蛋也会攒满一篮送来卫生院。

温叙推辞不下,鸡蛋尽数收下,腊肉尽数退回,实在无法推脱的食材便放在食堂,供全院同事共同食用。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唐果的电话突然打来。


“温叙!你绝对想不到,陆烬彻底疯了!”唐果的声音清亮激动,几乎穿透听筒,“他翻遍了你所有熟人,你的医学院同学,医院同事,就连你大学宿舍对床转行卖保险的朋友,他都逐一打探。昨天还有人找到我头上,追问你去往云南哪个乡镇,查你的踪迹查得面面俱到!他到底想做什么?”


彼时温叙正缓步走向卫生院后山的山涧,山间信号微弱,他轻应两声,走到平整的巨石上站稳身形。


山涧山泉自山顶流淌而下,水流清澈平缓,水底碎石清晰可见。十一月的暖阳洒落水面,波光粼粼,如同散落的碎金。


“他查到什么线索了?”温叙语气平淡。


“谁清楚他的目的!我就是替你生气!”唐果满是愤懑,“离婚的时候逼你净身出户,分毫不留余地,现在又装出一副深情模样四处打探!你千万不要心软,听到没有?他就是闲来无事自作矫情!”


“嗯。”温叙淡淡应声。


“嗯是什么敷衍态度?”


“意思就是。”温叙望着潺潺流水,语速缓慢沉稳,“他查他的,与我无关。所有过往,都已经落幕。”


挂断通话,他静静坐在巨石上停留片刻。


山谷长风穿林而过,吹动整片松林,发出阵阵轻响。他从口袋摸出白色药瓶,拧开瓶盖,倒出两片白色药片,静静摊在掌心,任由暖阳洒落。


盐酸舍曲林,一日一片,他坚持服用了八个月。


他将药片逐一放回瓶中,拧紧瓶盖,抬手用力,将药瓶掷入山间溪流。


药瓶坠入水面,漾开一圈细碎涟漪,翻滚两圈,顺着水流向下游走。

温叙静静目送,看着它接连撞上水底碎石,转弯漂流,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所有桎梏,尽数流走。


他站起身,拍净裤面尘土。远处传来老和的呼喊,温医生,开饭了,今天炖了腊肉。


“来了。”温叙应声作答,顺着山间小路缓步折返。


走到卫生院门口,他回头望向奔流不息的山涧。流水依旧潺潺,日夜不休,岁岁如常。


所有伤痛,所有执念,尽数翻篇。


他心底清楚,这番释然,三分用来安抚唐果,三分用来宽慰自己。

余下的几分心境,他尽数留给往后的岁月,日复一日沉淀,终能彻底抚平过往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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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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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作者: 妤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