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档案申请递出去的第五天,还没有回音。
周四晚上陆烬难得早回家,九点半,房子里静得能听见冰箱运转的声响。
王姨炖好了汤,他喝完一碗,独自在客厅伫立片刻,目光落向走廊尽头的房门。
那扇门的背后,是温叙居住三年的房间。这三年里,他从未踏入过半步。自房间装修完毕之后,这里始终是他从未涉足的角落。
心绪莫名牵动,他缓步上前,轻轻拧开了房门。
房间的格局比他预想中狭小,约莫十二平米。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组嵌入式衣柜,还有一扇临街的窗。
房间干净得如同刚退房的酒店客房,床上用品焕然一新,书架空空荡荡,衣柜柜门敞开着,防尘罩规整悬挂,内里空无一物。
温叙就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独居了整整三年。
陆烬伫立在门口,心底忽然泛起恍然。他从未过问温叙的居住感受。
婚前协议写明分房居住,他随意指了这间小屋,温叙应声应允。
过往三年,无论何种安排,温叙永远温顺顺从,悉数接纳。
他抬步走进房间。书桌台面空空如也,抽屉里摆放着几支签字笔,还有一本翻得陈旧的内科学教材。
扉页工整写着温叙的名字,字迹端正平稳,和离婚协议上的笔迹别无二致。床头柜上,静静倒扣着一方相框。
陆烬伸手,将相框翻转过来。照片里,一位眉眼温和的中年女人,拥着身着学士服的年轻温叙,并肩站在大学校门口,笑意恬淡温柔。
女人的眉眼与温叙高度相似,清瘦温婉。少年模样的温叙眉眼舒展,笑意纯粹干净,这般松弛温柔的模样,是三年婚姻里,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硕士毕业,和妈妈。
陆烬凝望着这行字迹,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恍然察觉,自己对温叙的过往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温叙母亲的姓名,不知道病症确诊的时间,更不知道老人早已在上月离世。
离婚那晚,温叙平静告知母亲离世的消息,他心底竟下意识以为,那只是对方博取让步的手段。
相框玻璃表面覆着一层薄灰,陆烬用指腹轻轻擦拭干净,随后将相框原样倒扣摆放。物件原有摆放姿态,自有主人的心意,无需擅自改动。
衣柜旁的立柜没有上锁,轻轻拉开柜门,内部物品分层归置,整齐有序。
第一层整齐码放着各类药品,胃药,护肝茶,醒酒茶,还有一盒未拆封的益生菌。所有药品按保质期先后有序排列,每一盒胃药的侧面,都贴着手写标签,清晰标注服用方法与注意事项,字迹工整规整。
第二层依旧是各类常备物资,咽喉含片,退烧药,创可贴,碘伏棉签,分门别类,摆放妥当。
第三层摆放着一个完整的医用小药箱。
陆烬蹲下身,静静看着满柜规整的药品。他的胃病是创业常年劳累落下的顽疾,常年应酬饮酒,作息紊乱,胃痛发作时常彻夜难眠。
这件事他从未特意告知温叙,或许是某次深夜醉酒呕吐,温叙递来温水时,悄然察觉记下。
自此之后,他再也无需操心胃药事宜。主卧抽屉,书房抽屉,车载扶手箱,随处都有常备药品。他一直以为,这些都是家政阿姨的常规打理。
他拿起一盒胃药,侧面的手写标签清晰醒目。饭后半小时,一日两次,忌辛辣生冷。酒能不喝就不喝,实在推不掉,先喝这个。
标签没有署名,末尾标注的日期,是上个月。
王姨恰好端着水果走进客厅,看见蹲在柜前的陆烬,瞬间愣了神色。“先生,这些东西……”
“这些常备药。”陆烬捏着药盒抬眼,“是你置办的?”
“并不是。”王姨连忙摆手,“这些全是温先生准备的。他每个月都会定时检查,清理过期药品,补齐短缺物资。他知晓您胃不好,又素来不爱忌口,便常年在家中备足各类药物。这三年的药品打理,我从未插手过半分。”
她稍稍停顿,继续说道。“温先生搬走之前,还特意叮嘱我,每月照常更新药品,说您离不开这些常备药物。”
陆烬指尖紧捏着药盒,沉默不语。
整整三年,他心安理得享用着周全妥当的照料,日日取用备好的药物,从未深究来源,从未察觉这份日复一日的细致偏爱。
王姨轻步退出房间。陆烬将药品归回原位,指尖探向柜体最深处,触到一只厚实的牛皮纸袋。
他将纸袋抽出,袋身厚重饱满。拆开袋口,一沓整齐的体检报告映入眼帘。
每份报告顶端,都印着仁和体检中心的标识。他熟知这家机构,是苏曼宁常年定点体检的私立高端机构,设备完善,服务精细。
报告姓名栏,清晰印着两个字,温叙。
体检项目清一色围绕血液检测展开,血常规,血型复核,凝血功能,造血干细胞相关抗原分型。
报告日期从三年前十月开始,每月一份,从未间断,最后一份定格在今年九月二十号,正是离婚前一日。
三年时光,三十七份报告,月月不落。
陆烬逐份翻阅,温叙的各项血象指标全部趋于完美,标准规整,堪比医学教科书范本。
一个身体各项机能完全健康的人,常年每月重复专项血液检测,全程围绕造血干细胞筛查,定点选择苏曼宁常去的体检机构。
层层疑点,尽数浮现。
他翻回最早期的第一份报告,日期是三年前十月。彼时,温叙与他领证成婚,不过短短一月。
新婚未满一月,温叙便被安排进专属体检中心,按月监测血液数据,常年不间断筛查造血指标。
持续监测健康人的血液指标,唯一的用途,不言而喻。
备用供体,常年待命。
他骤然想起,苏曼宁的舅舅正是这家体检中心的持股股东。
想起离婚前夜,温叙那句平静的拒绝,想起对方临终般的追问,五年前车祸施救者的真相。
彼时的他,偏执认定温叙只是纠缠过往,无理翻旧账。
此刻所有细碎线索层层串联,悉数指向同一个被刻意掩埋的真相,一个他始终不愿直面的真相。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是梁主任的来电。“陆总,档案审批已经通过,原始档案将通过机要通道寄送,下周可以送达。”
陆烬低沉应声。“好。”
挂断电话,房间死寂沉沉,压抑得让人窒息。
他侧身坐在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床板坚硬冰冷,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利落,像极了他手术台上规整铺设的无菌单。
整整三年,温叙独居在这十二平米的小房间里。在这段清冷疏离的婚姻里,默默付出,默默照料,默默为旁人的性命常年待命。
陆烬静静躺在床上,睁眼望着纯白的天花板,周遭一片漆黑。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间小屋,也是第一次在此处熬到午夜。
凌晨三点,他依旧毫无睡意。
他起身将所有体检报告规整装回牛皮纸袋,贴身收好。
走到门口时,顿住脚步,折返屋内,将那盒手写标注的胃药一并带走。
次日公司例会,一众高管悉数察觉,老板办公桌的角落,静静摆放着一盒普通胃药,无人敢贸然问询缘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