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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净身出户



离婚证领回来的第三天,陆烬把协议从保险柜里拿了出来。


两本红色的证压在文件最底下,他先抽的是协议。

一式两份,温叙那份签名在左,他的在右。

温叙的字比他想象的好看,横平竖直,收笔干净,像手术缝线。


条款他一条条看下去。

放弃全部共同财产。

确认。

无其他债权债务。

确认。

看到第三条,他的手指停住了。


婚姻存续期间陆烬支付的医疗费用共计八十七万四千元,温叙承诺分十年偿还,按同期银行利率计息。


八十七万四。陆烬把这三个数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三年。

他出了三年医药费,温叙一分没多要,走了以后还把账背在身上,按银行利率,十年还清。


像是生怕占他一分钱的便宜。


陆烬把协议合上,靠进椅背。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是临川的天际线,烬海大厦四十二层,看下去车像甲虫。

他习惯从这个高度看一切,尽在掌握。


温叙不在他的掌握里。这是三个月来的新状况。


桌子上的内线响了,陈默的声音:“陆总,查到了。”


“说。”


“温医生办理了停薪留职,编制保留。上周三飞昆明,转车去了文山,医疗帮扶队,为期三年。”陈默顿了顿,“另外,他把老房子退了,东西捐的捐卖的卖,人走得很干净。”


三年。


陆烬转着笔。走了,辞了职,跑了两千多公里,签三年。


他想起民政局台阶上那句后会无期。当时温叙说这话的表情很平静,不是赌气,不是示威,就是陈述一件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以为温叙会后悔。净身出户,背着债,一个医生能挣多少,十年还清。他以为过不了多久,那个人会回来谈条件。


结果人家直接把自己从这座城市里注销了。


“陆总?”陈默在电话里等。


“知道了。”陆烬挂了电话。


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他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丢进碎纸机。


下午他去了医院。


苏曼宁住在血液科的单间,窗帘拉了一半。

一个月不见,她瘦得厉害,手腕上的骨头棱清晰可见,看见他还是笑。


“阿烬,你来了。”


“嗯。”陆烬在床边坐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她咳了两声,喘匀了,轻声说,“叙叙的事,我听说了。他走了吗?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这个病,你们不会走到这一步。”


“跟你没关系。”陆烬说,“是我们要离婚的。”


苏曼宁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砸在被子上。“可是阿烬,我现在这个样子,你管我,叙叙又走了,我算什么呀。”


“别多想。”陆烬抽了张纸递给她,“治病。”


她哭得无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五年前车祸醒来,他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这个样子,苍白,虚弱,哭着说以为他活不成了。

从那天起他对自己发过誓,这条命是她捡回来的,他照顾她一辈子,天经地义。


现在她二次复发,供体难求,能救她的人刚刚被他从婚姻里放走。


陆烬在病房里坐到探视结束。出门的时候,苏曼宁在背后轻轻说了一句:“阿烬,如果没有合适的供体,你别管我了,别再去为难叙叙。”


他没接话,带上了门。


主治医生梁主任在办公室等他,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开门见山。


“陆总,骨髓库那边又筛了一遍。全相合,没有。半相合倒是有两例,但苏小姐这情况,二次移植,感染风险高,半相合的排异概率我们不敢赌。”


“说结论。”


“全国范围内,登记在库的全相合供体里,条件最好的就是三年前那一例。”梁主任翻了下病历,“也就是苏小姐第一次移植的供体。那位供体现在不在库里了,退库了。”


陆烬当然知道那是谁。


三年前苏曼宁第一次发病,病危。

骨髓库筛出唯一一个全相合,供体同意匿名捐献。

手术成功,苏曼宁活了下来。

事后他才知道供体是温叙,是苏曼宁同校的学弟。

苏曼宁说,叙叙是善良,他不想让我有负担,你别声张。


他当时没有声张。他还觉得温叙这个人不错,知恩,不图报。


后来苏曼宁说,阿烬,陆家不是逼你联姻吗,叙叙知根知底,人品我担保。

他去查了温叙的资料,血型特殊,背景干净,无父无母拉扯一个病母,正好。

一份协议,各取所需。


从头到尾,温叙这个人进入他的生活,都是“正好”两个字。


“陆总?”梁主任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三年前那次移植,”陆烬问,“档案还在吗?”


“在是在。”梁主任的表情有点奇怪,“不过那例供体的资料是加密封存的,原始文件系统里调不出来,要看的话得走特殊流程,向移植中心打申请。”


陆烬抬眼:“为什么加密?”


“不清楚。当年是移植中心那边封的,我们医院只是手术方。”梁主任推了推眼镜,“正常捐献档案用不着加密,我也觉得奇怪。要调吗?调的话我明天递申请。”


加密。


陆烬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他想不出一个正当的加密理由。

供体捐献是阳光下的流程,受方是苏曼宁,供体是温叙,这件事他五年前就知道,没觉得哪里需要藏着掖着。


除非有人不想让他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没道理。看谁不顺眼,防谁,防什么,他说不上来。


“调。”他说。


梁主任点点头,记下了。


从医院出来,天黑了。陈默开车,问他回哪儿。陆烬说回家。


车在楼下停稳,他坐在后排没动。司机屏着气等。过了半分钟,陆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问了一句:“温叙走的时候,带走了什么?”


陈默从前排回过头:“两个纸箱,一箱衣服一箱书,还有一套手术器械。温医生自己打包的,托运走的。”


两个纸箱。


三年的婚姻,装两个纸箱。他这套房子四百平,温叙住的那间小房间不到十二平,人家住了三年,走的时候一个抽屉都没翻乱。


“陆总?”陈默小心地问,“要上去吗?”


“回公司。”陆烬说,“把下周的会提前。”


车开出去,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楼。十七层的灯黑着,二楼靠东边的那扇窗也黑着。

以前不管他多晚回来,那扇窗里总有一点光,温叙睡觉不关走廊的灯,说是怕他有事叫他听不见。


现在没有了。


陆烬收回目光,闭上眼。

他对自己说,档案调出来看一眼,无非是走个流程,确认一下当年的捐献没有问题,苏曼宁的病不能再出岔子。


仅此而已。


他没注意到,自己心里那根弦,从听到“加密”两个字起,就松了一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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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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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里逢春

作者: 妤霁